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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所谓的“刘唐送书门”，出自吴闲云《黑水浒》第二七回，算是水浒阴谋论里老生常谈的一个话题了。

吴大师的观点是：晁盖派刘唐给宋江送钱、送信，是为了出卖他。

所列的理由有三条：

第一，刘唐和宋江只有一面之缘，并不是很熟；

第二，刘唐相貌奇特，特征明显，一看就像个坏人；

第三，刘唐曾经和雷横干过一架，至少有20多个土兵见过他。

据此，他推演出一系列可怕的“后果”：

• 刘唐极可能被抓，然后供出宋江；
• 就算他没被抓，送来的书信也会遗留祸端；
• 宋、朱、雷三人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起内讧；
• 晁盖最终是想把这伙人全卖了，“从而可以有效地转移官府视线，减轻梁山的压力。就算是死，也多几个陪葬的”。

其实，吴先生所有的猜想都是从赤发鬼刘唐特异的相貌延伸出来的，而小说后续情节的推进，根本已经终结了这些离谱的脑洞——

第一，不论刘唐的长成啥样，不论他和宋江见过几次，也不论有多少人曾经见过他，他都顺利完成了任务。

整个过程中没有出任何岔子，既没有被抓，也没有被抢，最后成功返回山寨。

第二，宋江根本没有收一百两黄金，因此不存在分赃的问题。

第三，宋江之前确实不知道朱仝私放晁盖的事，现在通过刘唐的嘴知道了，可是，那又怎样？

既然大家都要放晁盖，心意相通，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吴先生根据刘唐相貌捕风捉影出来的“惊天阴谋”，看着夸张离奇，对故事的发展却没有产生丝毫影响，纯属子虚乌有。

说好听点，不过一次“阴谋向”的二次创作发挥，说难听说，也就是瞎编了一些原著中没有的情节来搏人眼球，而且本身也有不少漏洞。

比如当时晁盖等人已经两次对战官军大获全胜，势头正劲，完全没有必要用出卖恩人的方式来求生存。

把他们出卖了，在郓城县里没人罩着，只有对自己更不利，晁盖、吴用为何要这样做？

再者，“宋、朱、雷三人会因为分账而起内讧”这种猜测，也颇为离谱。

纵观全书，宋公明什么时候在乎过钱？

回归原著，关于“刘唐送书”这件事，书里有一句刘唐的原话解释得很清楚：

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怕（百二十回本作“一”）死，特地来酬谢大恩（因和上句有重复，百二十回本删去了此处的“大恩”两字）。”

很明显，刘唐在接受任务时，知道危险系数有多高，并不是吴闲云所认为的，糊里糊涂“被置于最大危险处”。

他自己都做好准备“不惧一死”了，别人还怎么“出卖”他？

清代的王望如点评时，在回末批语中说：“月夜冒险，刘唐视死如饴”，这才是正解。

二

再说晁盖特别写感谢信给宋江，里面究竟有没有阴谋。

如果晁盖、吴用真这么打算的话，这难度恐怕堪比登天。

小说里，宋江走到“杀惜”这一步，是由一系列巧合构成的——

1、刘唐送来的一百两黄金，他偏偏只取了一条；

2、当天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了等候他已久的阎婆；

3、老太婆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把他拖去了西巷的外宅；

4、阎婆惜看到他之后，心情很差，根本懒得搭理；

5、两人一晚没睡，在一张床的两头硬撑了一夜，早上起来争吵了两句，然后宋江离去，气愤之下，把鸾带遗忘在床栏杆上；

6、女方合衣躺了一夜，起来脱衣铺被时，恰好看到了床边的鸾带；

7、她拿起腰带，发现上面系着招文袋和压衣刀，又感觉袋子有些重，从里面抖出一条黄金；

8、最后的最后，她终于看到了包在金子外面的书信。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阎婆惜发现晁盖书信的过程，是上述无数的巧合共同作用的结果，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走岔了，都有可能导致另外的结果。

这里面还有一个细节，古代底层女子识字的很少，小说特别通过宋江的独白，交待了阎婆惜会唱戏，能够看曲本，因此是识字的。

《水浒》的厉害之处在于，明明有那么多的“巧合”，但却能够处理得不着痕迹，既符合人物的身份、处境、性格，逻辑上又合情合理，毫不生硬。

现在，让我们站在晁盖、吴用的立场倒推——

首先，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宋江在郓城养了一个外宅，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红杏出墙。

退一步讲，他们知道这些事，但不会算到宋江最终没收那一百两金子；

退一百步讲，他们连宋江只拿一条黄金也预计到了，但不会想到当晚宋江居然又去了阎婆惜家过夜；

退一万步讲，就算吴用连这也能料到，那也绝对算不到宋江居然把装了信的招文袋遗忘在女方的床头，偏偏这还是个能识文断字的姑娘！

如果吴用每一步都能预判的话，那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妖。

容与堂本插图，月亮倒是画出来了，可惜不是八月十五的月亮

三

再聊一下《水浒》的故事沿革。

从故事源流的角度，“刘唐报恩”是《宣和遗事》中已有的情节，只不过送的不是黄金，而是金钗——

且说那晁盖八个，劫了蔡太师生日礼物，不是寻常小可公事……一日，思念宋押司相救恩义，密地使刘唐将带金钗一对，去酬谢宋江。宋江接了金钗，不合把与那娼妓阎婆惜收了。

朱元璋的孙子、明代剧作家朱有燉写过一本《豹子和尚还俗》杂剧，其中鲁智深有这样的台词——

我也曾黄花峪大闹把强人挡，也曾共黑旋风夜劫把猱儿丧，也曾共赤发鬼悄地把金钗飏。

鲁大师在剧中自述的三件事全都没有被今本《水浒传》所采纳，但其中提到了“赤发鬼飏金钗”的事迹，可见这是明初流行的水浒剧情。

今本《水浒传》更改阎婆惜的娼妓身份，以良家女子成为宋江的外宅，又将“杀人”的理由从争风吃醋变更为女方敲诈、宋江一时起意，大大弱化了“孝义黑三郎”在早期故事中“好色”的人设。

而为了完成这一场“激*杀情**人事件”，小说又改金钗为黄金，并增加了晁盖“感谢信”的细节，目的当然是要让这两件物品成为推动后续情节的关键性道具。

在故事发展中，“信与金”的作用相辅相成，两者缺一不可。

信，固然是女方获得的重要把柄，但如果没有“金”，她一开始拿到招文袋时，就不会感觉到有分量，进而意识到里面有东西。

所以，黄金宋江一定要收，但又不能收得多，否则就不会因为当场拿不出一百两，而和女方起冲突。

“信和金”的改动，是《水浒传》对早期故事非常高明和精妙地改编。

至于说用白纸黑字表达感谢，会不会遗留祸端？

其实不会。

因为通常情况下，收信后的常规操作就是阅后即焚。

人在江湖飘，这点安全措施大家都懂。

宋江当然也懂。

他确实打算这么干来着，但当着刘唐的面就烧掉有点尴尬，于是准备回家再说。

可万没想到，在半路上，他就被阎婆截胡了。

这是巧合，不是阴谋。

四

说起来，金圣叹作为“水浒阴谋论”的鼻祖，也算是吴闲云等辈的祖师爷了，但金先生是真有几把刷子，不像吴先生基本只是无中生有。

比如金圣叹关于“宋江取爷、李逵取娘”两段故事，能够分析罗列出整整12组对比，就很牛——

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宋江遇神，受三卷天书；李逵遇鬼，见两把板斧。宋江取爷吃仙枣，李逵取娘吃鬼肉。宋江爷不忍见活强盗，李逵娘不及见死大虫。宋江爷不愿见子为盗，李逵娘不得见子为官。……

如果真能够沿着这个路子分析小说，倒也不失精彩。

我没金圣叹的本事，写不了那么多，仅就“生辰纲事件”总结归纳了十条，博大家一笑吧——

1、起于刘唐献富贵，结于刘唐送黄金。

2、始于刘唐投奔晁盖，终于刘唐送信宋江。

3、吴用“智”取生辰纲，黄泥岗上没有一人流血；宋江“怒”杀阎婆惜，县西巷里到底人头落地。

4、七星白昼取财；宋江月夜杀人。

5、十万贯生辰纲，尽入晁盖等人囊中；一百两黄金，只一条装在宋江招文袋里。

6、打劫财宝，是七星落草梁山的起因；没取黄金，倒成宋江最后“杀惜”的原由。

7、在故事的开头，蔡夫人敲打丈夫，为自己的老爹过生日索要贺礼；在故事的结尾，阎婆惜敲诈宋江，为自己与*夫情**双宿双飞索要黄金。

8、梁中书与蔡夫人，是“骄妻弱夫”，上头有个虽不出面，但权势显赫的岳父蔡京；宋江与阎婆惜，是“骄妾弱夫”，上头有个处处包办，老辣撒泼的岳母阎婆。

9、蔡京爱财，嫁出女儿，便年年坐享女婿送来的十万贯生辰纲；阎婆也爱财，把女儿典卖宋江，实指望下半世都靠着他过活。

身居庙堂之高的太师和流落市井里巷的虔婆，在贪财方面达成高度一致。

10、“生辰纲事件”，肇始于五月初五端午节，大名府梁中书的家宴，收尾于八月十五中秋节，郓城县西巷宋江的外宅，前后正好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包括梁山泊前后三代寨主在内，很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补遗

补充这一段中三个版本上的问题。

1、刘唐到县衙找宋江的时间，百回本里没有写，百二十回本增加了一句“忽一日将晚”，特别指明刘唐是在傍晚政府机关下班时来找人，更为合理。

2、两个版本中，刘唐都有感谢“朱、雷二都头”的话，但雷横私放晁盖，只有心里的想法，却没有实际行动，故而晁盖不可能知道，这是一个BUG。

因此，金圣叹的贯本中删掉了有关雷横的句子。

3、在百回本中，宋江在回家路上遇到的人是做媒的王婆，她引阎婆来向宋江求助，随后才有纳阎婆惜为外室的事。

这一来，时间线就不对了，因为晁盖的书信不可能在他身边藏那么久。这是比较大的叙事漏洞。

百二十回本完成了“移置阎婆事”，将宋江纳阎婆惜、女方出轨的情节提前，于是“月夜走刘唐”与“怒杀阎婆惜”便一同发生在政和五年中秋节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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