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陈情令》早已收官，但很多令牌们仍沉浸在精彩的剧情中走不出来，包括我，追完剧后又翻看了原著，两相对比，影像艺术与文字艺术，其各自的长处与短板一目了然。
影视剧是以画面和声音为媒介，在屏幕上创造出感性直观的形象，让人物情节具象化。但同时人物复杂的思想感情与心理活动，要借助演员细腻的表演来传达，这也相对体现了画面的局限性。
而文字表达显然少了这方面的困扰，无论多复杂、多纷繁的人物关系、故事背景、感情纠葛，都可以一一道来，只要作者的笔力能驾驭，自可表述详尽。
把剧版《陈情令》与原著两相对照，最打动我的就是剧版的《陈情令》，能克服画面的局限，做到“言有尽而意无穷”，达到“虚室生白”这一境界。
一、何谓“虚室生白”
“虚室生白”一词出自《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意思是心无任何杂念，就会悟出“道”来，生出智慧。房间无物，干净轻松，人心亦会澄澈明朗，而带着过多的欲望生活，心灵拥挤不堪，人心亦会布满阴霾。
庄子追求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虚室生白也体现了他这一思想，强调事物的自生自化，顺其自然。
仔细品品，“虚室生白”不仅是一种思想，更是一种美学主张。事物过于饱和、繁杂、拥挤，超过其“度”，都不能称其为美，而适当的留白、简洁、放空，不越其“度”，才是真正的美。
观看《陈情令》，发现剧中多处都体现了这一美学主张，简单空灵，尽得“虚室生白”之真味。
二、虚室生白之台词
《陈情令》中的许多台词让人津津乐道，而最经典的恐怕就是蓝忘机那句，“我想带一个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至于要带何人？为何要带回去？为何要藏起来？剧中未言明，蓝忘机向来少言而意赅。
但“不说”之妙远远胜过“尽说”，此处之简洁，更引人遐思。带回去，自然是帮他助他，与他共渡难关，怕他损心伤身，误入魔道；藏起来，自然是保他护他，不被名门世家针对算计，让他平安喜乐，随心自在。
此处留下空间，让观者自己思索体悟，含而不露，才更加意韵悠长。
就如苏轼的《蝶恋花》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墙内佳人笑，墙外行人听，行人的心情和神态怎样，作者不去写，留下空白，只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就把行人惘然若失之感勾勒于眼前，让人回味、想象。
再如剧中的虐心场面，蓝忘机被罚戒鞭加身之时，白衣上血迹斑斑，口中流血，却大声诘问：“敢问叔父，孰正孰邪，孰黑孰白？”此处这一台词振聋发聩。
此时的含光君想的，恐怕是穷奇道分别那晚，魏无羡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许下的诺言；念的是不夜天魏无羡问他的这句“这些人孰正孰邪？孰黑孰白？”他此刻大声质问叔父，恐怕也是在问自己。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蓝忘机的“惑”是从魏无羡的“问”开始，他遵循本心，必要求得一个答案。其实在他诘问叔父的时候，答案已在他心中，他已求得自己的“道”。
古人读书讲究“当于无字处求之”，《陈情令》的意味也当于无声处求之。
金克木先生读书喜欢“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他说“越是啰嗦废话多，越说明他有话说不出或是还没有说出来。所以我就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仿佛每页上都藏了不少话，不在字里而在空白里”。
看《陈情令》若能像金老先生一样，读懂台词中的话中之话，话外之音，会更加其乐无穷。
三、虚室生白之画面
古人作画讲究“无画之处皆成妙境”，喜欢在画面中留出各式各样的空白，而这些空白有的寓意着天，有的寓意着水，有的寓意着云，这里的留白是一种意境，追求的是“无声胜有声”的静态美感效果。
在观看《陈情令》时，我也常有这种观赏国画时的心领神会之感。
剧中魏无羡与众人一起放孔明灯祈福许愿一节，魏无羡许的愿望是：愿我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画面中蓝忘机双目湛然，注视魏无羡。此时他心里所思所想，正如魏无羡一样，魏无羡的话暗合了他的心意，让他有种“我心不孤”的欣然，于是暗暗握紧了装着阴铁的锦囊。
此处没有多余的镜头，简洁明了的画面，把蓝忘机的心理活动生动的表现出来，画面中有隐有显。
“显”处是蓝忘机听到魏无羡的愿望心有所动，“隐”处是两人同有惩奸除恶，匡扶正义之心，而这“隐”处，才是两人互相欣赏，成为知己的本因。高山流水，得遇知音，人生的美好莫过于此。
在魏无羡跳崖身死后，蓝忘机回到云深不知处，被罚在寒洞面壁思过。他跪在冷泉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镜头，他面对的是魏无羡当初在藏经阁写的字：诛奸邪，立正法，大道永存。
那么蓝忘机面的是什么壁？思的是什么过？在此已经大白。他面的是和魏无羡一起笃信的“大道”，思的是在不夜天未能和魏无羡站在一处的“过”。此时蓝忘机的思想如浴火重生，他已坚信心中的道，也要像魏无羡一样“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虚室”以空，心灵生白，心道坚韧，自此而定。
四、虚室生白之结局
《陈情令》的最后一幕是魏无羡吹笛时，听到了蓝忘机的声音，他转身回眸，画面定格在魏无羡温暖的笑容里。这个开放式的结局让很多粉丝意犹未尽，但我却感觉，一个回眸是一生，这样的结局已是圆满。
过多的铺陈赘述好似狗尾续貂，于最动人心处戛然而止，反倒是余音袅袅。我们尽可以在脑海里去构建两人相伴江湖，行走世间，斩妖除邪的画面；也可以去脑补两人携手，归隐田园，不问凡尘的归宿。
结局的这一留白，给人无尽的想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凡事不必过于追求完美，留点小小的缺憾，让人追忆挂念，才是圆满。
你希望是何结局，结果就如你所愿，多好。
这个夏天，感谢《陈情令》带给我们同喜同悲的观剧体验。忘羡一曲远，曲终人不散。
掬一壶生死悲欢，敬——《陈情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