俺不修短命秤

（根据一位修秤师傅的口述整理）

俺叫邱祥英，家住沛县后洼村，爷爷、父亲、哥哥和我三辈子人都是修杆秤的。

俺干的这一行，咱徐州这一片，过去就叫撒星门，也叫金龙门，从名字上就知道它的尊贵。生意买卖，借磨往还，谁能离了秤？

只是如今磅秤、弹簧秤、电子秤多了，修杆秤不迎时了，后辈的年轻人也没有谁再乐意干了。现在俺把修杆秤的事儿给大伙儿说说，也算是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吧。

杆秤是用来称量东西的衡器，是咱中国人发明的，从古代就有。杆秤修得好不好，头一条就得看准不准，所以我说的事儿都是和这一条连着的。解放前，跟师傅学修秤，师傅要求就很严，你修的秤不准，就是丢师傅的人，就是丢行业的人，师傅是要给你折断的。

解放后，政府对杆秤的修制规定了统一严格的标准，比如把古代传下来的16两秤改为10两秤，后来又改为公斤秤。还把所有从事修秤的人员纳入专业部门管理，并进行培训、考核、监督。

考核合格的发给证书，允许从业；考核不合格的，一律不许上集。所谓“上集”，修杆秤是个体手工业，家伙挠子一背，到集市上摆个摊子就能经营。

一边等着顾客来买，一边还能干着手里的活。顾客既有买现成的秤的，也有前来讲好标准预订的。乍一看干这行怪自由，其实上级主管部门和工商管理部门经常来查，有证的叫你干，没有证的就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俺父亲、哥哥和我都参加过沛县衡器厂的考核，获得了从业资格证，还参加过沛县修秤大赛，多次得过暖水瓶、茶缸子之类的奖励品。

从杆秤的工艺改造来说，也是越来越精确的。五十年代还都是毫系秤，后来发展到两刀口秤，现在大都是三刀口秤。

毫系是提起秤的绳子，毫系秤就是在秤杆上钻个眼儿穿上绳子作毫系，秤钩子也是穿绳子系上的，说到底，这种秤是很难准确的。

刀口是在系秤钩和毫系的地方穿过的铁轴，铁轴两端套上铁环叫袢子，秤钩和毫系都是连在袢子上的。铁轴的截面像刀的截面，背宽刃窄，所以叫刀口。

袢子只和刀口的刃部接触，接触面小，所以称东西就很准确了。

再从修秤的过程来看是怎样保证准确的。

第一步，做秤杆。做秤杆用的木头主要是檀、松、梨、杏、枣等细木，先把木头破成木条，再用刨子刮，还要用细石磨，使秤杆光滑。

第二步，包秤头。就是给秤杆的两端包上铁皮，使秤杆更结实。

第三步，校砝码。砝码，俺都叫砝子。先把砝子挂在秤钩上，比如用1斤的吧，另一头挂上秤砣，用丝刀寻找适当的位置将秤杆挑起，当秤杆平衡的时候，秤砣所在的位置就是1斤的位置，挑刀的位置就是毫系的位置。

但秤砣到毫系并不是事实上的1斤，因为它还包含了秤杆本身的重量。要排除这个重量，就要找定盘星。

办法是，做好毫系后，秤钩上不挂任何东西，提起毫系，移动秤砣，当秤杆平衡时，秤砣所在的位置就是定盘星的位置。从定盘星的位置到1斤处的位置才是1斤东西所应有的长度。

如果要确定2斤的位置，就用圆规往前再量1斤的长度，行话叫“步”。3斤、4斤等以此类推。

秤杆短，就斤数少；秤杆长，就斤数多。咱徐州方言中有个成语叫“可木定星”，我看就是从这儿来的.

本来是说可着秤杆的长度安秤星，现在的意思是指所具备的条件和做事所需要的条件不多不少、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正好合适。

如果要把斤分成两，就把1斤的长度分成10份，这是说的10两秤。过去的老秤都是16两，就把1斤的长度一分为二，找出中点，行话叫“取中”，那么两段各为半斤，也就是8两。

再把半斤取中就是4两，再分就是2两，再分就是1两。这就是成语“半斤八两”的来历。

在科学技术很不发达的古代，这种分法好操作又准确，我一直认为这是古人为什么把16两作为1斤的原因。不过老辈人没有这样说，这只是我自己揣摩的。

第四步，安秤星。在已确定好的斤两位置上用钻打眼儿，就可以安秤星。

以前，多使用水银和锡熔化后的混合物冷却后研成沫状，搓在钻过眼儿的秤杆上，再用石头磨光，但容易落星。现在的方法是用黄铜条安在眼儿里，用刀割下，拍实在，再磨光。

看一面的秤是这样，看两面的秤也是这样做。只要按以上步骤认真去做，修成的秤就一定是准确的。

不准确的秤，1斤东西称成9两，就是“硬秤”，1斤东西称成1斤1两，就是“穰秤”，都是不能用的。

秤还要讲究个灵敏度，差别一点点，立刻能反映出来的，叫“机灵秤”，差别许多也没有反应，叫“乜秤”，乜秤也是不合格的秤。所有不合格的秤，俺宁愿折断，也绝不会让它进入市场的。

人活在世上，少不了要做生意买卖，赚钱是正常的。但诚信更重要，不能只讲赚钱不讲诚信。

修秤更是这样。俺偶然也碰到过有人想修大一点或小一点的，这是俺说啥也不能干的。那样坑人的秤叫短命秤，不光使用的人要挨骂，俺修秤的人也要挨骂。

按现在的话讲，这是俺这一行的职业道德不允许的，也是俺的良心不能答应的。

（孙尊斌与王学灵合作，刊于《彭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