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克斯河的散文 (特克斯小说)

【铃】马志君

――中篇小说

(五)

夜很黑暗。黑暗到发紫,发昏,发蒙。星星点点的路灯是归途唯一的亮点。

头羊跟着马,跟着骑马的主人。他的脖颈被系上了一条绳。他要被带回去,带到冬窝子,不,现在应是夏牧场,草原,漫山遍野,野黄花红花紫花盛开的地方。他走的困乏,艰难。主人像是喝了几杯,歪歪斜斜地,他哼着一首滑稽、含糊的歌词不清的歌谣:

草原上生下的

吃酸奶疙瘩, 喝马*子奶**长大的

一天书没念的

马骑上手机耍的哇哇的

外外外外,外巴哟!外巴哟,外巴哟!

…………

头羊熟悉这调子,声音。他就是这样长大的。母亲生下他,据说就死了,有说是为了保护他,被狼咬死了。他是靠瓶装奶,才活了下来。主人一家对他有恩,还有贝贝西,主人的小女儿,喂养他,和他一起长大。那是灾难的年代,草原被蝗虫吞噬,一切都缺乏的很。他长大了,父亲老死了,铃就系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自豪过,炫耀过,常常站在突兀处,悬崖上,引胫高歌,也常常带领兄妹们趟水,过河,翻梁,越沟,吃嫩草。他很知道铃的威力,重要性,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主人顺着铃声,立刻就能找到他们。就像雨果【悲惨世界】里的那个嬷嬷,腳腕链子上锁的那个铃,她在哪儿,田地还是厨房,干什么,所有一切都一清二楚。

“谁的良策啊!铃控制了人,控制了,灵魂。”

头羊默默地走着,他想起黑头顶,那爱恋的眼神,强拉硬拖到池子边被绑倒时的情景。她的叫声里含着哀求,无助,初恋的痛。她的血喷射出去,腿不像其他的踢蹬了很久。她是柔弱的。那一刻,头羊颤栗,他也是无助的。除了哀鸣,他还能做什么啊!

头羊默默地走着。

【铃】马志君

――中篇小说

(六)

铃记的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什么都短缺的年代,草原一贫如洗。社教干部进住牧区,他主人家住进了三个。晚上是谈思想,诉苦,学习,*倒打**牧主,巴依,批判声天摇地动,雷鸣般响。社教干部讲话,书记,副书记讲,大队长讲,副大队长,依次排列开来,最后到民兵排长,副排长,贫协主席,妇女主任,赤腳医生。每次都从上面搭头开始,到县委,公社*党**委,如何如何要求我们,我们应该怎么怎么做。每天如此,过一遍,然后散会。莫合烟味弥漫大队部上空,几只做窝的家燕子被熏的四处逃散,骂声连片。那时候啊,肉是吃不上了,几乎忘了肉的香味。不像过去,还可编造个谎,说狼咬死了,以皮为证,然后宰了吃了。现在干部就在眼前,谁敢宰杀集体羊呢!宰集体羊要受罚的,批判不死你!*倒打**挖社会主义墙角坏分子,反革命分子。家里主人父子们受不了了,开始动起脑筋了。

铃想起那个时代,那些日子,主人赶着他们,一直往上山走,到了最高处,有草,繁茂得不得了,也危险得不得了。他理解主人意思,思想,带领众兄妹,到了山顶端。

啊,那是怎样一个令人难忘、火红的下午! 铃思绪万千,心潮澎湃,他看到了草原的最远处,尽头。翠绿的,像铺开的地毯般的草原,星星点点的白色,褐色,毡房,一望无际地蔓延开来。柯可苏河像一条银线,婉延而去,向遥远的远方,红色落日里。铃转动脖颈,摇响铜铃。“铛啷,铛啷,铛――!”他被簇拥,崇拜。他高昂着头,自豪无比。那一刻,他幸福,几乎快活死了。

主人,那时还是小伙子,哼唱着他那首永远也编造不完的歌:

草原上生下的

吃布拉克羊,熏马肉长大的

老婆子是山那边娶来的

她的脸红红的,红红的,红红的

歪歪歪歪,歪巴吆,歪巴吆,歪巴吆!

那调子也确实是美。

他哼唱着,驱赶一只肥大的结羊,把牠往崖边上围。结羊站在一块石板上,不动了。铃看见他的主人,朝山下的毡房张望,他看到了什么信号,像是一根杆子竖起了,他鬼笑了一声。铃看到他的主人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且诡秘的,凶残的光。他一腳把那只结羊从悬崖蹬了下去:

“滚沟喽!羊滚沟喽!快来啊!”

几个人从毡房跑了出来,有家人,还有社教干部,此时正是喝奶茶时间。他们拿了刀子,直往山沟奔去。他们在山角下宰杀了那只羊,肉在晚上吃了,煮了一大祸,还有一些头儿,当官的,讲话的,都来了。有个干部还唱起歌,拍打手,大家也欢乐地手舞足蹈,并说这事经常发生,像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一样,并批评了主人一番,说阶级觉悟不高,警惕性不高,以后要引起注意。主人一个劲地点头,像一种啄食的鸟。

铃悻悻地,他目睹了一切,也责怪自己,攀爬太高了,很是自愧

【铃】马志君

――中篇小说

(七)

四月以后,冰雪融化,草原一片绿色,一派繁忙。产羔期来临,哭叫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铃四处走动,游荡,更像是巡视。他慢悠悠地,东瞧瞧,西望望,很是自在。毡房都认识他,叫他‘驹馿’,有时还加个‘老’字,“老驹馿。他不知道那意思,可也惬意的不得了。有时他也被赶开,让走远点,说正生呢,没你的事。可他还是忍不住偷看两眼。

“去,那边玩去!”“骚鬼!你没看我们在干什么吗?”

铃也知道了欣赏自己,常常到小溪边,小湖旁,借故喝两口水,照照,看有多美。那铃也常常在镜水里显露出来,像他腋下硕大的*丸睾**,摇摆,叮叮当当。他很珍惜脖子上这东西,习惯了那声音,常常以它为步伐起点。他也懂了,那似乎是某种权利的象征。而他更爱草原,这月光映照的千年岁月,乌孙,神话,传说,被历史淹没的王子,女人,不朽的,古董般的老人,巴依的银碗,牧主的铜炉,歌与走马,鹰的羽翎。爷爷的爷爷游牧在这里。铃深深爱着这片土地。

是啊,谁能逃脱这诱惑,这永恒的人间乐园!一朵一朵蘑菇状游离的白云,雪山,松柏,黄花,草鼠,鹰。毡房和毡房相望,炊烟和炊烟呼应,随便进哪一顶,吃肉,喝奶茶,寒暄,然后骑马飞奔而去。

吃肉是草原最一般的娱乐内容。

铃朝远方眺望,远方,很远的远方,还是草原。

2015年——2017年先后于伊宁及旅途各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