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节日第三天上午的早些时候,达姆丁苏伦进来说,他的一队士兵已经来了,准备接受医生的检测。他们正在寺院后面不远的小溪旁待命。我和赫默尔马上把仪器捆起来,以便抓住这次机会。达姆丁苏伦还指出要我们同时带着前天晚上谈到的银元,这样将会省点麻烦。
在小溪旁等着我们的是一伙鲁莽而放荡不羁的青年,是一帮脸上疤痕累累,晒得黑黑的,吵吵闹闹,口出秽言的家伙。他们大部分人穿着残破不全的中国制服,一个有顶帽子,另一个有条裤子,其他则穿着几乎没有纽扣的紧身短上衣。只有少数几个人穿戴齐全,三件都有,穿戴不全者都用些五颜六色的蒙古服装来补充,他们每个人都戴有沉甸甸的镶着珊瑚和土耳其玉石的银手镯和戒指。
这帮人是由不同种族中最不安分守己的人组成的。其相貌类型就像服装样式一样地乱七八糟,很多人明显地是不属于任何群体的混血儿。
达姆丁苏伦现在大声宣布说我们是没有恶意的好人,这点已由竹尔罗斯喇嘛本人给予我们的赞许和保护中得到证明。接着他用当地的乡土话来继续解释现在要经受的这个检查。一度当过匪徒的人们,以孩子般的恭顺听从着他们的司令。他们圆睁着眼,张着嘴巴站着,点着头应道:"喳,喳!"他们不是表示他们自己已经懂了,而是相信头头懂了,头头说的肯定都是对的。
但是,当我们架起仪器时,一种心神不安之感依然在全队中弥漫开来。当达姆丁苏伦点到第一个人的时候,这家伙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恐惧。
进行必要的测量是一项困难而又令人厌烦的工作。达姆丁苏伦喋喋不休地保证,鼓励那正在被检查的人,而那些已经接受过检查的人,对他们胆小的后来人冷嘲热讽,倒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他们说饱经风霜的老战士,不该为这点区区小事而担惊受怕。
考察队就是靠这种方式做了它最初的24个人体测量的检查。24是个好数字,当我们最后要测量达姆丁苏伦本人的有趣的脑袋时,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来自庙城的管弦乐声宣告宗教节日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支以管弦乐队为先导的节日*行游**队伍,从围绕主庙的围墙里鱼贯而出,乐队的16尺长的法号,由走在前面的新喇嘛扛在肩上行进。
一辆装饰得华丽多彩、上有天篷遮盖的轿子,由高级喇嘛抬着,走在*行游**队伍的中间,轿子里镶嵌珠宝的弥勒佛铜像隐约可见。长长的红丝细绳把神的祝福从轿子里传给群众。喇嘛们手里握着红丝细绳的末端,把轿子围起来走成一个大圈,通过拥挤的数以千计的崇拜者,护送着神灵前进。
在弥勒佛左右两旁,是神的助手强巴和甲布丁的巨大塑像护伴着。参加过跳神舞的全体喇嘛走在打头的乐队和轿子之间。喇嘛们戴着奇形怪状的巨大面具,穿着华丽的服装,他们踩着缓慢的舞步,但脚后跟又迅速旋转,手中的*器武**和象征徽记在空中挥舞着。加在巨大面具上的鹿角,和他们高大的金属装饰,大大地高出于人头攒动的海洋之上。
观众紧紧地挤在行进队伍的周围。妇女们沉甸甸的头饰镶嵌有红色和蓝色宝石,很适合她们那红棕色的面庞,像马其顿人的银盔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在男人们的帽子上则飘动着彩虹般的孔雀羽毛(花翎),长长的丝带,红色的丝穗(流苏)或灰色的松鼠尾巴。
长列的*行游**队伍,围绕寺庙从左到右形成一个大圆圈缓慢地蜿蜒前进,但始终保持寺庙的圣殿在右边。队伍走到每一个主要方位点都要停下来,喇嘛们就开始诵读长长的祈祷。两位高级喇嘛从弥勒佛轿子那里用很长的手杖点触急切靠近的人头,以布施神灵的进一步祝福。
众神灵和祭司喇嘛在庙宇周围巡游千码之后就进庙了。同时群众由警察喇嘛带到前面广大的田野,自行紧紧地站成两行,眼睛都望着庙宇的方向。他们排成的长蛇阵变得那样长,一直向南伸展到空旷的草原上。所有被吸引到这儿来的人都转而凝视着圣殿。人们都盼望参加节日的最后典礼,这会荡涤他们的罪孽,从苦难中解救他们。我们自己雇用的蒙古人也竭尽全力挤进了行列。
喇嘛们现在都集合在庙宇的前面,围绕着一个龙一样的大东西。他们念经愈念愈起劲,愈念愈快,终于渐渐变成了狂呼乱叫。
所有排在长蛇阵里的蒙古人,都立即坐在地上开始祷告和祈求。那像龙一样的东西被点着火,两个年轻喇嘛举起熊熊燃烧着的东西,高高举过人们的头顶,沿着这长长的队列奔跑着,然后又继续沿着另一长列蹲坐的人群奔跑。所有被火龙越顶而过的人们都净了身,因为一切罪恶都被火焰清除殆尽了。
然后,这条龙的还在发热的残骸就被送往草原的远处,同时,喇嘛们吼叫着咒语,人们以可怕的威胁恐吓也加入了诅咒,那个可恨的物体被用力地掷在地上并立即用脚连踢带踩,彻底毁灭掉了。
麦德尔节日结束了。
这时候是个胜利欢乐的时刻,因为良心上的所有重压都解除了,一切都像新生婴儿一样纯真和善良,牧民们在满怀喜悦*情纵**歌唱,喊叫着转身背向朦胧的寺庙,跑向他们逍遥自在的帐篷。他们都很快地忙着拔撤营帐,装套牲口,在太阳下次升起之前,他们都将踏上归途,回到各自分散的住地,重新去过孤独的生活。
喇嘛们经过三天极度劳累之后,已经精疲力竭,迅速越过庙城里广阔的领地,分散消失在小小的白色斗室里。
寺庙沉睡在神圣的寂静之中。
巴*公伦**来向我们告别并祝我们一路顺风。他因幸福而喜气洋洋,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他的公主。他相信我并告知我她是什么人,她就是草原上那朵花,如果我是一个蒙古王子,也会选中她。
在同一天的傍晚,他骄傲地骑在马上,指挥着撤拔营寨。好像他生活中最重要的征战一下子就把他变成了一个完全有资格的头人。
我们同他一起走了一段路程,但在他的驮载沉重的旅行队正要开始启程之前,他大吼一声,让马儿向落日的方向飞驰。他那奔驰的背影随着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奔向白色的幸福帐篷的路途上,那面"西部的旗帜"将要在那白色帐篷的上空飘扬。
对我们来说,也是该拆除营帐的时候了。
但在我们离开寺庙之前,我们想向那位圣人表示我们深切的感激。我们对寺庙节日的成功访问,应该完全归功于圣人对我们的信任和理解。我们请教了希日普格林,我们怎样才最能够使孤独的老活佛高兴,于是这位喇嘛去向活佛报告了我们的意图。
他一回来就认真地向我们宣告说,我们该到主庙里诸神的面前,表达我们怀有对竹尔罗斯喇嘛的这种感激之情,因为这样我们才最能使这位活佛感到高兴。
希日普格林带领我们穿过庙城空寂的小路,进入寺院。这里前不久还是充满了喧闹的地方,而今却是如此的寂静,空无一人。我们怀着远比好奇心更强烈的忠诚感情,走向这座伟大的圣殿。
寺庙神秘的内部处于黑暗之中。只有在最远的末端,安放在高大银色枝状烛台里的油灯,闪着温暖的亮光。深色的庙旗从看不清的屋顶上悬吊下来。
我们缓慢地拖着步子,沿着有红漆柱子的走廊经过一块格外宽广的场地,朝着远处的光点走去。
然后我们走进了光亮照射到的比较狭小的圈子里,我们发现自己竟站在诸神像的面前,寺庙神圣的地方——它象征着一种古代信仰的最崇高的思想。
烛架上永不熄灭的火焰,很有规律地好像是跟着诸神的呼吸,忽而向东,又忽而向西。光亮温暖地照着乔达摩(Gautama)佛①崇高的面容,也照在这位未来救世主温和慈祥的脸上。光亮还美化了神像镀金的四肢和大量的、流露出生活气息的镶嵌珠宝。
希日普格林倒在诸神灵的脚边,深深地沉浸在一种恭顺的祈求之中,我们周围则是一片漆黑。
我们在祭坛上放了两把银币,并用一块感恩的浅蓝色哈达盖上。后来我们告别了庙里的主要喇嘛,赠送他们一些小刀、照片等小物品作为临别礼物和感激的表示。最后我们去向一直当我们主人的第一号圣人告别,但是有人通知我们说,竹尔罗斯喇嘛正在打坐参禅,不能接见我们。

在百灵庙告别头人和喇嘛(李伯冷摄)
一切都已打包准备就绪,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骆驼也已经从草原上牵来,我们情绪好极了。希日普格林正坐着告诉我们,他在遥远的拉萨的青年学生时代,就对竹尔罗斯喇嘛充满忠诚,以及这么多年来生活在呼图克图近邻给他自己带来的幸福快乐。
一位喇嘛来找我们的蒙古随从人员赛拉特,说竹尔罗斯有话要对他说。
希日普格林谈到西部地区,我们路上要经过的寺庙和他自己三十多年前见过的高级喇嘛和贵人。天已晚了,该考虑睡觉了。
赛拉特突然出现在门口,给我打手势叫我出去。这位年轻的蒙古人高兴得笑容满面,因为他单独和竹尔罗斯喇嘛度过了很长时间,喇嘛问了他很多事,也告诉了他更多的事情。呼图克图还给他祝福。在赛拉特颈子上戴着一个新的护身符,手里拿着两件他深感崇敬的小东西。这两件东西是给我的礼物,竹尔罗斯喇嘛还说这东西总有一天会给我帮助。但是在需要这种帮助之前,这东西仍然要由赛拉特保管。
现在,呼图克图希望在我们启程之前接见我们,赛拉特所我带到了他圣洁的住所。
我们悄悄地从门口走进去。房间里几乎是黑暗无光的;只有一盏无罩的火苗照亮了"圣椅"最近的地方。那摇曳的微光加深了呼图克图苦行苦修的脸上的皱纹并使之变得暗淡起来,那灯光还照在那双放在几张阔气的宣纸上的纤细而智慧的手上。
室内头号圣人前面祭坛上两只大香炉香烟缭绕而使人感到烟雾弥漫。我不太熟悉这种烟尘,它并不令人感到窒息,但有点刺激味,如无名山花般的清香。它时而又像越过草地上的一层薄薄的袅袅升起的轻雾,在我们所崇拜的神人和我之间设置了一个虚构幻想的场地。屋顶的轮廓消失在飘忽不定的烟云之中。
犹如来自远方的微弱声音吩咐我走近些。
严肃的目光注视打量着我,一种魅力无穷的、深邃的凝视吸引我向它走去。
"你是来这里向我告别的。我明白你们的道路。你们的路程是在西部。"
竹尔罗斯喇嘛从他的袖子里抽出一块蓝色丝巾并铺开在他面前。丝巾里有个银盒,他从里面倒出三根椎骨。他闭眼微坐喃喃念着一些宗教套语。然后他把三根骨头放在两掌之间,又高举到额前,同时又继续祈祷。
突然,他像掷*子骰**一样让骨头落在丝巾上。他这样重复进行了三次。他一直都在低声地念着祷告,每掷一次他都精细地观察骨头的位置、方向、面朝下或朝上以及它们相互间的距离。
"札雅!"(Zayagan)②他说道:"我了解你们的道路。你出生在神圣的火猴年(1896)。火兔年(1927),地龙年(1928)和铁蛇年(1929)对你们都是吉祥之年。愿望好比东方的太阳,皆因生活而产生。如果你们的愿望充满生气,它就一定会达到目的。而新的愿望又将如升起的太阳而产生。"
"你们的道路像生命的阳光位于西方。我看清了你们的道路。一位伟大的呼图克图等待着你们的来临,你们必定要相见,这是神的意志。"他缓慢地点点头。"去吧。札雅就在你们的前头。"
呼图克图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打坐。他双眼合闭,面色从容地坐着,好像进入了一种心逸神驰的入定之境。
赛拉特悄悄地从蹲伏的姿态中站起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在寺庙庭院中,我们感到夏日黑夜中的清新。寺庙沉睡了。只有庙宇顶角的小铃铛发出了草原上夜晚悦耳的丁当声,在庙宇的屋顶之上,我们感觉到一丝暗淡星辰的微光。空气中充满了好运之感,赛拉特年轻的脸上因为高兴而容光焕发。
"札雅!"他轻轻地耳语道,"那是伟大的好运气;那是幸福之路。"
释义:
①乔达摩,是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本名。
②Zayagan,蒙古语,意为"命运",这里指"好运"。
下集预告:苏以多从营地中失踪
作者简介:亨宁•哈士纶-克里斯腾森(Henning Haslund—Christensen,1896—1948),丹麦探险家、人类学家,是20世纪初外国人在中国开展音乐人类学实地考察田野录音的先驱之一。1927年,哈士纶随同"西北科学考查团",由内蒙古包头出发,前往*疆新**等地进行探险与考察。
资料整理:*翔黄**,包头市本土文化研究中心 秘书长、包头九原博物馆 理事、包头烹饪餐饮饭店行业协会 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