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35年3月8日凌晨一点多钟，上海新闸路沁园村的一所住宅里。

昏暗的灯光从灯罩的流苏亮片间透出来，一位青年女子旋开瓶盖，用小指甲戳破蜡封，瓶口与瓶盖轻轻磕碰，滚出一枚药片。她捏起药片凑到台灯下细细端详，这是诺亚方舟的船票，药片滑进指甲盖里，嵌了进去。她用拇指指甲轻轻刮着药片，直到刮出药粉。食指沾了药末，送到唇边抿一抿。猛然旋开另外两瓶，将30片*眠药安**全部倒入碗中，拌进八宝粥里和着泪水一口一口送下去。

吃完后，挪到桌前坐下，铺纸起笔，写下两封遗书。刚落笔，阮玲玉感到精神不济，扶着墙向房间走去，惊醒了熟睡中的唐季珊。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轻声问道：“你能给我一点最后的安慰吗？”

唐季珊嚯地起身，望着浑身汗湿的阮玲玉，问道：“你怎么这么说，你干了什么？”

阮玲玉强打精神，拨了拨粘成一团的头发，笑道：“没有。”说完再也支持不住，昏倒下去。唐季珊再看时，桌边赫然摆着三只空药瓶。

唐季珊急忙上楼叫起了阮母。阮母何氏见此情景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听唐季珊的。他打电话叫来车，和阮母一起把玲玉送往日本人开的福民医院。此时已凌晨3点。车到福民，方知这家医院晚间不留医生值班。磨蹭了个把小时，又将阮玲玉送到一家德国人办的医院，那里同样没有值班医生。

阮玲玉被一路颠簸震醒，大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夜总会里偶尔扶出几只黢黑眼圈，原本想死的心现在又活了。玲玉大声向窗外呼救，没有人理她。塑造了那么多进步女性形象，到头来自己是最不长进的。阮玲玉一手抓紧座位边沿，一手拉着母亲，艰难地吐纳。夜景走马灯似地闪过眼前，往事的桩桩件件，也电影般地浮现出来。

及笄之年 芳心暗许

15岁的玲玉柳眉凤眼，腰肢盈盈可握，追求者甚众。

首先看对眼的是张家四少爷张达民，张家是阮母帮佣的人家，对待下人还算宽厚，所以阮母才能一人将女儿养大。阮母节衣缩食省出钱来供阮玲玉读到中学（上海崇德女子中学），在文盲率超过99%的年代，这是极其少见的。

美貌与智慧并重的阮玲玉很快陷进与张四少的热恋中。18岁的张达民，样貌英俊，爱好吃喝玩乐，标准纨绔子弟。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也算青梅竹马。

阮母一再告诫女儿：人家是少爷，将来的妻子是千金小姐。咱们是佣人，你们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母亲的忠告女儿是一句没听进去，反倒爱意更浓。少爷似乎也没有看轻阮氏母女的意思，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一再为玲玉向父母争取。

长此以往，阮母觉得张达民无论身家、地位、财富，还是长相、学历都算上等。阮玲玉一个佣人的女儿如果真的能嫁进张家，倒是个很不错的归宿。老爷太太自然不同意，他们早给小儿子相中了一个大富商的女儿，两家若能联姻，对张家未来的发展大有好处。

从没有离家独立生活过的小少爷，居然因此毅然带着未婚妻离家出走了。俩人在上海一个小弄堂租了一间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老爷勃然大怒，几乎要宣布跟儿子断绝关系。而张母直接迁怒于阮玲玉——都是这种小狐狸精，才把乖儿子勾走的！

阮玲玉与张达民

张达民毫无生存技能，也没有找工作的意愿。同居的日子里，主要靠三个哥哥接济。后来，老爷太太毕竟心有不舍，也不时给点生活费。阮母建议小两口怀个孩子回去，肯定会获得张家的谅解。此时的张阮却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张少爷舞跳得极好，也把阮玲玉教得极好，知道上海几乎所有的著名歌舞厅。张达民坐吃山空，阮玲玉毕竟年幼，俩人带出来的一点积蓄和家里的接济很快花光了。

她实在受不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二郎腿，放好抹布，走上前说道：

“带出来的钱差不多花完了，我们要想想法子赚点钱，不然就要喝西北风了。”

“急什么，到时候托哥哥回家要点不就行了，爹娘还能眼睁睁看我们饿死？”张达民移开报纸，露出一只香烟，二郎腿抖得更放肆了。

“你是大少爷当然没什么。你得替我想想啊。我跟你就这样跑出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出了家门又管家里要钱，这么丢脸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你受不了自己想法子找活干呐，我又没工作给你。”

贵人相助 演艺成名

民国时期的上海滩，是中国电影业最发达的地区。无数著名导演，投资人，演员都混迹于此，其中有一个叫做张慧冲的著名人物，就是张达民的大哥。

兄弟俩关系很好，张慧冲经常背着父母来看弟弟弟媳，送钱送物。当时阮玲玉已经开始对游手好闲的张达民不满，加上家里生活拮据，经常跟大哥抱怨，自古救急不救穷，于是阮求张 慧冲 帮忙给她找个工作。

张慧冲让阮玲玉远远地站直，考量了一番身材气质，问道：你想不想当演员？

阮玲玉当场表示愿意，张慧冲随后亲自将她介绍到片场，由此开始了阮玲玉传奇般的演艺生涯。阮玲玉是中国电影史上重拍次数最少的演员，每个镜头几乎都是一步到位。为此，她也被当时的导演称作最省胶片的演员。

1926年到1928年，阮玲玉连续主演《挂名夫妻》等五部电影，演艺事业一飞冲天，成为上海滩最耀眼的明星。1928年张达民的父亲去世，给三个儿子每人留了25万银元的巨款，却只小儿子留下几千元。这几千元也很快被张达民挥霍一空，张达民彻底从大少爷晋升为小白脸。这期间，两人主要靠阮玲玉拍戏赚的钱生活。

阮玲玉剧照

阮玲玉平时忙着拍戏，回家后还要伺候大少爷，辛苦又郁闷。1932年，一•二八淞沪事变突然爆发，闸北区被日军轰成一片平地，数万中国平民死伤。此时上海电影界人士为了躲避战火纷纷南下，阮玲玉也带着丈夫，母亲和养女小玉一起逃到了香港。

旧爱渐远 偶遇新欢

唐季珊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富商，家族主要经营茶叶。民国成立以后，利用当时国民的反洋情绪，乘机宣扬国货，将自己的茶叶生意一下子做火，成为中国最有实力的茶叶出口商。钱多了以后，唐季珊附庸风雅，搞起电影来。

阮玲玉在香港的一次聚会上跟电影界大老板唐季珊偶遇，当时阮玲玉22岁，唐季珊快40岁。阮玲玉家中有个丈夫，唐季珊在老家广东有个老婆，同时在香港跟一个女星张织云同居。

此时的阮玲玉正处在人生最低潮，实在不想成为张达民的摇钱树和佣人。唐季珊乘虚而入，展开强大的情感攻势。在阮玲玉眼中，唐季珊成熟稳重，善解人意，跟孩子气的张达民完全不同。

张织云认为阮玲玉并未看清唐的真面目，出于好心写了一封信给阮玲玉，其中一句是：你看到的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唐季珊不是一个好男人。

阮玲玉没当回事。两人好上了以后，在唐的建议下，阮玲玉甩掉了在香港的丈夫，带着母亲和养女同唐回到了上海。唐季珊斥巨资在上海新闸路买了一栋三层楼的小洋楼送给她。之后的一年内，唐季珊对阮玲玉呵护备至，要什么给什么，远非不知冷暖的张达民可比。此时阮玲玉似乎找到了真正爱她的男人，沉浸在浓浓的幸福中。

阮玲玉与唐季珊

张达民得知老婆跟人跑路之后，立即追到上海。

“我为了娶你离家出走，放弃家里的继承权，现在我穷了，你就找一个有老婆的阔佬，嗯？”

张达民让阮玲玉回去，在阮表示不可能的时候要求赔偿损失。张达民说：

“如果不是你，我就可以得到父亲25万银元的遗产了。”

阮玲玉出于内疚，给了张达民一笔又一笔钱，张达民一次开口要5000元。而当时像何氏这种保姆，一个月才5块钱大洋的收入，阮玲玉不堪重负，找唐季珊诉苦。

恼羞成怒 对簿公堂

唐季珊冷笑道：“这种无赖，这次你给他5000，他下次就能要1万。”

在唐季珊的建议下，阮玲玉开始一文不给。

1931年的一天，《影星胡蝶斥未婚夫林雪怀无故解约案开庭》登上了报纸头版头条，这张报纸由张达民亲自拿给阮玲玉看。

“胡蝶的情变风波已经闹到满城风雨，不过，你十六岁就跟我上床的故事完全可以跟她比个高下，要不要我把详细经过告诉那些小报记者听听？那才叫绝呢！”

阮玲玉慌了。一旦此事抖搂出去，自己以后就不要在电影圈混了。自此之后，阮玲玉对张达民的行为是能忍则忍，一再退让。

后来，张达民还是一纸诉状把阮玲玉告上法庭，说阮私刻张氏图章，*取盗**钱物，并把赃物全送给了唐季珊。上海当地法院受理了这个案件。

唐季珊也到法院告了一状，说张达民对他是名誉诬陷。并要求阮玲玉出面，在报纸上登一份声明，说没有把张家的东西拿来送给唐，大家彼此在经济上是独立的。

这样一来，等于逼着阮玲玉承认自己跟张达民私奔的事实，同时又必须承认抛弃丈夫跟有妇之夫唐季珊同居的事实。

阮玲玉本来坚决不同意，但在唐的多次威胁下只得在报纸上发了一个公告说：自己和唐季珊同居，经济是自立的，来证明唐季珊的清白。

公告一发，全国舆论哗然，所有报纸都是登载阮玲玉背夫潜逃，跟有妇之夫同居的事情。张达民遭遇败诉，经常上门骚扰。唐季珊此时又搞上别的女人。他和一个叫做梁赛珍的交际花，频频在公共场合出双入对，还给她也买了房子。

阮玲玉再次成为媒体的焦点，大家都说阮玲玉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却被别人耍了。

1934年2月12日，年仅23岁的女演员艾霞服毒自杀，此事触动了阮玲玉敏感的神经。

心灰意冷 决意赴死

蔡楚生是中国著名的导演，阮玲玉在1935年出演了蔡楚生导演的两部作品，这也是她最后两部影片。拍摄过程中，蔡楚生对她的温柔体贴。本人的正直和真诚，逐渐温暖了阮玲玉临近冰点的心。

阮玲玉和蔡楚生在《新女性》片场

她将自己所有的事情向蔡倾诉，两人一度产生了微妙的感情。此时张达民还是不断上门要钱，唐季珊几乎不再回阮玲玉的别墅，偶尔见面两人就激烈争吵。唐不时送上两巴掌，将阮玲玉赶出家门。邻居们看到她在深夜站了几个小时，唐在别墅里面对佣人大叫：别给她开门。

外面对阮的报导也铺天盖地，阮无论走到哪里，都成为议论的话题。而张达民和唐季珊的诉讼也达到高潮，张达民此时干脆指责唐季珊骗拐妻女、妨害家庭，唐季珊赶忙收买法官和记者为他说话。

唐季珊向媒体透露阮玲玉跟张达民未婚私奔，所以他自然也谈不上是骗拐妻女。公众对阮玲玉的指责马上从背夫潜逃变为淫荡无情。

在最后时刻，她问蔡楚生：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我们去香港。”

蔡楚生却说：

“去了还是要回来的。”

由此，阮玲玉彻底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1935年3月6日，上海地方法院以正式传票传她，必须于1935年3月8日上午9时半针对张达民的诉讼出庭作证，否则要受到拘留处分。

几年前，文秀和溥仪在天津离婚，溥仪以九五之尊的地位，在法庭上被律师问起是否是性无能。自己不过一个戏子，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羞辱……

阮玲玉呼吸越发困难，胸口剧烈起伏，好久才能缓上一口气。何氏在一旁只知道哭，抓着唐季珊的袖子不停摇晃，央求他赶紧想想办法。

唐季珊无奈之下给黎民伟（阮玲玉的老板）打电话。在阮玲玉从私人诊所到医院转移的过程中，他拍了照片作为证据。濒临死亡的阮玲玉被不断地转院，不断地颠簸，施救的医生都明白，抢救的时机早已延误了。

后记

阮玲玉终于是死了。不少喜爱她的观众也死了。她们留下的遗书内容大同小异：阮玲玉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3月11日，阮玲玉风光大葬，数十万人赶来送她最后一程。送行的人群里，不乏无聊的看客和当年的小报记者，他们跟着哭泣和哀悼，忘记了自己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阮玲玉遗容

流言可以杀死阮玲玉，却杀不死鲁迅。前者留下了“人言可畏”薄薄四字，后者提起笔杆戳起民族的脊梁。

倘若自己的意志坚如磐石，对流言何惧之有？不计较一时一事之短长，我们应该有十年之后再笑流言的气度和胸襟。

曾经的流言制造者和传播者们，又如何了呢？

张达民后来设法回到张家，再次过上他的少爷生活，不久找了位门当户对的女子结婚生子。阮玲玉去世的3年后，郁郁寡欢的张达民因疟疾死于香港。世人一般认为他是伤心死的。

1949年，唐季珊丢下大陆的茶叶公司逃到台湾。之后的生意一落千丈。年过6旬的他，顽强地跟一些年轻女星鬼混在一起。后来因迷恋一位酒吧女安娜，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妻子王右家一怒出走香港，宣布跟唐离婚。此后茶叶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和被人诈骗也宣告破产，唐季珊的山顶别墅被抵押出去，唐季珊捧着茶叶在街头兜售，最终凄凉死去。

当年的优秀记者们，甚至没有资格留下姓名。

中国电影正是有了这些早期的大师们，才得以一步一步走向辉煌。可当一代代电影人纷纷举起相机告诉她们要反抗、要捍卫时，却忘了给她们一个包容的社会环境。环境是由人群塑造的，世上不存在毫无流言的环境，但我们可以去守住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