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由中国摄影家协会纪实摄影委员会、广东省摄影家协会、开平市人民政府与本报联合主办的“世界的开平”第三届沙飞摄影周亮相广东开平。展览异彩纷呈，交流收获新知。尤其是开平“深度+”摄影专业工作坊的启动，以名家言传身教、理论结合实践、师生互动教学相长的方式演绎了集中教学的高效提升。工作坊集结教学经验丰富的广东省摄协副主席、评论家、资深图片编辑李楠，民族画报社原编委、摄影家袁东平，山东省摄影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摄影家宁舟浩担任导师，在全国范围内择优选拔9名学员展开小班授课，将专题讲座、图片编辑和实地拍摄相结合，围绕开平展开深度的拍摄、阐释和传播。
本期，我们集中呈现本次工作坊的部分成果，聆听“师说”，分享“学记”，期待工作坊打造的开平样本带给更多摄影人以“灵光”。
师说
在摄影容易的时代，去体验摄影的艰难
文/李楠
不出意料，开平“深度+”摄影工作坊开班的第一个晚上，焦虑便开始弥漫。在随后的几天里，它像鞭子一样催赶着9名学员黎明即起，至夜方归。而晚上的导师点评，并未因白日的辛苦稍减严格。于是，焦虑呈几何级数增长，挫败随之而来，迷茫渐渐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作为导师，我此刻也迎来了最大的挑战：当学员似乎已被逼到悬崖边摇摇欲坠时，一定要克制自己立刻扔出救生绳的冲动。因为那样，一切就太容易了。而一个专业工作坊的真正目的，便是让那些真正热爱摄影的人，在摄影容易的时代，去体验摄影的艰难。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去体验这一份艰难，然后带着它的痛苦、磨砺、锤炼，一步一个脚印，在路的尽头，走出一条新路来。这条路，不容易，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在一个日益功能化、套路化、速成化的时代，摄影不断降低其生产难度来扩大其对人类的适配度。当影像的“灵光”与艺术的偶然性被分解、固化为各种滤镜、视效的排列组合，摄影不是“再造一个平行于现实的现实”，而是“一键直达、模版即得”，其过程无限压缩，其数量无限膨胀，一切容易的背后，却使我们越来越艰难地面对那些关乎摄影本身、生命本身、创造本身的问题。
宣布发明180余年的摄影，将人类历史划分为“有图片的历史”和“没有图片的历史”。它和其他现代产物一样，以“机械制造、大量生产、广泛流通、普遍使用”的现代特征重塑了传统所构建的社会意识：美并非意义的堆砌，而符号亦非事物的本质。如果新对于旧的改造是全方位的删繁就简，那么，参与其中的摄影一方面将整个世界压缩成平面的观看，另一方面，其自身也面临着来自这种观看的未曾中断的巨大考验：观看以及对于这种观看的保存，是否仅仅是一种社会化了的技术功能？摄影仅仅用瞬间和片段就能制造出真实与永恒，这到底是真相还是幻觉？我们如何以摄影证明自我与镜头前的那个对象拥有独一无二的联结？
进一步说，所谓现代，本身是前行的、向未来开启的时间概念，是对过去的断裂与克服，是对传统的整体革新。这种新的时代意识具有高度的“自我敏感”。如尤尔根·哈贝马斯（Jurgen Habermas，当代德国知名哲学家）所言，因为“现代不能或不愿再从其他时代样本那里借用其发展趋向的准则，而必须自力更生，自己替自己制定规范”。
一个工作坊不可能担当为现代性选择道路的重任，却可能为我们每一个具体的人选择摄影的方向提供参考。“深度+”工作坊着力作用于摄影师的思维，即你如何理解摄影、如何理解你与摄影的关系，并如何建构这种关系。因此，焦虑、挫败、迷茫必然如期而至，不经历旧思维的破碎和清零，新思维无以扎根成长。而每一个人的重建历程各不相同，思维系统亦千差万别，工作坊教学的针对性必须深植于高度个性化之上，摄影师的获得感绝不仅仅是来源于导师对于方*论法**的传授，更重要的，是在启发与陪伴中真实地经历那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
如是，所有方*论法**才会内化为自身思维的一部分，而思维的改变，则是一切突破的根本。同时，与之伴随的体验感使工作坊学习不仅仅是头脑和知识层面的短期行为，而且因联动了个体深刻的情感、鲜明的个性而持续长期作用，不断推动个体的成长。
也因为这个原因，在工作坊中暴露的问题往往是根本性的。其中一个较为共性的问题：对摄影理解的碎片化，使学员往往更着重作品的类型标签——在未开始拍摄时，就提前纠结于作品能否被归入某种“时髦”的类型，比如“当代”。事实上，我们不可能本末倒置地将心灵设计成某种样子，然后照着这个模型去生长。
如果说摄影的容易，在于“不必走心”，那么，摄影的艰难必然来自“无从走心”。
当我们丧失摄影与我们心灵之间的诚实与联结时，我们便同时失去了两者。
某种意义上说，摄影的残酷与动人是一体两面：正因为受缚于时间的不自由，正因为无法阻止一切的丧失、流逝，正因为这样深刻的无助与绝望，才能证明摄影的真实、永恒与我们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并非只是任何意义上的一种功能。也因此，我们才能在一个特殊的意义上去相信：现在与过去并非一个简单的线性时序，现代并非对传统的终结，而是深刻的联结，因为“历史是追求着自己的目的的人的活动”（马克思语）。而当代首先意味着对活生生的当下的观照与表达。
每一条未竟之途，恰恰就是它自己的道路。如果有必要，回到最初的十字路口——在那个歧路纵横的起点，往往埋藏着伏线千里的隐喻。我为工作坊命名为“深度+”的含义，也在于此。那不仅仅指摄影完成的深度，也是指摄影与我们生命联结的深度，与我们心灵关系的深度。“+”号则代表如是探索，永无止境。
开平“深度+”的9名学员，最终以各自的方式穿越了各自的迷雾，完成了各自的更新。但这并非终点，正如我在每一次工作坊的结业典礼上都要说的那句话：这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向着自己的摄影，不断重新开始。
有太多人惧怕艰辛，只为了赶上最快的飞黄腾达，却往往迷失于虚无的高空。所以，在每一个十字路口，请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尤其在一个摄影容易的时代。
开平之窗
郑蔼芳
开平自力村铭石楼·厨房 郑蔼芳 摄
开平立园泮立楼·桌椅 郑蔼芳 摄
开平碉楼是中国第35个入选世界文化遗产的景点。不同的旅居地、不同的审美观，造就了开平碉楼的千姿百态。随便走进一座碉楼，随意打开一扇窗，都可以看到中外文化交融的痕迹。我们既看向窗子，窗子那边也可能会有视线看向我们。画面中视线的交汇，产生了历史的交错感。
历史是人类文明的轨迹。开平碉楼的这一扇扇窗正是外来文化融入中国传统文化的窗口，是中国民众包容西方建筑艺术，使之与本土建筑艺术融合的产物。这一扇扇窗见证了开平乡民对文化的自信、开放与包容。他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审美情趣，融合在碉楼上，使之成为留置于故土的精神守望地。
■ 学记
在几天的时间里完成一个未定的摄影项目，这种集中式的高强度摄影训练简直是一场头脑风暴。从来没系统学习过如何做好一个专题的我，第一天思考拍什么，第二天思考怎么拍，第三天才终于明确拍摄方向。
通过本次工作坊的学习，我初步领悟到了一个专题的表达与呈现方式。以前拍一个专题，我总是想当然地从字面上理解，要拍什么就直观地表达，比较注重通俗的形式感，画面里总想囊括一切相关的东西。结果乍一看感觉很齐全，但细品味，就感觉到缺乏细腻感和思想性，更别提有隐喻的思维了。通过老师们的指导及学员之间的相互交流，收获颇多，体会颇多。我慢慢感悟到一个摄影师要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就要学会思考、拍摄、审视、呈现、创造。千篇一律不应是一名真正热爱摄影的人想要的结果。人人都会拍照片的时代，最为珍贵的，是在这拥挤的图像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视角。
印象深刻的是，李楠老师一再强调：“摄影，是以片面表达全面、局部表达整体、瞬间表达永恒。一张好照片，一定要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事实。摄影的强大，在于它对现实的隐喻，而非对于现实的反射。”
密集的思想观点，频繁的互动参与，实操的自由发挥，平等的对话讨论，形式多样，内容充实，以至于工作坊结束了，脑子里还是思绪不断。最为重要的是,我们从工作坊中学习到了思维方式。
潭江·江行
贺坚
“讨海”的疍家人 贺坚 摄
潭江边喝茶休闲的人 贺坚 摄
周末跟父亲到江边玩的孩子 贺坚 摄
开平市地处珠三角西部，自古就是通衢之地。各方客商的云集成就三埠，使开平成为潭江流域的“小武汉”。
潭江支流众多，流经开平市区的就有苍江和台城河两条支流。站在金山大桥上，放眼江流交汇的三江口，波澜壮阔，难怪开平人喜欢将江称为“海”。500吨级的货轮和“讨海”的疍家小船交错，成了潭江上一道别样风景。潭江虽说属于珠江水系，但跟珠江并不交融，所以是珠江水系中一个特殊的存在。而潭江流过的开平，也注定是一个独特、自由、开放的地方。
潭江自西向东横穿开平95%的区域，全境河道纵横、桥梁众多，因而也就有了“三江六岸二十桥”一说。穿城而过的潭江，给开平人带来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人文气息。潭江边的碉楼诉说着开平华侨的辛酸血泪史和坚韧不拔的奋斗史，也诉说着开平人民抗击日寇、海盗的光荣史。如今，潭江又给开平人带来了鲜活的日子。在江边漫步，感受江风亲吻的温柔和惬意，成为沿江生长的开平人的日常。
■ 学记
第一次参加专业的工作坊，我既激动又忐忑，担心跟不上进度，事先在网上查了很多开平的资料。但一到工作坊，我才知道所做的功课是远远不够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拍的片子一直没办法扣紧选题，思路一直没法打开，连续失眠，连续生产废片。宁舟浩老师说：“高温高压产生催化剂。”但我在高温高压下就是没产生催化剂，甚至到了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的地步。
3位导师不厌其烦地对我耐心指导，并结合特长安排我拍反映潭江的影像。我接到新选题后，反复学习课堂上的点评，努力打开思路。如何按照老师所说的选题“五要素”去拍摄，是我首先要考虑的。很多摄影人都拍过潭江，珠玉在前，要将潭江呈现得好，难度是很大的，我作为一个外来者，只能尽量从影像呈现的视觉效果上努力，尽量拍出变化中的开平、红色的开平、侨乡的开平，尽量拍出人与环境的关系。感谢李楠老师在这一过程中的耐心指导，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通过这次“深度+”有思想、有特点的严格训练，理论和实践上都有很大收获。学习虽然是短暂的，但对我今后摄影道路的影响却是至深的。我还要努力提高独立思考能力、敏捷观察力，更要学着掌握沟通能力。
摄影永远没有尽头，我会一直沿着宁舟浩老师所说的“照片是真情流露，摄影是情不自禁”的方向去努力。
小店
招力行
洗涤用品店 招力行 摄
单车店 招力行 摄
门店，可以说是日常所见最小的零售单位，门槛低，大众化，拥有较强的便民服务属性，时至今天仍然是城市街道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特别是老城区里的旧街道，部分门店经营时间长，售卖的商品几十年不变，满足市民街坊衣食住行的日常需要。这些小店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门店小，商品摆放整齐，以日常用品为主。当以统一的视角，把小店的门纳入画面，我们会发现琳琅满目的商品形成的张力。
■ 学记
通过这次工作坊的学习及实践，我从客观记录逐渐转向包含思想的情感表达。虽然拍的是客观事物，但截取什么、为什么截取，包含的都是作者的主观意图。停下来思考再拍，取代以往机关枪扫射式的连拍。沟通后按自己的意愿拍摄，取代趁人不备乘机抓拍。
题材处理上，提炼主题做减法，典型内容视觉化。每个主题都要从最细微的地方找切入点，然后从这个切入点上找到最佳的视觉呈现方案。
视觉呈现上，既要有丰富的内容，也得尽量做到统一。为了细节丰富和视觉统一，我用移轴镜头、大像素中画幅相机，把小门店的门纳入画面，把人的元素去掉，充分表现小店铺里种类繁多、排列整齐的商品。小的门面与琳琅满目的商品让每张照片具有了冲突感。
李楠老师在书中讲道：摄影的强大，在于它对现实的隐喻，而非对于现实的反射。摄影，是以片面表达全面、局部表达整体、瞬间表达永恒。每家商铺的现实模样也反映了珠三角一带人们的生活需求。
摄影工作坊面授结束时，李楠老师告诉我们，这不是摄影工作坊的终点，相反地，这是我们用新的方式启动摄影的开端。接下来的3周里，在李楠老师每周一次的督促下，我除了找到相应的店铺、与店主沟通，还要琢磨每家店铺的视觉呈现，将平淡的商铺拍出视觉感；严格按照静物摄影的要求完成拍摄，这样图片放大才会有优秀的细节和质感；图片到达一定数量就开始筛选商铺的种类，尽可能做到种类繁多而不重复。这个专题的拍摄过程也是学习过程，我会以这种方式继续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