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与高源先生书
“好书像真爱，可能会一见钟情，但那种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杳远理解和同情却总需要悠悠岁月。”重洋彼岸美国女作家海莲·汉芙的《查令十字街 84 号》凭借纸笔，谱写深情，被称为“爱书人的圣经”。
东土这厢，鸿雁传书更早已积淀为一纸恒久远的传统与传奇。许渊冲《书信里的逝水年华》记载着自己与钱锺书多年交往轶事，举凡亲情、爱情、友情以至学术交流和探讨，尽在鱼传尺素、驿寄梅花。
字字落笔，纸短情长，浪漫与真诚在书写并等待的过程里沉淀、发酵。偶有纳闷：那时候文化人写信都复写、复印留了一个底稿吗？还是寄出去之后又问对方要了回来？他们咋能编成那么周详的书籍？却也释然：如今我们的文字交流主要载体是短信、微信，只要你手机不主动删除（即使人为删掉了也还有技术手段复原，当然那属于理工男的活儿，咱中文系灯下黑）就都有记录。比如——
“你的‘诗话’怎么样了？” 微信接到长青诗社高源社长询问，一月问，二月问，三月问……这一关切询问径直成了今年早到的春讯，让人心起涟漪，不敢怠弛。
我总是连忙说： “春天完稿。”
一方面是回复礼仪，另一方面也是自我施压。
兹事允从2022年8月19日说起。那天上午，晴空万里，海天一色，朱安群段炼教授伉俪，长青诗社周兴海、刘志祥及刘某人次第来到深圳大梅沙万科东海岸践一个要约，约会提议人长青诗社创社社长陶涛教授、召集人高源社长早已东坐以待。众人抱拳作揖，序龄分座，煮茗畅叙，当日便确定编辑三本长青诗学书籍：陶涛的《菩提园诗话》、朱安群的《莲塘诗话》以及高源的《听涛阁诗话》，以夯实学术基座；旋又议及共襄“长青诗派”大计，并确认苏轼为长青诗派之祖，宏愿发端，很是够着了一些憧憬。
10月13日，高源先生微信发来《无处斑斓不引人——试析黎钢先生<韵海桨声>的文学性及其审美价值》，嘱我“指谬”。
10 月 14 日晚，我就《无处斑斓不引人》诗论复高源先生：
“昨夜收获大作《无处斑斓不引人》，当时适有接待，未能及时读复，见谅。今日拜读全书，得悉作品澄视之新、缔构之精、肯綮之深，一如《长青文史》此前所刊高氏高论，叙议骈丰。
“承蒙您抬举，我作为与作者同籍粤西的晚生末学，掩卷三思，愿表芹献一二……”
是的，我与诗作者黎钢先生同籍粤西信宜——一处与深圳地理上相去千里、经济上相去万里的偏安之隅，高凉之郡。
“一者愿知其然。‘其’即作者黎钢先生。黎钢何许人也？此前您作《经霜红叶艳如霞》《浮生至此敢称雄》，次第对唐佩芬老师、庄重老师不吝笔墨予以介绍，一曰‘广府文化’，一曰‘潮汕文化’，饶有话头。粤西鄙陋，或可认之曰‘高凉文化’？‘好人（冼夫人）文化’？粤省人文素有‘三个半文化’之称，粤西即广府、潮汕、客家三强之余那‘半个’。实则粤西域内高凉文化、冼太夫人文化之流，亦不无可道之处，‘冼夫人崇拜’尤甚；冼夫人乃南北朝时期高州俚人首领，后誉‘岭南圣母’，建庙祭祀千年。”
粤西鄙陋，信然，不遑多辩，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却历来亦是做人的根本。先祖父式之公（1927—2019）尝为博雅堂藏《刘氏家谱》作序文云：
“夫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况人为万物之灵，岂能不记己身之来源乎？而追源祖宗，由始至今，不下数千年矣。代代相接，亦不下数百世矣。睹容而不见，听声而不闻，欲报念念不忘之恩，当报亲恩于万一，何以得之？故乃曰，必有其谱。
“谱也者，敦本源，别等级，笃素谊，记述绩者也。人身之一世二世，婚丧喜庆，同聚一堂，则长幼之分，尊卑之别，秩然不乱。但传之既久，若无谱而述之，则人口繁多，有官籍他方，有客居异地，无谱而联之，则本源无据，亲疏莫辨，以致茫然。不知同祖宗之所出而至若路人矣。故其谱可不作也哉？然谱之作于繁盛之时诚急，而作于衰弱之时亦不容缓也。
“余早念及此，素有所怀，惜知源不多，徒素无从之憾。今历多年之查案，几载问老，细心考究，方得其据。乃在庖羲氏时，原姓伊祁氏，及至帝尧封于刘，即以封邑为姓。时刘累公封周大夫，食采于刘，而刘姓始定。故知我刘氏，系出汉裔。而在广东为始祖者，即广传公是也。传公配马氏生九子；配杨氏生五子，共拾肆子，分居广东各州府县，创业开族。而我入籍信宜之始祖建斋公，即系广传公第二子、马氏生巨湶公之十五世孙是也。然自刘累公而至于今，计时则数千年矣，计世亦近百世矣。而吾建斋公之下，未见有谱而述之，故特作是谱，述吾祖之名次、住地、安葬何方，功载在内。开而视之，则百代之高曾始祖如见。存之万年，则万年之裔孙与吾族之子孙，必欣然而生敬孝焉。尤望后生，继而述之，使是谱千年而不朽，万年而不漏，则修谱之微诚，庶可慰矣。岂不善哉？岂不美哉？是为序。
“一九八三年岁次癸亥中秋节前天，民国信宜县立高中师范毕业，建斋公裔十六世孙式之敬序于大坡村）”
“再者愿知其所以然。粤西如何走出诗人黎钢？黎先生《忆父亲》有句‘艰辛学就业郎中，济世悬壶诚为公’‘奉献八乡逾卌载，一生留誉好医风’，您简评‘这一形象具有典型的感召力与家族文化传承的代表性’。窃以为或可深入训诂于粤西之文史：茂名地名溯源，可至西晋道士潘茂名，潘氏治病除疫，造福一方，其道士扮相迄今仍活跃于当地民间年例中。岐黄济世，耕读传家，蛮荒之地赖有此风格教化，殊为可贵。”
提及“岐黄济世，耕读传家”，未免又来百感交杂。前文所引“博雅堂藏《刘氏家谱》”之“博雅堂”，原是先曾祖父鹤华公（1898—1976）于民国时期在信宜县（1995 年撤县设市）丁堡大坡村刘挥书院 ( 大坡刘氏祠堂 )设馆讲学时的书房名，叫“博雅书室”，现为鹤华公裔孙之居所的堂号名。当其时，鹤华公于博雅书室设馆讲学 ( 俗称“大馆”)，讲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酬世文章等课题，质量颇高，影响很远，响名于龙水、小水诸乡，一时学子“负笈求学，联袂而来”（语出王泽周、陈传纪等撰《刘鹤华先生墓志铭》。王、陈俱为鹤华公学生，亦是一时乡贤，各有诗文留世；年前与黎钢先生交谈中发现，其与所述长者两两之间都曾见过面，都有交集）。
至民国后期，由博雅书室培养出来的学子不下百十人，在当时的条件下，为地方的人才培养做出过较大的贡献。尤其是鹤华公为人公直，宅心仁厚，乐善好施，曾为多名子侄或梓里的子弟减免或全免学脩（学费），使其能顺利学完课程，后来成为当地的有用之才或政府的办事人员。解放之后，鹤华公旋自学医术，精通岐黄，尤其在外科、疮科颇有建树，技艺超凡，后供职于丁堡卫生院，拳拳于治病救人，兢兢于医疗事业。
“案牍之余，匆匆数语，随兴行笔，词不达意。顺颂秋祺！”
10 月 15 日上午，高源先生留言： “万专早上好。刚才按你的建议，在有关部分做了融入性添加。冼夫人与潘茂名确实值得写进去。正好对应黎老师父母。这个根据你的意见修改的定稿，黎老师认可了。我这边也请显赫安排编发南方诗词评论。再次感谢。”
未几，高又作解释： “昨晚在打麻将耽误了。今天是长青诗存定稿的最后一天。一号开始看稿，国庆又随姜博士去乳源，回来诗社杂事多，断断续续写完，还较粗糙。只是担心辜负诗友们的信任和期望。”
高源先生允武允文。武者，酷爱于麻——纵是一缺三形势下，倘若来了兴致，也能迅速啸聚成局，漏夜鏖战——这在长青诗社不算秘密；文者，钟情于书——其位于大梅沙东海岸的私家书房“听涛阁”藏书颇丰——上任长青诗社社长以来便极力推进“长青诗存”（迄今已出版两辑共 18 本）与“长青诗话”（首辑 7 本）编撰梓行。
同在 10 月 15 日这一天稍晚，又接到黎钢先生发来微信：
“高源社长谦和大度，对老朽关爱有加，在百忙中给拙作诗词选《韵海桨声》写诗评为序，得刘老师您鼎力相助，致锦上添花，亦老朽之幸，谨此致谢！” 老先生附上了三个“抱拳”表情，提出想饮茶聊天， “请问什么时间和在什么酒楼比较方便您？”
我匆匆复了一句： “黎书记客气！最近还是忙，过一段时间我请您。”
回复言语草率至此。孰料天有不测风云……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 2023 年 1 月 11 日。高源先生当日发来信息 ：“今年出长青诗话丛书，我感觉三本分量还不够，你能参与吗？你收集自己撰写的与诗词评论、研究、活动有关文字稿十多万字即可成书……，周文彰会长已答应写序言。平常点评文字（原作与你的评析）都可以收入。”
我： “感谢高社抬爱！我这里目前稿子还很有限，硬凑则影响质量，还是让我再沉淀积累两年吧。”
高： “有七八万字就可以的。两年后再出第二本。我想这次推5本（注：‘长青诗话’最早定下选题是3本，即朱安群、陶涛、高源三位先生书稿；年初增加周兴海与今剩叹两本；后经诗社领导研究再添徐冰云先生1本，余德予教授1本，一共 7 本），除两位教授和我，我还想把你和兴海列入。有十万字最好。我们三人都已基本收集，都有十多万字。”
我： “能跟教授、高社同台学艺，确实激励人心。见贤思齐，那就让我抓紧时间再补充些稿子看吧。”
——就这样忙碌起来，本册书稿的收集和编撰明显氤氲了一整个癸卯春天的气息。孰料天有不测风云——2023年1月15日上午接到噩耗：“黎钢诗友不幸于十五日凌晨一时三十二分辞世。”
那天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搁开案牍，推开窗户，一股寒风悚然袭面而来。窗户朝西，凭窗远远眺去，珠江以西，千里之外，就是我们的故乡——信宜。此刻，家家户户父老乡亲应该都在忙着劏鸡烹肉，虔诚送那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以俟年晚再“下界保平安”；而到了灶王爷下界的时候，五湖四海的游子也将不约而同纷纷赶回到老家，可以闲着，在院子里竹椅上躺平，也可以忙着，村头村尾微服造访，眯眼看人烧纸点香，竖耳听那老土乡音，指点各家年猪肥鸡……真真是一错过成千古恨！当日哀从中发，记了七言四句《悼黎钢先生》：
西江千里桨声残，韵海沉吟空际看。
待约年关归故里，恨君鹤去月光寒。
疫情三载，错过了许多人也错过了许多事。这些年玩玩格律诗词，径自就是懒，懒写字，懒写文章，愧为中文系出身。而竟有机会叨陪朱安群教授、陶涛教授、余德予教授及高源、周兴海、徐冰云吟长之雅集，涓涘莫效，僭忝实多。谨向“深圳长青诗话”丛书总序作者周文彰先生，本书名题签厉有为先生、陶涛先生，本书序言作者丁时照先生、曹辛华先生，封面绘画微观先生以及为翻阅此小册子花费了宝贵时间的每一位读者致以诚挚的谢忱！
或有一点意义，就在于佐证长青诗社开门办社之大胸襟，文艺其从，无问西东。
是为跋尾。
（癸卯年初冬）
关于《今剩叹诗话》：
作者 今剩叹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深圳市长青诗社常务副社长。《今剩叹诗话》为《深圳长青诗话》丛书之一册，由中华诗词学会会长、国家行政学院原副院长周文彰撰写总序，中华诗词出版社出版，2023年12月16日第六届“中国梦深圳杯”大赛颁奖礼期间首发。
编辑/章雪芳 审核/高 源 校对/冯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