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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家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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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桃花
本期作家说,我们邀请到青年作家焦典。
北京师范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著名作家莫言的学生,节目《我在岛屿读书2》出演者,女性作家……焦典的名字常常与这些身份联系在一起。
但读过她的文字就会发现,她的作品有着冲破一切标签的鲜活生命力与细腻情思。
这次,她为我们朗读的这段话,出自她的小说集《孔雀菩提》中《神农的女儿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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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聆听焦典的朗读
神农的女儿们(节选)
作者&朗读 焦典
小舟跑起来。雨水帘帘,荡开土面,波浪一层一层将我们推出去。真是很辽远、很宽广的海。经由她填补过的海面,平整顺滑,无暗礁水底埋伏,也没有旋涡诱人下坠。船行过青碧碧山杜英礁,花鸟百无聊赖栖于上方。转眼又至麻母鸡菌丛,吓得我慌忙两手划舟,冒出两串气泡。臊腥味愈发浓重,灌进鼻脑肺腑。一只土黄色大豺冷幽幽盯着,我浑身汗毛奓起,将要掏棍自保,那大狗又懒洋洋舔毛,摇着清瘦屁股离去。
航行中,她告诉我,附近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在这山海里溺死,所以她誓要将这海填平埋软。以后,女人可以在这海上四面八方地行,不会倾覆。
我试图问清楚那几个女人的下落,离家的去了哪里?寻找的去了哪里?消失的去了哪里?
她只是告诉我,她们都在这山中,和她一起填海。

以下是我们与焦典的对话。
Q:您的阅读和写作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有没有一句话、一本书,曾经比较深刻地影响过您的成长,或者改变过您的观念?
A: 回想起来,应该是小学的时候吧。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不在家,所以自己在家里度过了许多个漫长的白天和夜晚。不用去上学的时候,白天好玩儿。在浴室看父母放在门口的“厕所读物”,印象很深的一本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看不懂,就在瓷砖的缝隙间练习搭绳桥渡河,趴在地砖上,使劲往里面看,发现瓷砖的裂隙真的是个大峡谷。
晚上危险,经常停电。然后你会发现黑暗是有声音的,像浪潮一样。先是遥远的广场上,集体跳舞的人发出的惊呼;然后一层层推近,是近处的溜冰场,年轻人噗噗咚咚摔倒的呼号;之后是家里的灯,轻轻一声“啪嗒”,黑暗的海水就淹没了一切。
很害怕,只能跳到床上,躲到被子里。还是怕,分散注意力,背白天背过的课文吧。《爬山虎的脚》:“学校操场北边墙上满是爬山虎。我家也有爬山虎,从小院的西墙爬上去,在房顶上占了一大片地方……爬山虎的脚要是没触着墙,不几天就萎了,后来连痕迹也没有了。触着墙的,细丝和小圆片逐渐变成灰色。不要瞧不起那些灰色的脚,那些脚巴在墙上相当牢固,要是你的手指不费一点儿劲,休想拉下爬山虎的一根茎。”背着背着,忘了下一句,想出去拿书,又不敢。那干脆以后就背自己写的东西吧,自己写的总不会忘记了。就是这样,开始写东西。
比较深刻地影响过我,或者说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观念的一句话,是我很喜欢的一位诗人帕斯说过的: 所谓创新,是无数次训练的结果。 在给中学生上创意写作课的时候,我也经常把这句话分享给同学们。文学写作作为一种艺术门类,人们相信“天分”在其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但是天分二字飘飘忽忽,今天在,谁又能保证明天也在。所以虽然我并不是勤奋型选手,可是我更相信,日复一日的时间带来的东西。它更踏实、更稳固,它成为我们的掌纹,一丝一毫都有迹可循。就像写作本身,人们常常觉得灵感会像一个金苹果,啪一下砸到你的脑袋上,然后你就倚马万言,洋洋洒洒。但是不是的,灵感是一个搭建编织的过程。就像在野外有一个自己的小屋,方圆无人,只有寂静。从外面捡回去一个破烂的渔网,一个没有小鸟的鸟笼,一把刀柄折断的*首匕**,或者什么都没有捡到,只是带回去了一身的柴火味和泥巴。然后坐在屋里,一点点收拾,把它们修补、擦亮、组合, 并且凭借这些被别人丢弃了的碎片,关键时刻点燃了它们,看它们小小的、别人都不稀得看的火光,跳跃着度过了漫长冬日。
又想起那些爬山虎的脚了。谁曾真的见过它们动起来的样子?可是漫长的时间过去,你一回头,会看见它们已经爬满了房屋和墙壁,无论那房子和墙壁多么高,多么宽阔。 我爱我自己那日复一日的,爬山虎的小小的脚。

Q:作为“学院派”的作家,您觉得在学校学习,写作经验上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A: 这也是很多人会比较好奇的问题。在普遍的观点来看,写作需要现实的经验和阅历,这也是许多人对“学院派”写作诟病的一个点,认为这样的写作脱离于实际,是“象牙塔”里的写作。这种观点无疑也给了许多学习写作,或者想去写作的学生和年轻人压力,因为我们真的没有那么丰富的生活啊,经常就是两点一线,还要应付各种考试、找工作等等。但是以我自己的体会来说,我觉得这其实不构成问题。作为尚在学校里学习的学生,我们当然没有经历过那么跌宕的人世沧桑,没有见证过那么多起伏的历史浪潮,但是我们的经验可以从阅读中来,我们可以到处听,到处看,到处好奇,现实的一些碎片,会折射出更加广阔的世界。而且,我认为值得强调的一点是,写作从想象中来,这并不令人羞愧。我们曾经有过想象的时代,在那个时候,神灵还统治着大地,人并没有作为独特的个体从世界中分离出来,用卢卡奇的话来说就是“心灵里燃烧着的火,像群星一样有同一本性”。万事万物都是神奇而高深莫测的,而想象则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法。随着人类理性的高扬,对世界的祛魅,想象作为一种久远而强大的文化传统好像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是我们可以重新把它找回来。我相信,想象绝对是最为重要的文学精神,至少是其中之一。借由此,我们得以在沉重的、灰色的、充满悲剧的土地上空,获得一丝自由的呼吸。
归根到底,小说写作是虚构的艺术。虚构,这个词多么美妙。它用无形的,看不见的,虚的材料,去构建一个世界,一个真实,一种可能,无穷无尽的可能。 虚构并不意味着我们在排斥现实,恰恰相反,好的虚构会比真实更真实。 比如莫言老师曾说过的一个例子,他的一位朋友写了一篇小说,里面有一个情节来自现实生活,讲一个人和别人打架,鼻子被打得流鼻血了,他擦掉鼻血后,就站在那里抽烟。莫言老师提出加一个虚构的细节:那个人用纸塞住了流鼻血的那只鼻孔,吸烟的时候,烟从另一只没被塞住的鼻孔里冒出来。
Q:非常喜欢您的《六脚马》《神农的女儿们》,想知道您在构建这类女性故事的时候,最初的缘起是什么,是先有一个概念、一个形象还是一条线索?
A: 我也非常喜欢这两篇。《六脚马》来自我曾收集到这样一声哭喊:妈妈!那天我在家,正在赶稿,听到楼下有个小孩哭了好久,撕心裂肺地,一直拼命叫妈妈、妈妈。我觉得很神奇,很多人遇到危险或者痛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妈妈。
我想到了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一位非典型意义上的“好母亲”,直到今天,她依旧对做饭、洗衣等家务活一窍不通,她贪玩,责任感也不强……周围人都说她不好,我自己也时常觉得委屈,在淋雨回家,把潮湿的校服挂在窗台滴滴答答地摆动时;在漫长的夜晚,独自用耳朵数着街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时;在大家都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小时候,我唱的是“世上只有奶奶好”“只有爷爷好”“只有爸爸好”……“妈妈”那两个字如同生锈的报时小鸟,是如此难以开口。
但在经过了更多的对女性的思考后,在很多年后的今天,我突然想问自己,可是她只能是我的“母亲”吗?可是“母亲”一定有一个出厂时整齐划一的模子吗?我那喜爱穿黑色裙子、带我在河滨路散步的母亲,我那午夜十二点在出租车上流泪的母亲,我那在家庭败落前夕,一无所有的时刻,沉默着抽一支香烟,然后就沉沉睡去的母亲……很奇怪,我在之后漫长的成长中,遇到于当时的我而言似乎难以逾越的困难和痛苦时,那些课本里的爱的教育,那些名人坚韧不拔的励志故事,都黯淡无光,我想起的还是我的母亲,那支沉默着把所有巨大的事物都燃烧殆尽,然后平静地躺在玻璃烟灰缸里的香烟。所以《六脚马》结尾的那句话,也算是我在跟我的妈妈说, 没关系,你可以走。向着你自己的人生飞驰吧,妈妈。

Q:“女性写作”是一种常见的分类和标签,您认同女性文学这种分类方式吗?在您的写作过程中,是否存在过这样的性别意识?
A: 我认可伍尔夫所说的,优秀的写作者都是雌雄同体的。在我看来,“雌雄同体”的写作强调的不再是固有的对抗性,而是一种混溶与流动,不再追求一种清晰可辨的面目。
但是,在目前的语境下,我认为鲜明地提出“女性写作”有其现实意义,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女性的感知、表达都被遮蔽在男性为主体视角的描述里。直接点说,女性没有真正表达她们自己的语言。这也是很多女性读者在阅读所谓的文学经典时,心里会感到别扭的原因。在我自己的写作中,我也有意识地想去表达这样一种女性写作意识: 她们如她们所是。 她勇敢强壮,她的写作就跨过大江大河,回荡着冒险的号角和烈酒的气息;她复杂矛盾,她的写作就百转千回,枝叶交错,闪烁着难解的光斑;她盛大,她的写作就是夏天;她风雅,她的作品就宝相庄严;当然她也可以孱弱,可以轻飘飘如同一团蒲公英。
Q:您在小说中构建了非常多样的人物形象,他们的来源是什么?
A: 这些形象来源于一些生活中的火花时刻。比如,一个冬天,从大衣底部边缘露出来的裙边,那个弧度很美。裙边是黑色的,一条黑色的长裙,和好多年前,妈妈坐上搬家的卡车时穿的一样,卡车黑黑的大肚子里装着很少很少的一些行李。和妈妈道别,妈妈装作小孩子的样子,跟我挥手说拜拜,我装作大人的样子,跟她挥手说拜拜。卡车开走时的尾气也是黑色的,看来是质量不怎么样的车。
也和很多年前在一个重要面试的等候区见到的一样,说了两句话就告别,直到相隔了好多年又再次遇到了。脸、声音,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竟然还记得黑色裙子的纹路。 看着看着,黑裙子就飞到眼睛里,眼睛里也黑黑的。那么多时刻积攒的泪水,忍住没有流下的泪水,没有道理和立场的泪水,就从《六脚马》里的那个女人眼中流下来了。
“眼睛里黑黑的,像要下大暴雨。我见过的,她这种就是长了马眼睛的女人,别个女的像驴,温顺吃得苦,每晚被老公骑在身上打几个巴掌踹几脚,第二天还是起大早干活。她这样的不行,哪个都管不住她,只要她那两条腿还长在身上,她就一定会跑。”
Q:《孔雀菩提》里,有没有对您个人来说意义重大的某一篇?
A: 对我来说,每一篇都意义重大。《黄牛皮卡》是我的小说处女作,是一切的开始;《木兰舟》是我奶奶对于死亡的“逍遥游”;《六脚马》是我对母亲说“向着你自己的人生飞驰吧,妈妈”;《神农的女儿们》是对所有时间里和千万个地球上的女性的祝愿;《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牧童》是告诉大家也告诉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骑在《野更那》的大象背上,追逐着《孔雀菩提》里白孔雀的暗影,鼓起勇气消灭《昆虫坟场》里可恶的虫子,吃一口《银河蘑菇》里的蘑菇,仿佛又能听到《野刺梨》里的歌声……
还有《鳄鱼慈悲》,关于我的爷爷,我爷爷是一个普通的地质队员。他总爱讲他们地质队在大山里的故事,比如,在金沙江边遇到一条轰然滑入金沙江的巨蛇;比如,走过一片巨大的树林,手指粗的针刺落下来,抬头才发现这是一片仙人掌林子。我爷爷讲这些的时候特别高兴,双眼放光,声音洪亮,把我们都给唬住了。但是慢慢到后来,有一次过节,大家在一起,很多人,很热闹,爷爷继续讲他的故事,但没说两句,就被大人们关于车库和基金的话题岔开了,我们小辈也不理他,聚在一起玩游戏。我爷爷就讲不下去了,但又有点尴尬,就低下头,装作是说着话睡着了。
爷爷去世后,我无数次回想起爷爷装睡的这个瞬间,我觉得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爷爷发现并且承认了他的衰老,我的爷爷,再怎么练就的找路本领也不敌谷歌地图,我的爷爷是迟钝糊涂的那一浪,是被手机屏幕上一个指尖点击打下去的那一浪,江湖快意恩仇,时代也从不信仰慈悲。 但也许在小说里,一条鳄鱼,会投下慈悲的目光。
Q:有没有哪个文学形象是您在现实生活中也想结识的?
A: 想结识《紫颜色》里的黑人女孩西丽。
她让我想起玛雅·安吉洛的诗:“你可以将我写入历史,用你恶毒,歪曲的谎言。你可以将我踩入污泥,但我仍将,像灰尘一样,奋起……你想看到我崩溃吗?想看到我低眉垂首,双肩像泪水一样垂落,灵里软弱哭声哀切?我的桀骜不驯冒犯你了?难道你不会深受打击,因为我哈哈大笑,好像我在后院挖到了金矿?我性感妩媚让你心烦吗?你觉得很惊讶吗?我翩翩起舞,就好像双腿之间镶嵌着钻石?从耻辱的历史小屋中,我奋起。从植根于痛苦的过去中,我奋起。我是黑色的海洋,波澜壮阔,在浪潮中汹涌澎湃……”
Q:您在多大程度上相信精神世界的重要性?在您看来,精神生活的丰腴能够支援现实生活吗?有一种说法是,这个时代人人都是虚无主义者,您会有生命的虚无感吗,您是怎么应对的?
A: 我相信精神生活的重要性,甚于相信现实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听起来很高级,说白了就是念想。大家生活,不就靠一个念想吗?有大有小,有坚硬锋利的,像一把*首匕**,有柔软暖和的,像一床小时候奶奶家的棉被。当人生遇到一些黑暗时刻的时候,也是这些念想,泡泡一样漂浮着,没有重量,看上去一触即破,但它表面折射的光彩支撑着我们走下去。有时候,我们需要的就只是这样微弱的一点光彩而已。
我确实也时常感到虚无,但生命真正的本质存在永远让我着迷。我会在热闹欢笑、觥筹交错的聚会感到虚无,但美味的食物咽下肚子,我还是觉得,嘿,这趟来值了。我想, 就忘记那些理论和价值判断,依靠着一些具体而微小的念想,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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