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人故事(八)
连志
春耕开始了。农民们在水田中和挑秧苗的路上忙碌。乡亲们男女都一样地卷着裤腿。

望着我捉不到狡猾田鼠那大片的农田,梯田里水光盈盈,田埂纵横,已插的秧苗像弱小的婴儿站在水中排队。这里是凹背村最主要的水田。
寒风阵阵,柔弱的阳光,田边公路上不时有汽车经过,喇叭声时而响起,村头大榕树静静看着村民们挑着秧苗从身旁经过,听着干着农活的乡亲们传来的声音。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叫凹背村。原来这大片的梯田,夹在山间,沿着地形向村头升高,像巨人的脊背逐渐抬升,村头是上坡的最高点,像俯卧的脑袋,大榕树有如巨人浓密的绿色头发。
梯田如巨人宽阔的脊背,凹陷在两边大小山之间,田里的庄稼养不活凹背村乡亲,缺水,产量太低。
田间边角地方也种地瓜,绿叶绿滕伏地,小渠边蕉芋棕绿相间的叶子斜向天空。
收获完的地瓜地,孩子们还要去翻挖残余的拇指大食指大的薯仔,找找有没被大人遗留下的被锄头切成碎块的地瓜。
也种一点油菜,开花时节一小片一小片黄色。
我跟着农夫们下田了。田里的水冰冷,脚下的稠泥包住了脚掌。插的是卷秧,“矮脚南特1号”。不是用三个指头分开秧苗插入泥里,而是分开长着小小秧苗的泥块放在泥里。劳动量与过去插秧一样。
原来的高杆水稻产量低,这种矮杆水稻能增产一些。隔了一年,又来了“矮脚南特2号”卷秧。
劳动累了,乡亲们男在地头抽烟休息,抽的用各种纸头卷的“烂烟”,这里自产*草烟**。在聊天中,照样发泄对现实不满的情绪,怀念刘邓宽松政策。女人们赶回去做家务事,又匆匆回田间。
秧苗生长很快,水田里绿苗一片碧绿。乡亲们又忙着在田里除杂草。
离开凹背村之后,见到秧苗水田的场景很少了。

一九七八年,我在福建三明钢铁厂中学当代课老师,从原来的电工值班室搬走,移居列西村租农民的房子,离中学不是很远。这一带可以看到插秧的农人,他们在雨中插秧时,戴斗笠穿蓑衣,显得身形庞大些。
在铁路口旁,有一台高压变电器,应该是六千伏的,安装在两根水泥电杆之间,但安装的太矮,我上下班都要路过。我当了六年电工,自然会注意到这件大电器。果然在夏天,淘气的农家男孩爬上去玩,被高压电击翻落地,居然没死,只受了点轻伤。
我住在列西浮桥码头上,一株巨大的榕树,覆盖了小码头的石梯。浮桥是用木船拼接的,有间隙会晃动,通往对岸列东的中心,也是城市的中心。我的大学同学王伟明,是从三钢隔壁的三明化工厂中学考上厦大的尖子生。前一段看他在怀旧文章里写道,一次他上学经过浮桥,那是他们三化的浮桥,他走在浮桥中间,失足掉落水深宽阔的沙溪河,幸而被旁边的大人一把从水中拎起,没有被水文情况复杂的沙溪河卷走,捡回一条小命。我如在场,也会大惊失色。
沙溪河上设有多条浮桥,发大水时,黑黄湍急的河水奔腾着,水浪滚滚,很可怕,浮桥从中间拆开,分两截漂在岸边。
这种水,洁净后,十方农田只要有千分之一,甚至更少,也好哇。

厦门的景色愈*漂发**亮了。去年12月初,与几位大学同学同坐高铁去厦门聚会,又看到了多年未到的厦门。
一九七九年冬,见过的厦门大学哲学系领导的罗老师,是粤东客家人,一位长辈领我去的。意思是今后有个关照。我很尊重他,但我不愿麻烦他,没有找他了,想来介绍人会为我圆场。
厦大的第一任*共中***党**支部书记罗扬才,是梅县客家人,老家是大埔枫朗。我路过此地,枫朗也是中央外联部前副部长、全国侨联前副主席连贯的家乡。我这支连姓,就是从枫朗镇迁移到现在高陂镇。
厦大风景如画,生机勃勃。
厦门也是著名的侨乡。
萧秀莲没有逃婚到梅县。倔犟的她,坚持要离开林家。而萧家人被骗很生气。不久,在萧家叔伯的介绍下,萧秀莲到厦门一位有钱的华侨家当保姆,不断寄钱回去为小叔娶了媳妇,离婚了,从此与林家断了关系。萧家人多势众,林火旺不敢怎么样。
武平与厦门和梅县之间的人员往来很多。厦门的知青在武平也很多。可能在潜意识中,许多武平人认为武平也算厦门的后院。
春耕之后,我与萧武宗逛十方墟场。有一个班上年纪大的同学,叫林润水,五官清秀,脸色有点苍白,显得眉毛漆黑漆黑的。他中等个头,凹背村的,不读书回去了。这天他来卖毛栗子和鸡蛋,被我们俩遇到了。
我们蹲在林润水身边帮他卖东西。我知道毛栗子是进深山摘回来的,用布袋装着,用胳膊粗的小竹筒计量,一竹筒五分钱。但他鸡蛋怎么搞到一大篮子,我问他。凹背村鸡很少,不许多养。林润水说,是他在叶坑亲戚家收购的,每粒鸡蛋在这墟场卖一角钱,收购是八分钱。萧武宗马上说道,你这是收卖鸭蛋的钱,卖鸡蛋的价。看篮里有一百粒鸡蛋,你可以赚二元钱。我也知道墟场鸭蛋是八分钱一粒。我说,润水,你一天赚到钱,是凹背村的壮劳力要干十几天活儿的工分呢。
我们在写着“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大土墙下卖东西。林润水说,读书学不到东西西,又整天劳动,你们在浪费时间。我与萧武宗没有吭声。
土墙对面,二个大汉用砖头支起两口大锅,木柴燃烧着,锅里在染蓝色和黑色龙头布,大汉们大汗淋漓,忙得不可开交。龙头布是最便宜的布,一角多钱一尺,白色,很结实,染成黑或蓝色的布,可以做衣裳。乡亲们很多穿龙头布衣。
我问萧武宗,我看上了彩的历史照片,红军有穿蓝色和黑色军装的,当年是用染的龙头布做的吧。萧武宗说,我听见红军马夫说是的。
他问我,如果当年武平城关定在这里,十方中学就是县一中了吧。我说,那是肯定的。
凹背村的长着像草鸡窝头发汉子,拎几挂黄雀转悠到我们跟前,他一只鸟儿卖一角钱,乡亲们说吃了有补。他约我回村后去打鸟,我说用你的枪会炸膛,换枪才行。
萧武宗说道,风水先生说墟场这里和我中岱村,五行缺水,水主财。我今后要出外谋生。
我说整个十方都缺水,所以穷。萧武宗看看旁边不远的饭馆笑道,是的,十方中学的学生们,又围观饭馆了。
我问道,你堂姐被田鼠干骗婚,你一点不知道啊?你十四岁了,虚岁也十五了。表面看你蛮精明的。他说,这种*局骗**,在十方和其他地方也有,在武平县流行了嘛,骗媳妇吆!没想到落到堂姐身上。我又问,你堂姐对我说,中岱村口粮三百八十斤,是吗?萧武宗揉揉耳朵,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在气头上,说多了。其实成年人不到三百斤。只比仙水塘好一点,你看我家也不够吃,折腾着去多搞返销粮。他又说道,我给你搞到了一本书,叫《三家巷》,写广州的,下次借给你。我听了很感兴趣。
在厦门时,我偶尔会想起萧秀莲,她是不是在厦门安家了。
几个66级福建师范学院的厦门籍学生,分配到十方中学当老师了。
转眼到了秋季,这天秋高气爽,我去供销社对面的小山上去看聂老汉。其实他的名字起得还好,叫聂西柏。不过,也有人开他的玩笑,当地客家话里,西柏与屁股谐音。
他被更边沿化了。生产队为了烤*草烟**增加收入,把他家狭长的单间改成烤*草烟**的炉房。能烤烟叶,也上面放权了。聂老汉被迁移到一座小山上,是个四方形的单间,光线比原来的房子好。他更老了,背更驼了,房间里,白木棺材依然架在梁上,除桌床水缸灶台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我要帮他用明矾洗水缸后挑水,他说不用了,有人帮他。他让我坐在床沿,站在我对面,很认真对我说,你身上穿着的蓝衣服,能不能送给我?我说行。我觉得衣服他能穿。他看出我的想法,说道,我不穿你的衣服,我会保管好,死之后带进棺材。
我愣住了,半响没有反应过来。死亡离我很遥远啊。
我有三四件学生装外套,蓝色和灰色的,都是卡叽布的。聂老汉知道。
我抬眼看了一眼白木棺材,心想,我除了在福州乌山小学,学校组织为空战英雄杜凤瑞扫墓之外,没有去过其他的墓地。在小柳村被进行“阶级”教育,看到展示的血衣觉得很不适。
仙水塘的墓地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后来当电工住值班室六年,小院子靠山坡处有两孔空墓穴,在洗东西的水池边。因为是集体宿舍,院子被车间、宿舍楼、食堂包围着,不会令人害怕,我有时还想,这一双墓穴的主人是什么人呢?
聂老汉双手放在腹部,戴着毡帽,微凸而浑浊的双眼看着我,站在我跟前,期待着我同意把那件三个口袋的学生装送给他。

作者简介:连志,一九五六年生,出生地福建福州,籍贯广东大埔。一九八三年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在闽西武平县山区生活学习三年,在福建三明当工人七年,在部队服役七年。著有五部长篇小说,其中四部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
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