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小寒刚过。大风,降温,一场雨雪从天边翻滚飘

停车,驻目,伸出双手,感受雪花一朵一朵落在掌心的温暖轻盈。

溪山清远,雪落无声。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水库雾气弥漫,山峰绵延起伏,危岩茂树,车移景换,清幽旷远,村舍、小桥、楼阁、竹林、炊烟一一隐现,当然,这不是南宋画家夏圭所作的《溪山清远图》,而是我内心的溪山——下背村,埋藏在水库底下的老家。

是的,老家。这一刻,我儿时的所有记忆,又露出了灰暗的底色。

屋舍梯田的轮廓还在,层层叠叠沿水依山而就。屋址东北边是一大片苍翠竹林,东南边是一条绕村小溪涧,这条溪涧,以前是村人的饮用水源,不知道现在流水还在否。西北那片是一个又一个连绵堆叠的山头,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五公里外就是西坑镇和叶岸村了。山头起伏间,仿佛铺盖着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绒毯,风雨过处,松涛竹林长啸,枯寂、深邃、浑厚,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公路边白色檵树灌木丛茂密高大,挡住了拍摄的视线,手脚并用,爬上高过腿部的铝铁护栏,我把手机镜头拉近又推远,推远又拉近,那条曾经清澈无比的小河,从我的脑袋里“哗”地流过来,又“哗”地流过去。

我看到村头村尾那几株需数人合抱的,已一寸一寸腐烂在水里的木樨香樟,又开枝散叶蓬蓬勃勃了;那一截残缺而峥嵘的墙头,又爬满丝瓜黄瓜南瓜,仿佛旧居木案上摆放 清供;那间几个年级一起上课的教室,正书声朗朗,童音灌耳;哦,你看,家门口那个石头泥水砌的方方正正的水井里,红鲤鱼你追我赶,游弋正欢;那成群的鸡鸭牛羊在小路上踱着方步,叽叽哞哞咩咩,相交甚欢。一切旧迹,仿佛都在风雪水雾间活过来了,一起活过来的,还有这里的清幽宁静、玲珑柔软。

二十多年前,这个叫下背的小村庄还在这里扎根鲜活着。 1978年高岭头一级水电站开工建设,选址田寮村,从西坑镇到田寮(经下背)修一条内部公路,用于电站建设材料的运输和运行管理的专用。那时我四五岁的样子,还依稀记得公路放炮时那轰隆隆的巨声和尘土飞扬飞沙走石的场景。每次放炮,对面山上就会响起尖锐的吹哨声,提醒村民们往屋里躲。时常有石头从对面山上飞过来,把屋瓦砸出一个个大洞小洞。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几年后,到我上学的年龄,对面山上那些被泥土沙石覆盖的呈不规则形态的林木植被,依然还没有长好,远远望去,像老人脸上一块块密密不均的*褐斑黄**,那些滚落堆积的巨大岩石,一个个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依然面目尖锐冷硬,甚至狰狞。即使这样,那条路,也是瞧着欢喜的,因为在那时我的眼里,这路,通向学堂,通向光明,是“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作品,给人以喜悦、希望,甚至骄傲。它像一条明黄柔软的丝带,秀丽绵延在无边的山色里。公路修好后,日子仿佛也慢慢地变得圆融通透起来。

有几户人家从山顶岗头搬下来 ,把家安在公路的两边,村子里也有几户人家,把家搬到山的那一头。晚饭后,他们沿着公路来来回回散步,在下背村前面晃呀晃,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们也会从山那边下来,跨过小木桥,聚集我家聊会儿天,下会儿棋,或与父亲 几口小酒,我的父母亲都是好客的,愿意分享的,所以,那时候,我们家人来人往,感觉总是宽敞热闹的。

我的父亲似乎对这个小村庄情有独钟,他不愿意离开。他说,这里有他的祖地祖坟,有他的树林和菜园子,最重要的是,这三间屋子,其中有一间半是他自己退伍回家后,一石一木一土动手修建起来的。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1995年高岭头二级电站筹划建设开始移民的时候,下背村成了高二电库区,我的父亲居然是第一个动手拆屋的。那时候我不在家,他在电话里对我说,这是国家政策,他不能拖后腿,他要起个头,他是这个小村庄唯一公职人员。

当然,这个小村庄,移民是不用费多大劲的,那些提前搬离的人家,早就做给大家看了,交通方便一点的地方,生活也是会方便起来的。即使眷恋着故居,情感上充满不舍与无奈,心底里大概也还是认为走出去比较好吧,因为,他们在我父亲之后,都默默地开始拆屋搬迁了。几百年前,从福建古田搬迁过来的王姓家人,在下背村经过几代人的繁衍生息,人口并没有迅速发展壮大,他们零零散散向四周迁徙扩散,余下的下背村村民全体移民搬迁到了高电路,合并到叶岸村。 从此, 史上 再无下背村。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随着高岭头二级水电站的落成,随着库区水位慢慢蓄水上升,我的童年少年就湮灭于这狭长的水库里了,这生存之根,被一寸一寸抹去,隐入清冷幽深里。

而我们的祖坟,还在那里,无法迁移。

前段时间,一位过世一年多的远房爷爷,摆道场“封龙门”,我随他的*亲近**属一同上坟山。一条竹筏仅能站五六人,两头绑着麻绳,在水库上来来回回牵扯摆渡。大家都收紧呼吸,在渡口排着队伍过江。我与道士先生同乘一船,这位先生说自己76岁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小村庄亦佛亦道,一些他们认为“过不了”的小病症,总要点上香烛火,敲上铜锣铍,摆上鸡鸭鱼肉,请先生念叨几句,才心安,才算是过了这个槛。

中午十二点,水上风大,天气阴冷,太阳、影子都在它们自己的身体里默不噤声,我们也一脸凝重,默不噤声。竹筏摇摇晃晃,我蹲下身子以求平衡,倒是那位先生,满头银发,清绝消瘦,站在竹筏前面,黄袍飘飘,还真有仙风道骨之态。

库区水位升升降降,在最高水位与最低水位之间,是没有路的。当然,这个所谓的渡口,也是临时的。竹筏靠岸而停,我们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有零星植物在边上蔓延挣扎,它们界于最高水位与最低水位之间,有时候被淹在水底,有时候又露出水面,它们像是植物中的两栖,花头绿脸,一身泥水,长得七扭八歪,看起来狼狈不堪。枯叶 枝亚 间或飘挂着一只蓝色塑料袋,或缠绕着一根红色塑料绳,甚至卡着一只大贝壳,那贝壳张开空无一物的嘴巴,发着白晃晃的光。再往上则杂草丛生,青苔密布,墓周树多林密,小径早已被树枝杂草覆盖。

几年前,为了方便清明祭祀,铺了一条水泥小路,由于当时所投资金不足,小路仅铺设到一半。去年清明,我们去山顶给大伯扫墓的时候,是在两三人高的茅草中钻着过去的。茅草从半山腰开始疯长,一直长到山顶,长成一片荒原。每年堂兄们都会使用除草剂除去杂草,但到第二年清明又长回原来的茁壮模样。很奇怪,草总是和人对立的,有人的地方,草也不敢放肆,一旦人迹稀少,它就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大伯一生不如意,活得困苦,但他对我好,即使大伯母与母亲不和的那段时间,他也常常想着我,一有时间,就把我接到他的家里——那个叫单口田的地方。下背村在山脚,单口田在下背村的另一个山头,他二十多岁就从村子里搬过来,隐居在这里,他说这里清静,独门独户,不用与外人接触。他的墓地,就在他家的后院里。

我熟悉这个地方,看着它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它星月灿烂。春夏秋冬,我在单口田摘棉菜摘杜娟,追蜻蜓抓蚂蚁,捉泥鳅摸田螺,摘山茶苞和糯米团,而大伯只用坐在自家的门口,就能盯着我在干些什么。他对生活是没有好脾气的,独独对我,是温和的,从没有呵斥过一句话。

岁月就是一部电影,我走到这块土地的时候,它就无声无息开始*放播**了,我呆呆地站着,一任内心沧海桑田。

堂姐说,你爷爷的坟墓就在那边,下去看看吧。

穿过另一条小路,我在繁密的杂草树枝底下钻来钻去,山雀在树枝间跳跃,间或鸣叫一两声,似乎在提醒我,阴雨路滑,注意安全。岩石周围的青*绿苔**意饱满,抬起清灵灵的眼睛,盯着我看,这青苔一定还是那时候的青苔,它一定还记得我的模样,要不,怎么生出如此的亲切呢。 絮纷纷扬扬,沾满了我头发,站在爷爷的墓前,像戴了一顶花白的帽子。

先生在做他的“道场”,其他人管自己在林子空地里烧起了一堆火烤暖,枯枝竹节在熊熊的火堆里发出“哔哔波波”的声响,仿佛节日的爆竹声,罗列内心的盛典。

是的,盛典,喜悦。于山野万物,于亲人,于自己。此刻,我看到了他(她、它)们,他(她、它)们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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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的时候,妈妈总是说,以后我死了,请将我埋在公墓里,我可不愿像你爸一样,躺在这个山野里,太孤单了,我会害怕的。我忽悠着应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父亲喜欢这里,而且已经在这里了,你死了不追随着他吗,你总不能离开他独住一处吧。我才不,我才不,你早点将你爸移到公墓去。妈妈像个小女孩一样撒着娇。这个69岁的女人,多愁、任性、敏感、尖锐,我不知道我遗传了她多少的性格,从小到大,我觉得我和她都是不一样的,农历大年二十八出生的我(她说,那一年二十九就是除夕),和正月初二出生的她,同一个星座的我们,却各自有各自的性格,我们总是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讲话方式。我和父亲一样,不喜欢热闹,喜欢清静。我对她说,以后我死了,就将我埋在这里吧。呸呸呸,你放P你放P。她拉下脸,对着我一阵呵斥。

这里是清静啊,这清静多么美好。春夏有花秋冬有果,四季轮换,即使那些高出人头许多的灌木杂草,亦不都是最好的陪伴吗?它们可都是活着的,可以陪你听风雨赏星月,说不好,还会邀来萤火虫,与你对饮三杯呢。好吧,咱们在心底里悄悄说吧,以后,我一定也是要这样的,让我的子孙们帮我摆渡过来,埋在一棵树一朵花一抷土的底下,那么,咱们,又可以回到那个除了树木花草只有树木花草的下背村,坐在门前,闻嗅着那些透着微苦清香味的野草,细数今夜的月色,憧憬明日的太阳。这么想着,我的心便又开始柔软了。

雪花飞扬,眼下,是一片水位退去后的潮湿,远了看仿佛是草甸,再远了看,仿佛是刚涂抹的油画,色彩一圈一圈晕开来,从青到灰,从灰到黄,从黄到绿,从绿到黑到虚无,有一种温暖,有一种冷绝。我把手机镜头拉近,再拉近,我能看得到他们,那些走丢了的亲人们,他们依旧活着,活在茁壮的草丛间,他们盈盈而笑,离我这么远,又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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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电厂房沿着水库蜿蜒而进,每次进厂上班,我总是开开停停走走拍拍,这一段路,藏着老家不同时段的景色,也藏着我不同时段的心情。特别是冬季枯水期的时候,库区水位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我时常将车泊在路边痴心妄想:索性就这么枯下去吧,枯到底,枯出一个完整完好的下背村。这痴妄,相互召唤着,纠缠着,唤醒我内心那个被岁月沉潜的东西。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找一个会掌舵的人,时不时帮我摆渡过去看看,看看那一块潮湿的地方,上面会有一些什么足迹印痕。但是,这里不是荒原,不会有一个知我懂我的人准时坐在这里等我。

雪,继续飘落,落在大地上,落在我的身上脸上眉目发梢上,也落在我的心尖上,清凉凉的,既有投身大地的洁烈,也有转身而去的洞彻。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那是我心里的雪,雪落年年,落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你看不见。

温州文成“下背村”,一个沉入水底多年的小村庄,已渐渐被人遗忘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塞外飞雪,冷月天涯,那黄沙漫漫悲凉到骨的无奈里,一定是有期待的吧,或许是南方屋檐下的一滴清脆的雨声,或许是心尖掩藏的一个巨大的情怀,把美好蔓延开来,就不仅仅是一朵雪花了。

这么想,冷处偏佳,是不羁的灵魂,洁净的精神,昂首挺胸的姿态,不同俗世 繁花

这么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淹没的记忆,不语还应知彼此。那么,有根无根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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