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面异绣《狮子与狐狸》
俗话说“苏绣猫,湘绣虎”。作为湘绣的常见题材,狮虎一般都是雄性,如草泽雄风、雄狮下山等,表现狮虎的力量与勇猛,外形也更具威严。
然而,让李艳在2006年被评为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湘绣作品《狮子与狐狸》却独树一帜。这件作品,是李艳创作的大幅双面异绣作品:一面是卧狮伴犊,一面是狐狸护仔。作品一改威猛的绣风,表现出母慈幼萌的舐犊之情,细腻感人。
“我想评委是被弥漫着温情与母爱的画面所感动,而作品背后,对人、动物与自然三者之间和谐共处的反思,意犹未尽。”
| 三丝五色夺天工 潇湘狮虎画缋中 |
文 | 张朵朵
图 |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李艳刺绣艺术工作室
创新是李艳进入湘绣研究所后一直坚持的事情。1985年,23岁的李艳以优异的成绩从湖南师范大学油画专业毕业,随后进入湖南省湘绣研究所工作,师从杨应修、黄淬锋等湘绣界翘楚。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项目湘绣湖南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李艳
因为接受过现代艺术教育,因此李艳后来便担负起了创新湘绣的重任,主攻绣稿设计,从而开启了湘绣“中西合璧”的时代——这也是她对湘绣的贡献之一——将油画与国画巧妙地与湘绣技艺融合,设计出既承袭传统又适应时代、雅俗共赏的作品。
其实,绘画与刺绣早就有联系。20世纪初,苏绣大师沈寿东渡日本学习西画光影、透视,以新意运旧法,用肖像照片为蓝本,创造了“求光、肖神”的仿真绣;20世纪30年代,乱针绣创始人杨守玉借助西方绘画笔触,以长短交叉线条分层加色表现油画、摄影的透视与光影效果,首创乱针绣……

湘绣针法中最有特点的就是鬅毛针,犹如真毛一样“长”进肉里,效果逼真。
从苏绣的发展中可以发现“绣稿的变化”是关键因素,且需创作者具有扎实的美术功底和西方绘画的背景,擅长“以画入绣”。但湘绣不同,湘绣创造的鬅毛针,可以让丝线成聚散状撑开,一端粗疏、松散,另一端细密,一端入肉,一端鬅起,刚劲竖立,力贯毫端,如同真毛一样,故常用于表现狮虎皮毛。

《爱在家园·老虎》
虽然在表现狮虎上,鬅毛针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尤其对动物骨骼表现得恰如其分,但由于此针法较粗,不能充分表现所有部位的质感,这让李艳看到了突破方向:对老虎皮毛本身的真实再现,从而满足人们对作品不同视角的视觉体验。

李艳女儿昌妮创作的《春归》在风格上有着明显的变化。
通过长期摸索,她创制了汗毛针、卷毛针、绒毛针、毛针4种全新针法,分别表现狮虎的头部、口鼻、耳朵、下巴等处的不同质感,让其表现得更生动、更真实,也更富有感染力。因此,李艳的这一创新让“湘虎”的美誉更加响亮。

单面绣 《一马当先》
| 《山兽之君》 |
湘绣双面绣《山兽之君》是李艳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也是她融合这4种创新针法的代表作之一,从创作到完成耗时近2年。相较传统湘绣,这件作品的出彩之处在于虎眼,为了达到传神、透亮的玻璃质感效果,眼睛部分运用了近百种颜色的丝线。

《爱在家园·梅花鹿》
“在绣制近似圆形球体的眼睛时,我大量运用游针、旋游针、交叉针等针法。由于眼球和眼帘相接部分颜色较深,需要运用亮部、暗部、明暗交界线和反光等素描关系进行表现。眼部面积虽小,但色彩多、色差小,要用到杏黄、麻黄、秋黄、灰黄等几十种色彩,且眼白、黑眼珠和瞳孔等每个结构既要区分开,又要虚实结合,需用线细腻做到柔和相接,使虎眼产生一种旋动感,让观众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感受到老虎凝视的眼神。”

为了进一步表现“山兽之君”的威严与真实,除鬅毛针外,李艳还运用了汗毛针、卷毛针、绒毛针等4种针法,让眼睛、口鼻、耳朵、下巴、皮毛等表现得更生动和富有感染力。例如,虎鼻立体感强,通过刺绣色彩上的明暗部素描关系的对比,结合结构转折把立体感和有力量的毛发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鼻头、鼻肉的部分,以汗毛针针法通过细腻的运针和颜色表现虎鼻上短短的、纤细的汗毛;虎耳内生长不规律的浓密短毛使用卷毛针,其就像自然卷的头发一样,没有固定规律,表现自然;下巴上柔和的虎毛适合用轻盈、柔软似丝缎的绒毛针表现;而毛针多用于连接各个部位,形成自然过渡。

双面绣《春之物语·燕归来》
这4种针法再加上传统的鬅毛针,利用绣线对光的折射效果,使老虎的每一个部位都栩栩如生,与传统的只用鬅毛针表现的老虎形成了鲜明对比,完美地表现了“山兽之君”的毛发质感,更显王者风范,让观者惊叹手艺人技艺之高超。
2013年,这件作品在香港保利“湘绣湘瓷艺术精品拍卖会”上,拍出了220万元的高价,创下了刺绣作品在拍卖市场上的最高纪录。同时,也为当代刺绣艺术品在国际拍卖市场的价值定位开创了新局面,提升了刺绣,尤其是当代湘绣的市场价值。
| 画缋之事 |
中国早在宋代就有“画绣”一说——即以名家书画为范本与精湛绣技相结合的刺绣欣赏品。而清代刺绣专著《绣谱》还将画、绣作比较:“以针为笔,以缣素为纸,以丝绒为朱墨铅黄,取材极约而所用甚广,绣即闺阁之翰墨也。”画绣相通,但绣的难度比书画更甚。

这个道理,科班出身的李艳自然明白,深知国画与油画这2种绘制语言的差异。了解到二者区别后,李艳便开始利用其在专业上的艺术造诣,融合中西绘画、创新绣稿,积极推动传统湘绣变革,经过一段时间,她发现“如何把绘画语言转化为刺绣语言”成了突破的关键。后来,她引入擅长表现虚实与光影的乱针绣。

“没别的办法,只有多学、多练。任何时候,绣娘手里的针都不能废,无论是学习湘绣传统针法,还是乱针绣,都是熟能生巧,常绣技艺才能精进,才能心手合一,才能发展新的针法,随心所欲,自由表现绘画作品。”这既是李艳对绣师的要求,也是她探索全新湘绣针法的“秘诀”。另一方面,李艳在绣稿的创作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在油画方面有着深厚基础的李艳将其纷纷融入写生绘稿,让她的绣稿显得与众不同,例如《张家界》《冬雪北国》《爱在家园》等。
2003年,李艳为人民大会堂湖南厅创作了一幅长700厘米、宽300厘米的巨幅作品《张家界》。由于这是一个竞标项目,为了在高手如云的对决中力拔头筹,李艳决定采用国画的绘画工具、西画的绘画手法来完成,这也是她最擅长的绘画风格。

“我从大学开始就无数次进入张家界写生,对张家界的四季景色都非常熟悉,也有很深的感情和感悟。在画面布局上,我在‘大’字上做文章,力求大山水、大视野、大云海,把金鞭岩、仙人桥、十里画廊等秀美景色置入气势磅礴、飘逸豪放的画卷中,凸显令人震撼的气势;在色调处理上,采用春意盎然的绿色基调,辅以强烈的色彩带来对比的视觉冲击,春笋般的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阳光映衬的山顶如镀金般闪亮,有着无限延伸的视觉空间感。”作品完成后,专评审中一致认为“有气势、有品位、有精神,画出了张家界的特点和神韵”。

李艳不仅将西画中的光影技巧运用于中国工笔画,让融合光影的绣稿给了物象生命的动感,还借助心理学让观众与湘绣产生共鸣。从格式塔心理学讲,绣面上主体色彩的明暗,跟人的视觉与知觉组织活动、内心情感之间,有着“力”的对应关系,只有几个力场达到一致,人们内在审美才会被激活。因此,李艳在创作绣稿时,就需要在纤细的绣线中,找到那些能够激发人们审美感受的针线语言,让观众与作品产生互动与共鸣。
2012年,李艳与女儿昌妮共同设计了颇具现代感的《冬雪北国》。这件作品的难度在于整个画面只能运用一个色系里的同类色。

“相较传统湘绣擅长绣制轮廓分明、色彩艳丽的题材,这次表现的雪景在造型与色彩上都有着很大差别。因为冬雪不仅色彩素白单一,在视觉上还表现出朦胧的效果,所以‘如何运用绣表达其中微妙的变化’是成败的关键。”
绣制时,李艳选择了蓝白系列同一色系的配线,并在多处添加小色差,使画面虽是同一色系却又不失丰富性。通过在绣地上纵横交错,相融相混,衍生出400多种渐近色,呈现出自然生动、高雅清丽的艺术效果。

整个绣制过程中最难的是“雾凇”,因为既要通过针法表现松枝千姿百态的造型大观,又要绣出雾凇包裹松枝的放射之感,达到远观气势宏大、近看细致逼真的艺术效果。
对此,李艳经过反复试验,最终以掺针、乱针为主,但在施绣的层次、角度、走势上有所变化:白雪覆盖大地的厚重感用角度约10°的乱针结合游针(湘绣称之为“纯乱针”)表现,远景的雪雾则用创新的旋游式乱针表现,更出彩的是雾凇以掺针打底,再根据走势用约0.2厘米的线长接续混绣(名为“小米粒针”)表现……

通过多角度、多层次、灵活多变的绣路,让观众在由近及远、由实及虚的观照和“草色遥看近却无”的体悟中,自然地“陷入”李艳营造的冬雪北国宁静而壮阔的诗意空间。
创作期间,尽管大家天天跟时间赛跑,但还是花了七八个月才完成。后来这件作品受到嘉奖,一位中央领导在颁发获奖证书说道:“这幅湘绣空间感很强,感觉手都可以伸进里面的树枝中一样。”话虽简洁,但正好道出了《冬雪北国》最出彩的地方。
| 学习共同体 |
2006年,李艳凭借《狮子与狐狸》被评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从这年起,他的职业生涯迎来了厚积薄发的阶段,先后担任湘绣研究所首席设计师和副所长、湖南省政协委员、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代表、中国工艺美术协会刺绣专业委员会主任等职务,成为当代湘绣的代表人物。

为了推广湘绣,李艳也是不遗余力。“我以前是一个特别不善交际的人,早年给客户推销绣品都要硬着头皮豁出去。但为了推广湘绣,我是生生被逼出来了,不仅带着湘绣参加全国各种展会、论坛等,还带着湘绣作品《虎凝》《一马当先》《菡萏潇湘》《归巢》等登上我们湖南卫视的《天天向上》《偶像来了》等综艺节目,让大家近距离了解湘绣,看看真正的湘绣是什么样子,感受当代湘绣的魅力。”

2017年底,李艳从工作30余年的湘绣研究所正式退休后,创办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李艳刺绣艺术工作室”。在这个新平台上,她招纳了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创作人才,大胆地开发了团扇、书签、项链、摆件、车挂等一系列文创作品。
“未来,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是完成一些体现我个人风格的精品,传承下去,让子孙后代看到湘绣的魅力;二是让湘绣走入寻常百姓家,这也是我毕生的希望。”

| 对话李艳 |
Q:您现在的退休生活跟之前有什么变化?
A:活到老,学到老,做到老。现在,工作室的每一件艺术作品,我都亲自参与创作,一些重要的作品小到配线,也会亲自参与、把关。相较退休前,现在更加忙碌,因为退休前在湘绣研究所专注于创作,而现在自己组建团队、经营企业,创作之余,更多精力放在湘绣传播上。因此,也经常参与刺绣行业的交流会、展会、评选会等社会活动,例如7月份我才作为评委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活动。这也是我的一份责任。
Q:湘绣近年的发展有什么变化?存在什么问题?
A:作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又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湘绣具有辉煌和璀璨的历史,也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名片,但目前可说是“知道的人多,了解的人少”。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外来文化的冲击和工业化发展,湘绣逐渐淡出大众视野,机械化生产的纺织品与生活品渐渐替代了湘绣产品。而社会对传统行业的固化认知,加之青年从业人员减少、高素质人才引进困难、行业创新成果不多、品牌化程度不高等系列问题都限制了湘绣的发展,使整个行业处于“不进则退”的严峻形势。此外,地域经济发展不平衡也对湘绣发展造成一定影响。近年来,经济发达的江浙地区的传统工艺美术的快速发展有目共睹,以前并驾齐驱的四大名绣,已经有了一枝独秀的趋势——苏绣。
近年的发展,不管在艺术表现形式、社会认知程度、改革创新、市场占有率等都有了大幅提升。这不仅值得我们学习,也让我们深感危机,尽管有着2000多年的历史积累和沉淀,如不紧跟时代、不转变思想和观念,在如今这个日新月异的科技时代、网络时代和各种文化、意识形态激烈碰撞的时代,就会被消费市场所抛弃,将给湘绣带来严重打击。
以我工作室的湘绣衍生产品为例,一个衍生产品所需要的人才涵盖面就非常广阔,从产品的构思、研发、设计、制作、组装到湘绣的设计、打版、绣制,再到包装、平面设计、影视设计、专利保护、法务信息、后期宣传、线上推广、网络销售平台搭建等,每个环节都需要不同的人来完成。如果业务外包,大多数企业实力达不到,且成本太高;如果内部消化,又面临人才结构单一的问题。所以,人才依然是制约湘绣发展的核心难题。而且新时代下,人才需求更加专业化、细分化,而这样的复合型人才是目前最缺失的。
Q:作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和非遗传承人,在传承方面,您关注到的现状是怎样的?对未来有什么思考?
A:在新时代背景下,经济、科技等快速发展,大众审美大幅提升,传统设计和传统文化面临挑战。当下的文化市场,“文化衍生”“跨界融合”“网红打卡”“直播”“短视频”等都是热门话题,也是网络发展新趋势,但湘绣行业目前的发展已明显跟不上时代步伐,不管在题材创新、针法技艺表现、承载形式等方面,都已无法满足当下的审美情趣和市场需求,导致湘绣艺术价值的认可度下降、缺乏创新、从业人员减少,发展受到阻碍。湘绣传承,首先是培养人才,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我一直倡导绣工、设计师互相学习,创造一种“学习共同体”的模式,并为团队成员提供更多参加展会、展览和外出学习交流的机会,让他们在交流中成长,围绕“湘绣传承”形成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理念。其次,我们也为当代湘绣的传承发展规划了一条目标明确的发展路线,一是走“收藏”路线,创作一批能够体现当代湘绣最高技艺水平与艺术境界的传世之作,收藏进博物馆,让经典延续;二是走“市场”路线,制作贴近市场、走进生活的产品,让湘绣回归生活,还湘绣为民间实用品的最初面貌。
本文部分摘编自安徽美术出版社《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全集·李艳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