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这句迟来的道歉,跨越了两辈子,是我欠你们一家的

短篇小说:这句迟来的道歉,跨越了两辈子,是我欠你们一家的

第1章

1976年9月,阳山村。

“倩倩,只要你磕破头去威胁程志强,他铁定给你返城证,等你们离了婚,我一定带你回沪南过好日子!”

听着男人的甜言蜜语,倒在土墙边的乔倩倩忽然睁开眼。

忍着太阳穴的刺痛,她猛然推开按住自己脑袋的曹明华。

曹明华一头雾水:“你推我干什么?”

乔倩倩充耳不闻,只死死凝着墙上‘1976年’的红色大字。

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在出狱后就被车撞死了吗,怎么一眨眼回到了三十年前!

目光再落到男人身上,乔倩倩眼神深恶痛绝:“曹明华,这一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月色明亮,顺着记忆中的路,乔倩倩朝那透着光亮的土坯房奔去。

冷风擦过眼角,涩意弥漫,上辈子的记忆顿如泉涌。

她是插队知青,和阳山村当了营长的程志强结了婚,却挨不住丈夫的冷漠,听了流氓曹明华的鬼话,辜负了这段婚姻……

‘吱’的一声,推开潮湿的木门,乔倩倩奔进去,就见到一身军装的程志强正在院里劈柴。

绿色军装衬着挺拔的身姿,俊朗的眉目凝着与生俱来般的疏离。

乔倩倩眼眶一红:“志强……”

喊出已阔别两辈子的名字,她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而程志强只瞥了她一眼,便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乔倩倩捱下心头万千情绪,深呼吸一口,走上前:“我帮你。”

“别碰我。”

男人冷冷一句,让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听见动静的程母吴秀芳出来,一看见乔倩倩,脸色骤沉。

“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非要跟外头男人鬼混吗?大白天也不害臊的跟人眉来眼去,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凝着婆婆利落的身影,乔倩倩目光微滞。

上辈子她被哄得跟曹明华私奔,结果被吴秀芳撞了正着,拉扯中,自己失手推了她,她头撞在石臼上,失血过多而死。

程志强因此恨她,从送她判刑到她死,他始终都没露面看她一眼……

愧疚和不安攀上心头,乔倩倩堪堪开口:“妈,我……”

“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妈。”

吴秀芳抬手打断,寒心斥道:“当初看你白白净净,又是读过大学的知青,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做出那么不知廉耻的事!”

“够了。”

程志强出声阻止,放下手中柴刀:“妈,你进屋休息吧。”

吴秀芳欲言又止,最后瞪了眼乔倩倩,才憋着一肚子火进屋。

乔倩倩握紧双拳,视线从吴秀芳身上挪向了程志强,张了张口,哑声说:“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跨越了两辈子,是她欠他们的。

程志强抱起劈好的柴,语气如冰:“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就少让妈生气。”

话落,他径直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门,乔倩倩心想被揪住了似的,疼痛伴着窒息感。

程志强当初跟她结婚,并不是喜欢她,只是为了让婆婆心安,在家休假养伤时,他宁愿在狭小的厨房支个床,也不愿跟她睡一个屋。

抬头望着天边圆月,乔倩倩深吸了口气。

既然上天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一定改过自新,好好过日子。

次日。

乔倩倩早早起来,趁着程志强出去,进厨房把早饭做好端进屋。

又主动盛了碗米汤,端给正纳鞋底的吴秀芳:“妈,先吃饭吧。”

然而吴秀芳看也不看,放下鞋底拿起地上的竹篮出去干活了。

乔倩倩僵在原地。

这时,程志强走了进来,她忙敛去失落迎上去:“你回来了,赶紧趁热……”

可话还没说完,程志强把一张返城证递了过来,清冷的嗓音像寒风席卷而来:“你嫁给我,要死要活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拿着返城证,马上离开我家。”

第2章

男人的话如滚油浇在乔倩倩心口,烫的她手发颤:“你要赶我走?”

“与其跟别人一直偷偷摸摸,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来往。”

明明没有指名道姓,程志强的话却像巴掌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她不能走。

重来这一次,她想要努力一把,走进他的心。

放下碗,乔倩倩吞下满喉酸涩,语气坚定:“我跟曹明华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我保证,以后不会跟他再有任何来往,一定好好和你过日子。”

她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期盼着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

可程志强只若无其事地将返城证扔在桌子上,坐过去开始吃早饭:“你自己看着办。”

男人随意的态度刺的乔倩倩胸膛沉痛。

他坐的那么近,却又遥不可及。

半晌,乔倩倩才压下心头的苦涩,默默端起了碗。

再无言。

因为今天不用出工,她吃完饭便抱着程志强和吴秀芳的衣服去了河边。

自从跟程志强结了婚,她就从知青点搬了出来,跟村子里的人也熟络了些。

带着头巾的女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边聊天边挥着棒槌洗衣服。

见乔倩倩来了,所有人的视线立刻投了过去,高声调侃。

“呦,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营长夫人居然出来干活了!”

“可不是,咱们就没她不干活没工分也有饭吃的好命!”

“自家男人在外头保家卫国,她倒好,跟别的男人鬼混,呸!也不嫌丢人!”

一句句嘲讽刺的乔倩倩脸色发白,但她没法辩驳,上辈子,她的确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她只好装作没听见,闷头洗衣服。

众人有些诧异。

换做以前,这心高气傲的沪南知青就算不骂人,也会甩来几个鄙夷的眼神,今天怎么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

虽然已经秋末,河水还不太凉。

乔倩倩正洗着最后一件衣服,这时,穿着老青色棉*衣麻**,梳着油亮麻花辫的唐婉艳挎着盆走了过来。

“嫂子,你也来了啊?”

女人蹲了下身,一双丹凤眼含着似有若无的轻视和嫉妒。

乔倩倩蹙眉,唐婉艳是吴秀芳妹妹抱养的孩子,一直都喜欢程志强。

而且上辈子她和曹明华走到一起,唐婉艳怂恿的功劳可不小。

她没搭理。

但唐婉艳却厚脸皮凑了上来,抬手就拿起盆里的军装:“志强哥说你是城里知青,身娇肉贵的做不了什么粗活,还是我来吧。”

乔倩倩脸色瞬间难看,抬手抢回衣服。

“不管城里还是乡下,在这儿都一样,况且你还没出嫁,帮我男人洗衣裳不合适。”

唐婉艳被呛的一僵。

见乔倩倩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立刻压低声音:“昨晚你不是跟曹明华约好了去小树林,怎么突然跑了?”

乔倩倩皱起的眉又拧紧了些许,没有理会。

唐婉艳立刻恼了,按住她的盆沿:“乔倩倩,你什么意思?”

乔倩倩目光一凛:“你有关心我跟谁去小树林的心思,倒不如好好学学算账,免得年终结算时又少算别人工分。”

唐婉艳的脸霎时一阵红一阵白。

去年她帮生产队算账,结果出了错,知青们少了整整三百多工分,钱少了不算,饭票菜票都被扣了,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程志强出面摆平了。

也因为这事儿,她被知青们骂了一年。

眼看乔倩倩起身要走,唐婉艳正要开口,却瞥见一抹军绿色朝这来。

乔倩倩挎着盆子准备回家,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紧接着有人叫喊:“有人掉河里了!快来救人啊!”

转过身,竟看见唐婉艳在水里扑腾!

没等她反应,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程志强跳了下去,把人给救上岸来。

想起他的腿伤,乔倩倩心瞬间提了起来,慌忙放下盆子想上去帮忙。

不想程志强躲过她的手,拧眉看着被冻得全身发抖的唐婉艳:“好端端的,怎么掉下去了?”

乔倩倩还没来得及失落,便见唐婉艳含着泪,当着所有人的面控诉——

“嫂子,就算你不乐意我说你昨晚跟曹明华钻小树林的事儿,也不能把我推下水啊!”

第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乔倩倩只觉周围人的目光锋利了许多,但远敌不过程志强骤冷的眼神。

她沉声驳斥:“你胡说什?我根本没碰你!”

唐婉艳立刻哭了,抓住程志强的胳膊哭诉:“志强哥,我劝她为你着想,不要跟曹明华那个流氓不清不楚,谁知道她恼羞成怒,不仅骂我多管闲事,还把我推了下去……”

听着这颠倒黑白的话,乔倩倩气的面红耳赤,更悔自己上辈子识人不清,被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利用。

望向程志强,只见他黑着脸,把唐婉艳扶起来:“我送你回去。”

“志强哥,乔倩倩她……”

“行了!”

男人一句满含气势的低斥,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发憷。

唐婉艳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也丢了程志强的脸,忙收了声。

乔倩倩僵着,想再解释几句,却看着程志强带着唐婉艳擦肩而过,从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无力像无数蚂蚁一寸寸啃噬着心,痛的她唇舌相颤。

可再想起上辈子的自己的过错,痛楚慢慢被压下。

她之前做错了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叫程志强相信自己。

以后她好好改正,相信他会慢慢相信她的。

几番深呼吸,乔倩倩才咽下压抑的情绪,收拾衣服回家。

一进家门,便见吴秀芳正晾着挖来的野菜。

“妈。”她轻轻叫了声。

吴秀芳睨来一眼:“又是做早饭又是洗衣服,装的这么勤快,你不会又闹幺蛾子了吧?”

带刺的话让乔倩倩一噎,却也没计较。

婆婆向来刀子嘴豆腐心,话再难听,平时吃穿从不少她的。

再想起上辈子自己的错误,她软下语气:“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往后我每天都会把工分挣满,让您少操些心。”

吴秀芳拎着竹篮,回头见鬼似的看向乔倩倩。

这还是她看不起乡下人,平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儿媳妇吗?

居然主动道歉?!

乔倩倩晾着衣服,余光却看着身边的吴秀芳。

只见对方不自在地啧了一声,别扭地挥挥手:“你要真想好好过日子,就趁早跟志强生给我生个大孙子!”

“从结婚到现在,志强休假回来都睡厨房,你们一直分房睡像什么样子!”

闻言,乔倩倩面颊一热,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言的无奈。

她能嫁给程志强,是因为吴秀芳主动来帮他提亲。

上辈子她想着嫁给程志强就能少受些农活的苦,而且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上了他,所以欣然接受。

可婚后,程志强始终都冷冰冰的,也没有半点要碰她的意思……

见乔倩倩不说话,吴秀芳以为她不乐意,当即拉下脸:“我明早要是还看见你一个人从屋里出来,就别想再做我儿媳妇!”

说完,提着竹篮进了屋。

乔倩倩站在原地,心绪复杂。

天渐黑。

远处时不时传来狗吠。

乔倩倩拿着下午去公社卫生院拿的药酒,在院子里徘徊了半天,最后才下定决心踏进厨房。

恰好见床上的程志强卷起裤腿,结实的小腿肌肉线条硬朗,但腿肚子上一掌长的伤疤很是狰狞。

她记得,那是他去年执行任务时为了救人留下的。

乔倩倩目露心疼,上前蹲下就要帮他擦药:“这是我下午去卫生院拿的药,我帮你……”

“不用。”

程志强冷然回绝,从枕头下拿出一块药膏贴,撕下后贴在受伤的膝盖上。

面对男人一次次的拒绝,乔倩倩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再想起上午唐婉艳落水的事,她不由捏紧了手里的药酒:“唐婉艳是自己掉进水里的,而且我……”

“你怎么样我都不想管。”

乔倩倩一哽,还没缓过神,又听程志强甩出一句驱逐:“出去。”

她神色微滞,想起吴秀芳说的话,心跳逐渐不再受控。

煤油灯的昏暗光亮中,她忐忑而腼腆地轻问:“今晚……我能跟你一块睡吗?”

第4章

空气骤然凝结,乔倩倩全身紧绷,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程志强拧着眉,再一次驱赶:“出去。”

她心狠狠一揪:“可我们是夫妻,夫妻睡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吗?而且妈也想早点抱孙子……”

“别让我再说都三遍。”

冰锥般的话语刺在乔倩倩心口,疼的她掌心发颤。

在男人冷冽的凝视中,她狼狈地走了出去,‘砰’的一声,身后的门立刻被关上。

夜风扑在身上,寒凉刺骨。

她看着的药酒,苦涩一笑,被丈夫赶出房,两辈子里还是头一回……

因为怕被吴秀芳看见自己和程志强还是分房睡,乔倩倩天不亮就起床,准备出早工。

刚从屋里出来,便见穿戴整齐的程志强拿着镰刀也从厨房出来。

“你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程志强看也没看她,径自走了出去。

乔倩倩目光渐黯,垂眸也去上工了。

却发现程志强跟她方向一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帮吴秀芳上工。

秋末,露水浓重。

几十亩的二季稻田金灿灿一片,田里已经有知青和村民干活了。

见程志强下了田,乔倩倩也卷起衣袖,朝之前帮自己干过活的女知青走去,帮她接过沉重的水稻:“我帮你码好。”

谁知对方直接侧身,躲开了她的手:“别,我可没那福气。”

说着,又瞥了眼不远的程志强:“想在你男人面前装勤快就回家去装,免得在这儿受了伤,又说别人欺负你。”

“就是,乔倩倩,看在咱们都是一起来插队的份上,你能不能检点些,别丢了咱知青的脸,还耽误咱们返城!”

夹杂嫌恶的埋怨刺的乔倩倩脸色泛白,她下意识看向程志强。

他弓着腰,一茬茬收着稻子,冷漠的像根本没听见。

可想到自己的坏名声,她现在也没资格指责对方什么。

撇开低落,她埋头干起自己的活。

这一忙,就是半月。

在这期间,程志强都没跟乔倩倩说过一句话,吴秀芳也时不时抱怨几句,乔倩倩都默默受着。

农闲时,乔倩倩去田里捡稻穗,虽然不多,但每次也够一锅米汤。

这天,她揣着捡满稻穗的袋子回家,却在村口路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看清对方的脸时,她滞住的眼神骤然升起不可置信。

“爸!”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中那张沧桑的脸。

乔倩倩奔过去,死死抱住父亲。

久别重逢,乔岩也很激动,眼眶酸胀:“倩倩,爸可算见着你了……”

一声‘倩倩’,险些让乔倩倩哭出声。

无数句对不起都哽在喉咙,上辈子她锒铛入狱后,父亲不久就病逝,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愧疚、懊悔和思念揪着乔倩倩的心,可脸上粗糙的摩挲感立刻将她拉回现实。

她直起身,慌张扫量四周:“爸,你怎么过来了?”

现在知识分子正被严打,何况曾是大学教授的父亲。

比起乔倩倩的紧张,乔岩反而很从容:“听说你的返城证下来了。”

乔倩倩一怔,拧眉垂眸:“爸,我……”

“爸不是来劝你跟我回去的,就是太久没见你,想来看看。”

说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脸:“瘦了。”

闻言,乔倩倩鼻头发酸。

可曾经在讲台上意气风华的父亲此刻却满手淤泥,落魄虚弱,眼神也没了研究学问时的神采。

这些年,他吃得苦不必她少。

她正想开口,却见父亲从口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钱,塞到她手里:“志强是个好男人,好好跟他过日子,别惦记爸。”

乔倩倩把钱还回去,却被挡了回来。

乔岩把她往家方向推:“回去吧,爸也要去赶车了,来这边可不能被人发现。”

听到父亲这样说,乔倩倩才不舍转过身。

可刚走进拐角,身后忽然传来‘咚’的巨响!

心头一跳,她猛然奔回去,竟看见父亲满头血倒在地上,两个手持木棍的男人正指着父亲叫嚷——

“就是他,沪南那边的臭老九,赶紧把他抓公社去,等弄死他,咱们能领一大笔钱!”

第5章

乔倩倩只觉血液凝固,呼吸也被窒住。

眼见两个男人要把父亲架起来,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冲出去,死死护在父亲身前。

“不许你们动他!”

其中一个高个儿男人狐疑打量着眼前刺猬似的乔倩倩,挥棍恐吓:“哪儿来多管闲事的女人,滚开,别挡了我们的财路!”

乔倩倩恨恨盯着他们:“想动他,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高个儿顿时恼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举起手里的棍朝她头上打去。

可还没落下,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

乔倩倩怔住,错愕抬头——

程志强?他怎么来了?

却见对方挡在她面前,面不改色撒谎:“你们找错人了,他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

乔倩倩愣住,看着他的眼神掠过丝诧异。

军人独有的气势让对面两人惶恐后退,悻悻离开。

见两人走远,程志强直接把乔岩背到身上,朝村东走去。

担心父亲伤口的乔倩倩急的脱口而出:“志强,卫生院在北边。”

“你要是想他再被抓,可以送他过去。”

程志强冷不丁的话让她面色一僵,最后也只能强忍心疼跟了上去。

直至到了一个偏僻山腰的荒废茅屋,程志强才把人放进里头一张破床上。

乔倩倩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知道山腰有这么一个地方。

环顾陌生房屋,她疑惑:“这里是……”

“程家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旁边没屋子,平时不会有人来。”

程志强关上摇摇欲坠的窗,眉眼依旧冷漠。

但乔倩倩却真心感激:“谢谢……”

如果不是他出面,父亲可能要被拉去公社批斗,甚至像先前那些老师一样,被活活饿死都有可能。

然而程志强却板着脸警告:“在这儿不代表没事了,如果不想惹麻烦,就管住自己的嘴。”

说完,他转身离开。

望着那冷决的背影,乔倩倩心里五味杂陈。

让父亲暂时摆脱麻烦,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大的仁慈了吧?

顾及父亲的伤,乔倩倩也没时间多想,跑回家偷偷抱了床被子。

因为程志强的叮嘱,她不敢去卫生院,只能上山采点草药磨碎了给父亲治伤。

几天后。

乔倩倩给父亲送完饭,采了草药正准备回去,半道上一个身影突然窜出来,挡在她面前。

抬头看去,竟然是曹明华!

他梳着背头,故作温柔地喊了声:“倩倩。”

乔倩倩面色一沉,绕开他就要走,却被他拉住手:“你怎么回事?自从那天我叫你磕破头之后,就开始躲着我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可我不是为了你好,你不也一心想着回城——”

“住嘴!你少拉拉扯扯,别忘了我是程志强的媳妇。”

乔倩倩冷脸甩开。

谁知曹明华笑了,还朝她靠近:“行了,这里又没别人,装什么不熟啊……”

乔倩倩忙疾步后退,拉开距离,沉声警告:“曹明华,你再靠近,我就去公社举报你!”

见她像是来真的,曹明华也恼了:“好啊,你去举报,我也好跟别人说,你以前是怎么跟我黏黏糊糊的。”

说着,又上前想要抱她:“还程志强的媳妇?当初你可是亲口跟我说他就一臭石头,不解风情。”

对方的触碰让乔倩倩只觉恶心,她用力甩开:“别碰我,我嫌脏!”

曹明华目光一狞,狠狠将人一推:“脏?你跟我睡觉的时候可没嫌我脏?”

放屁!

她什么时候跟他睡过觉!?

乔倩倩被推得后仰,一时间没来得及还嘴。

‘砰’的一声闷响,她后背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回头看清来人,顿时白了脸。

第6章

四目相对,程志强冷冽的目光刺的乔倩倩脸色发白。

曹明华眼见事态不好,一溜烟跑没影了。

路上只剩乔倩倩和程志强,男人冷冽的威压比早上的霜还冷。

顶着威压,乔倩倩试探着扯住男人的胳膊,解释:“志强,你别听曹明华胡说……”

不料,程程志强却后退一步,淡漠斥责:“离我远点。”

这嫌弃,刺得乔倩倩又委屈又难堪。

她干脆豁出去,一把扯破自己的衣领,挡在男人的面前:“我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你不信,可以亲自检查!”

话落,衣领被拉的更下,余晖中,精致锁骨下莹白的一片像是渡上了层暖光,眼见沟壑*光春**都要露出来——

“住手!”

男人沉哑的低吼让乔倩倩浑身一怔。

下一秒,程志强脱下自己的外套,迅速盖到乔倩倩身上:“青天白日的,你不嫌丢人?”

她一哽,眼泪情不自禁湿了眼眶。

他连解释都不听,不这样,那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女人水润的眼眸溢满委屈,仿佛一碰就碎。

不知怎么,程志强心头莫名一软,扭开头吞咽了下喉结,冷道:“回家。”

乔倩倩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他已经往家走去,连忙跟上。

捏着身上的外套袖口,她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去公社打电话,路过。”

程志强目不斜视,恢复以往的冷漠。

乔倩倩垂眸,眼中划过抹失落。

果然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程志强不喜欢她,甚至称得上是厌恶,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接受她,关心她?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直到进了家门,乔倩倩终于鼓起勇气,朝那挺拔的背影开口:“既然我已经嫁给你,这辈子我都是你的人,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点,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这个家。”

程志强步伐一滞,没有回头:“但愿你言出必行。”

厨房门又关上,但乔倩倩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期盼。

他总算是松口了,那只要自己坚持下去,让程志强看到自己的好,他会不会也愿意跟她过一辈子?

下了一夜的雨,冷意加剧。

乔倩倩刚从屋里出来,便听见吴秀芳喊了声:“志强,我去山上采点木耳,你把屋顶的瓦翻翻,有点漏水了。”

听了这话,她忙拎起墙边的竹篮:“妈,我跟你一块去。”

婆婆腿脚不好,自己跟上去也能照顾,也顺便采点草药给父亲治伤。

吴秀芳皱了下眉,但也什么也没说。

两人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走。

每年年终分粮,许多人家分的粮食都不够,所以很多人在农闲时上山采山货。

乔倩倩放眼望去,平时冷清的树林三三两两都是人。

唐婉艳也在,一边摘菌一边跟人聊天。

吴秀芳避开地上的树枝,嘴里念叨着:“下雨天不用挣工分,你不留在家跟志强培养感情生娃,跟我个老太婆出来做什么……”

乔倩倩当做没听见,只一门心思采木耳。

两小时后,两人一路采到半山腰,都也有些饿。

乔倩倩把路上摘的野山楂,递给吴秀芳:“妈,我尝过,已经熟透了,不酸。”

吴秀芳接过,一个个往嘴里塞:“是挺甜,留点回去给志强。”

“好。”

乔倩倩笑了笑,正要把山楂转进竹筐,却见吴秀芳突然脸色青紫的倒在地上,双手掐着脖子,整个人都喘不过气。

“妈!”

乔倩倩急的扔掉竹篮,蹲身将人扶在怀里。

才惊觉她是被山楂核卡住了!

这时,不远处的唐婉艳突然高声叫嚷:“快来人啊!乔倩倩给我表姑吃了有毒的东西,她要害死我表姑啊!”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有人直接叫道:“快去喊人,知青杀人了!”

乔倩倩也来不及解释,直接将吴秀芳抱了起来,用父亲教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人。

众人不知道她在救人,纷纷被她抨击吴秀芳肚子的动作吓住了。

唐婉艳扯着嗓子叱骂:“乔倩倩,你要把表姑勒死吗!”

乔倩倩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握拳一下下抵着吴秀芳,急速救人。

冷汗顺着她的脸滑落,直到吴秀芳咳了一声,一颗小指尖大小的核被吐了出来,她也精疲力尽,跟着吴秀芳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乔倩倩的手腕。

她一扭头,直撞程志强冷硬的眸子!

第7章

男人深渊般的眼神刺的乔倩倩一个激灵。

下一瞬,程志强就甩开她,抱起吴秀芳:“这就是你说的‘照顾’?”

乔倩倩心猛地一揪,忙说:“你别听被人胡说,我用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是在救……”

“别过来。”

程志强冷眼一瞥,眸中的杀气宛如实质。

这目光,乔倩倩上辈子也见过,然后,她就被仍进了牢房,足足关了三十年。

双腿顿如灌了铅,难以动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身后还传来唐婉艳的讥讽。

“之前推我下水,现在又给表姑下毒,乔倩倩,你就是个害人精!你等着吧,志强哥一定会跟你离婚,说不定还要把你送去牢里!”

这话如巨石重重压在乔倩倩胸口,四周鄙夷谴责的目光跟上辈子一样,可她这次明明是为了救人。

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她再也待不下去,捏紧了手,狼狈离开。

另一边,公社卫生院。

程志强才把吴秀芳放在病床上,她就醒了。

大夫过来做了个检查,松口气:“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呛住了,幸好东西吐出来了,要不然会窒息身亡的。”

吴秀芳也终于缓过气来,着急拉着程志强:“是倩倩救的我!刚才我是被卡的说不了话,可意识很清楚,你赶紧去找倩倩道歉,你误会她了!”

听了这话,程志强愣住了。

而另一边,踩着泥泞的山路,乔倩倩去了程家老房子。

刚进门,就看见父亲正看着用报纸包住封面的书。

听见脚步声,他手一抖,下意识把书藏在身后。

抬头见是她,才松了口气:“是倩倩啊。”

乔倩倩眼眶一酸,默默走上前。

她一眼就认出来,父亲手里的书是母亲去世前送给父亲的,九年前家里所有的书都被搜出去烧了,父亲是拼了这条命藏下它。

望着父亲沧桑的脸,她止不住哽咽:“爸,我让你操心了,妈去世的早,你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可我不仅不能让你享福,还……”

上辈子的记忆再次翻涌,自责和愧疚压得她险些落泪。

乔岩也红了眼,却还是轻声安慰:“傻孩子,只要你好好的,爸就满足了。”

“这次多亏了志强救了我,他是一个负责人有担当的男人,你以后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不要为我担心……”

乔倩倩喉间一哽,含泪靠在父亲肩上。

程志强确实负责,只不过,她却没什么立场要他负责。

但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和父亲说……

直到天快黑了,乔倩倩才在父亲的催促中回家。

刚进门,就见吴秀芳端了碗米汤从厨房出来。

就在乔倩倩以为自己会被骂的时候,却见吴秀芳迎上来,关切问:“咋现在才回来?”

乔倩倩心虚,扭头撒谎:“我去知青点走了趟,妈,您没事吧?”

“多亏了你,我才捡回条命。”

说着,吴秀芳上前把米汤塞到她手里:“赶紧趁热喝,我跟志强都吃过了。”

她笑眯眯的,总让乔倩倩觉着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喝了米汤便进屋准备休息。

才进屋,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

转身看去,是程志强。

她不由紧张揪住衣摆:“有事吗?”

四目相对,程志强的眸色复杂无比。

房间寂静,就在乔倩倩快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却听对方说:“妈的事,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乔倩倩怔住。

两辈子,第一次听到他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乔倩倩莫名有些燥热,也敢和程志强对视,只低头轻喃:“没事,我的确没照顾好她……”

话没说完,程志强忽的踉跄了一步!

乔倩倩下意识扶住他:“你怎么了?”

这时,敞开的门突然被关上,而后又是‘咔’的落锁声,紧接着吴秀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志强,倩倩,你们也别怪我给你们下药,哪有夫妻结婚一年了都还没圆房的?我可不想到死都抱不上孙子!”

下药?

乔倩倩下意识看向程志强,却发现男人目光沉沉凝着她,像狼盯紧了食物,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被吓得本能后退,她是想和他好,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做第一次。

况且,程志强还不喜欢她,等他清醒过后,会不会更厌恶她?

一直退,退到床边,乔倩倩无处可去,哆嗦着劝靠近的男人:“程志强,你冷静点,别做让你后悔的——”

话没说完,男人大力一扯,扣着她的后颈,蛮狠吻了下来……

第8章

瞬间,一种从没有过的躁动涌上乔倩倩的全身。

唇舌交融,呼吸滚烫,脑海一片浆糊。

她连什么时候倒在床上的都不知道,直到身下传了一阵撕裂般的疼。

眼泪颗颗滚落,她本能抱住身上的男人,暗哑低泣:“志强……你以后别不要我,好不好……”

朦胧间,她感觉自己被嵌入滚烫的怀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不要你。”

短短几个字,像是卸下了身上的枷锁,乔倩倩终于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天已大亮。

上工要迟到了!

乔倩倩慌得立刻坐起,可身下酸软,她扶着床沿才坐稳。

昨晚的疯狂莫名跳出脑海,热意‘噌’地冒上头,烧的脸颊通红。

刚开荤的男人果然厉害,即便是程志强这种沉稳冷静的类型,都叫人招架不住。

正想着,‘吱’的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吴秀芳和程志强走了进来。

见她红着脸,吴秀芳满眼喜色地把手里端着的面递过去:“饿了吧,赶紧吃面,这可是志强亲手给你做的。”

乔倩倩愣了愣,下意识望向程志强。

他恰好也在看她,但眼眸深沉的让人看不出情绪。6

默然了瞬,才轻启薄唇:“我已经跟生产队请了假,你今天跟明天的活分配给别???人了。”

吴秀芳把面放在桌上,附和道:“对对,倩倩,这两天你就好好在家歇着。”

说着,朝程志强使了个眼色后往外走:“好好照顾你媳妇,我去干活了。”

一时,房里只剩了相顾无言的两人。

乔倩倩眼底犹带惊讶,还没从程志强刚才的话里回过神。

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生产队是肯定不会批假的,可程志强不是从不关心她的事吗?

接着,又听他叮嘱:“你爸那儿的饭也送了,这两天管得严,你少往那儿去。”

闻声回神,却只抓住男人将要离去的背影。

失去意识前模糊的对话迅速在脑海闪过,她不由冲着男人的背影急问:“你不会不要我,对不对?”

程志强步伐一顿,回过头。

乔倩倩心骤然提起,眼中满是不安和紧张。

良久,他才抿抿唇:“嗯。”

仅仅一个字,让乔倩倩瞳孔一紧,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

哪怕他再次离开,可喜悦依旧挡不住。

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了重生的真实感,这辈子,她终于和前世不一样了。

在家修养了两天,程志强虽然没有继续碰乔倩倩,但晚上搬回来跟她一起睡了,这是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要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想到躲在山上的父亲,她心头总有些不安。

天黑,在婆婆睡着后,她犹豫着进房。

灯光下,程志强正看书,他侧脸俊朗坚毅,投落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踌躇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明天打算去买车票让爸回沪南,总悄悄躲这儿也不行,他得回去养伤。”

程志强眉为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自己决定。”

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乔倩倩舒了口气,揪着衣角的手也放松了些,又红着脸催促:“天冷,不如我们早点睡吧?”

一夜好眠。

天刚亮,乔倩倩就坐车去了县里,托人悄悄买了张去沪南的火车票,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捏着票,她的心是从没有过的明朗。

现在已已经是9月,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平反的文件下来,熬过这段时间,父亲就不会再被人骂‘臭老九’,就能重新投入他热爱的文学中。

而她和程志强也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彻底摆脱上辈子的悲剧……

这么想着,乔倩倩往家去的步子也快了许多。

可刚进村口,便见一堆人往村东跑。

她停住脚,莫名的不安突然攀爬上心,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有人大喊:“那个从沪南来的臭老九居然躲在程家老房子里,现在可算被抓住了!”

第9章

‘轰——!’

乔倩倩只觉有道响雷在脑子里炸开,来不及思考,双腿已经先一步朝程家老房子奔去。

以往冷清的山腰此时站满了人,只见被五花大绑的父亲被粗鲁推搡着出来。

望着瘦弱苍白的父亲,她心骤然收紧,踉跄着奔上前。

刚想喊出‘爸’,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

愕然抬眼,撞上程志强淡漠的眼睛。

她不可置信地挣了挣,却只能被他束缚着,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唾弃中被带走。

凝着远去的佝偻背影,泪瞬间淹没了眼眶。

等回过神,乔倩倩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程志强带回了家,扯进了屋里。

她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朝外头冲,却被他扼住双臂:“站住!”

“你放开我,那是我爸,是我爸!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含着泪,哀戚凝一再阻拦自己的男人。

上辈子她已经够对不起父亲了,这次她不能眼看着父亲走上前世的老路……

然而程志强松开她,却语气冷硬:“如果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他还有个知青女儿,想让他在批斗会前就被折磨死,就去!”

乔倩倩步伐一滞,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险些跪倒。

凝着眼前眉目凛冽的男人,她颤声开口:“志强……”

“知道自己成分不好,就安分点。”

话落,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咔’的一声,落锁声在屋里回荡。

她被他关起来了。7

乔倩倩踉跄倒地,死死压着胸口翻涌的痛。

明明这一世已经改了轨迹,已经在变好了,为什么父亲还是被抓?

难道之前的美好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这一关,乔倩倩被整整关了一天一夜。

直到次日凌晨,吴秀芳才看不过去,打开了门。

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的乔倩倩顾不得婆婆的关心,直接往公社跑。

批斗大会已经结束,人都走了,而父亲被关进了牛棚。

她冲过去,凝着倒在牛粪上的父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爸?爸!”

听见她的呼唤,乔岩缓缓睁开眼,可他脸被打得又红又肿,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乔倩倩颤抖着扶起人,扯着袖子,小心翼翼为他擦点脸上的血污。

“爸,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早点送你回去,你就不会……”

乔岩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倩倩不哭,其实爸很早之前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父亲的无奈叫乔倩倩如鲠在喉。

又听他遗憾叹息:“爸爸其实不怕死,到了地下也能和你妈妈团聚,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这世道已经乱了十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你要听爸的话,跟志强好好的……”

闻言,乔倩倩眸光一滞。

十年?

对了!现在已经是76年9月末,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知识分子平反了!

很快!有知识的学者又会成为人人尊敬的人。

捻着心里燃起的希望,乔倩倩握住父亲枯树皮般的手,哽声道:“爸,我有办法救你,你等着我!”

说完,她擦干眼泪,转身朝村口奔去。

只要去县里找到一丝知识分子平反的消息,父亲就能摘下帽子,哪怕暂时不能被放出来,也能少吃些苦。

这么想着,乔倩倩的步伐加快了些。

忽然,身后传来车子的喇叭声。

转身看去,一辆军绿吉普驶了过来。

擦肩而过时,她一眼看见副驾驶上穿着军装的程志强。

愣了半晌,乔倩倩想着让他载自己一程,这样就能更快到县里,早点找到平反的消息。

她拔腿追了过去:“等等!志强!志强!”

可程志强始终没有回头,车后扬起一片灰,慢慢消失在路口。

她喘着气停下脚,目光渐黯。

程志强不可能没看见她,或许他就是不想停下而已……

无奈之下,乔倩倩只能继续往村口的大路走。

这时,村名的几句闲谈恰好传进耳朵。

“之前就听说村里混进了不少臭老九,没想到最后一个藏在程家的老房子里。”

下一秒,满含赞叹的话却如滚油,浇在乔倩倩的心口上。

“这还多亏了程志强,要不是他利用躲在他家的臭老九把其他人引出来,咱们还不能把其他人一网打尽呢!”

第10章

程志强利用父亲,把其他人引出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攀升,紧紧裹住心脏,让她几近窒息。

可现在不是去猜测这话是真是假的时候,她得救父亲!

强压下心口的刺痛,乔倩倩匆匆赶去县里。

一路上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鞋底被磨破,双脚的脚底板也刺疼……

可她但跑遍了县里所有地方,都没有一丝知识分子平反的消息。

凝着天边的夕阳,乔倩倩无力跪倒在地。

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难道命运注定无法更改,自己上辈子救不了父亲,这辈子也救不了吗?

那自己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突然,一阵敲锣打鼓声从街角传来,有人用喇叭喊着——

“平反啦!从今天开始取消批斗!”

死灰的心瞬间点亮,乔倩倩急切站起,只见一群人喜庆洋洋地拉着标语,走在前头的县长挥着一沓文件高喊。

“上头下文件了,所有被抓起来的知识分子一率无罪释放!还可以酌情去公社领取安抚费!”

乔倩倩紧皱的眸子颤了颤,下意识涌入拥挤的人群,领了份红头文件。

她颤抖着翻到沪南那一页,只见那上面头一个名字就是——

‘沪南大学教授——乔岩’!

一瞬间,泪水灌满眼眶。

她拉着身边的陌生人,激动指着父亲的名字:“你看到了吗?乔岩!这是我爸,是我爸!他是无辜的,他自由了!”

“能活下去了……终于改变了……”

乔倩倩抱紧文件,又哭又笑。

压在心头两辈子的阴霾,终于被撬开了一角。

捱着喉间的哽塞,乔倩倩连夜赶回村里,将文件给公社的政治队长看后,即刻办了回城手续,随后去接父亲。

卸下了多年的枷锁,乔倩倩终于毫无顾忌地当着别人的面喊:“爸!”

扶住颤颤巍巍的父亲,她眼眶红的像滴血。

望着女儿递来的红头文件,乔岩的手不停颤抖,语气不可置信:“倩倩,爸……真的没事儿了吗?”3

乔倩倩哽咽不已:“没事了,都没事了……”

听到这话,从来落过泪的父亲突然就哭了。

看着父亲委屈又解脱的眼神,她蓦然想起那天在车上,始终没有回头的程志强……

迟疑半晌,乔倩倩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哑声说:“爸,咱们一起回沪南吧。”

父亲愣住,愕然看着她:“你回沪南,志强怎么办?”

闻言,乔倩倩心像被重重一击,但还是强扯着嘴角:“其实我当初嫁给他也只是为了想早点返城,我跟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爸,我想跟你回去,我想妈了,想回家给她上柱香。”

说到这儿,声音已然沙哑。

她现在无意去探究,程志强把爸爸带到程家老房子的真实用意。

但有一点确定,程志强不喜欢她。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强求?

沉默了一瞬,像是从女儿眼里明白了心思,乔岩握紧她的手:“不管倩倩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夜色中,乔倩倩又悄悄去公社签了离婚报告,托政治队长把信交给程志强后,连夜带着父亲去了县火车站,踏上了回沪南的火车。

秋末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

望着月台上逐渐朦胧的灯光,她鼻头发酸。

程志强,愿我们后会无期……

三天后。

一辆军绿吉普沿着崎岖的路驶入村口。

看着车窗外阴沉的天,程志强只觉烦躁的情绪又多了丝不安。

想起三天前在村口看见的乔倩倩,他蹙起眉。

那时有紧急任务在身,根本没时间停下,也来不及跟她解释。

再想到那天她执意去找乔岩,他的心闪过抹沉闷。

她名声本就被人诟病,那个时候去不仅帮不上忙,还会引火烧身,他也只能把她锁在家里。

不过幸好知识分子平凡的文件陆续下来,算算时间,乔岩应该被放了,她也该放心了。

程志强揉揉微跳的额角,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等回去后跟乔倩倩好好解释,她都已经是他的人了,却还总是没有安全感。

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想过跟除了她之外的人过完下半辈子……

十分钟后,车停在程家门口。

程志强刚下车,就见不少人围在家门口,里头还传出吴秀芳的哭声。

他面色一沉,大步跨了进去。

只见吴秀芳坐在院子里大哭,唐婉艳站在一边安慰似的:“表姑,事儿都已经这样了,算了吧。”

他眉目紧拧:“怎么回事?”

吴秀芳闻声抬头,见是他,哭的更加厉害了:“志强,倩倩走了!”

闻言,程志强愣了:“什么?”

谁知吴秀芳‘噌’的起身,一边推搡他一边骂:“都是你啊!你怎么能帮着别人害倩倩她爸呢!让你一根筋,现在倩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程志强整个人都怔着,更是满腔疑惑。

他什么时候帮着别人害乔倩倩父亲了?

听着外头人的窃窃私语,唐婉艳目光闪过抹诡谲,故作为难似的:“志强哥,表姑,其实我下午看见嫂子了,她跟曹明华上了去县城的车,一块私奔了!”

这话一出,吴秀芳僵住了:“倩倩跟曹明华私奔?”

程志强脸色更加难看,墨眸间疑虑翻涌,身后的议论跟像针扎着神经。

“乔倩倩一看不是安分守己的女人,瞧她那模样,跟画里的妖精似的。”

“我就说知青不可靠,乔倩倩早前就和曹明华勾勾搭搭,说不准那俩人早商量好了,等程志强一走,俩人就趁机私奔!”

程志强唇线紧绷,捏着拳的手咔咔作响,只觉攀升的怒火快要把心肺烧化。

就在嘈杂声越渐汹涌时,一道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都胡说什么!乔倩倩没有跟曹明华私奔。”

怒火戛然而止,程志强转头看去,是公社的政治队长徐庆。

徐庆是公社里专门抓思想和作风问题的老骨干,也是村民眼中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包青天’,他绝不会撒谎!

众人诧异之后,下意识将怀疑的视线投向目露慌色的唐婉艳。

却见徐庆径直走向程家大门,在程志强不安的视线下,将一封信和一份签着‘乔倩倩’名字的离婚报告递上——

“乔倩倩办了返城手续,连夜带着她爸回了沪南,你放心,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1章

吴秀芳不可置信望着他:“老徐,你说什么?倩倩回沪南了?”

徐庆正想回答,手里的信就被程志强飞快抽走。

程志强展开信,纸上字迹娟秀非常。

“程志强:思量再三,我发现我们确实不合适,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也请替我向妈说声对不起。后会无期,勿念,乔倩倩。”

寥寥几句,好几个字都有墨点,仿佛写信的人落笔时欲言又止的心。

他紧缩的眸子微颤着,顿觉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乔倩倩明媚的笑容。

吴秀芳才止住的泪水又爬上了脸:“她咋就走了,她都不回来看看我就走了……”

正当所有人为程家的事而唏嘘时,徐庆叫住准备偷溜的唐婉艳:“你站住。”

唐婉艳步伐一滞,脸色都白了:“徐,徐队长,怎么了?”

徐庆穿着仿绿军装,虽然年过五十,但身姿硬朗挺拔,加上正气凛然的面相,倒真有几分老军人的压迫感。

“你怂恿曹明华*引勾**乔倩倩的事儿还没说清,就着急着回家?”0

徐庆的话就像颗雷,在程家的院子里炸开。

“啥?我耳朵没毛病吧?婉艳怂恿曹明华*引勾**乔倩倩!?”

“乔倩倩可是她表嫂,她咋能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

“表嫂咋了,村南口老李家那儿媳妇,还不是为了几张粮票把公公婆婆都赶出去了。”

比起他人的议论,让唐婉艳最为害怕的是程志强的眼神,冰冷如寒窟。

她强压着恐慌反驳:“徐队长,您不能仗着自己权利大就乱给我扣帽子!我,我怎么会干这么缺德的事……”

说着,软下语气望向程志强:“志强哥,我可是一直劝乔倩倩远着曹明华,她不听就算了,还把我推下河想淹死我,这事儿你最清楚了!”

程志强的眉头越拧越紧,眼底却没有一丝信任。

徐庆见这后辈晚生没半点想悔改的模样,拉下了脸,朝外头两个年轻男人道:“栓子,二牛,你们去公社把曹明华带过来。”

两人愣了愣,应了声便匆匆往公社带过去。

“三天前乔倩倩走前把事情来龙去脉跟我说了,我让人去找曹明华,没想到正好碰上他偷公社的钱,被逮个正着后就把他关在那儿。”

听着徐庆的话,唐婉艳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难怪曹明华这几天连个影儿都不见了,没想到他胆子居然大到去公社偷钱。

没一会儿,栓子和二牛把五花大绑的曹明华带了过来。

曹明华灰头土脸,脸上还带着伤,俨然是被教训了一顿。

在徐庆威严的凝视下,他结结巴巴开口:“唐婉艳看不上乔倩倩,说乔倩倩占了她营长夫人的位置,半年前她找我,给了我两张粮票和三块钱,让我去勾搭乔倩倩,一开始……乔倩倩还不乐意,是我死皮赖脸缠着……”

徐庆一眯眼:“那你跟乔倩倩真的有不正当关系?”

曹明华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碰都没碰她……就,就抱过一回,还被她推开……”

话还没说完,唐婉艳疯了似的冲上去,手胡乱地往他脸上招呼。

“曹明华,乔倩倩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害我!”

第12章

曹明华疼的龇牙咧嘴,偏偏又被绑住了手,只能后退着躲。

唐婉艳发了狠,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偷钱的混混还想诬陷我,你就该被立刻拉出去枪毙!”

闻言,曹明华也索性破罐子破摔:“唐婉艳,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跳进水里又赖给乔倩倩,以程营长的名义去举报乔倩倩她爸,这些缺德事你干的可比我多的多!”

吴秀芳再也看不下去,抓住唐婉艳,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见一向和善老实的吴秀芳居然也动了手,众人也不由惊了。

“我也想问问,咱们程家有哪点对不起你,让你心这么狠!婉艳啊,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心肠怎么就黑成这样了?”

吴秀芳指着唐婉艳,痛心疾首地骂道。

唐婉艳也忘了脸上的痛,只觉周遭的目光像烈火,烧掉了身上的衣服,一种衣不蔽体的羞耻感让她后脊发凉。

她无措地抓住一直没说话的程志强,哭了出来:“志强哥,我……我是一时糊涂,而且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我不想让你被乔倩倩骗,她嫁给你,只是想回城……”

话还没说完,程志强重重甩开她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门口的人立刻让了出来,生怕惹了眼前这个满眼杀气的军官。

程志强径直上了车:“去火车站。”

驾驶位上的通讯员方前进一脸难色:“可团长说今天必须归……”

“开车!”2

冷冽的低斥让他浑身一抖,连忙发动车子朝县火车站开去。

刀子似的寒风擦过程志强发红的眼角,他攥着手里的信,混乱的心只有一个目的:找到乔倩倩!

见程志强走了,徐庆让程家门口的人都散了,又让人把曹明华带回去。

看着脸色惨白,满脸泪水的唐婉艳,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乔倩倩怎么说也是到这儿来插队的知青,你等着受处分吧。”

说着,他也走了。

吴秀芳正因乔倩倩走的事儿伤心,又被唐婉艳气的心口疼,直接把人撵了出去关上了门。

沪南。

街上飘着红旗,不少人拉着横幅高喊着:“人民万岁!”

乔倩倩刚从供销社出来,就碰上邻居王婶。

只见她一手挎着菜篮,一手提着四只被串起来的螃蟹,便打了声招呼:“王婶,您也买了螃蟹啊。”

王婶一脸喜色地晃了晃:“三公一母,有说头的,你咋不买些?”

想起近来国家发生的大事,乔倩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我不爱吃,爸最近病着,也吃不了。”

因为顺路,两人便一块儿往回走。

说起知青返城,王婶叹了口气:“你都回来了,我儿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城。”

乔倩倩按照上辈子的记忆算着日子,知青大量返程基本在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而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快了。”

她低声回了句,王婶也没听清。

直到胡同口,两人才分开走。

听着街道上敲锣打鼓的喧嚣,乔倩倩思绪渐远。

回沪南已经快两天了,也不知道程志强看见自己的信没有。

他应该……会觉得解脱了吧。

这么想着,她推开了家门。

没想到看见父亲正和一个穿戴斯文的年轻男人在客厅里说话。

男人见她回来了,不紧不慢站起,露出个温润的笑容:“倩倩,好久不见。”

乔倩倩愣住,仔细打量后,震惊爬上了脸。

她的高中同学——沈言墨!

第13章

沈言墨穿着深蓝色的大衣,黑西裤,被擦得发亮的皮鞋,浑身透着股书卷气息。

“你怎么会在这儿?”乔倩倩一脸诧异。

两人虽然是高中同学,但他比自己大上两三岁。

当初上山下乡的运动火热,他非但没去插队吃苦,还因为沈父的原因进了邮电局工作。

因为沈家重男轻女,上头又有‘身边留一个’的政策,沈母硬是把他妹妹送去了西北。

沈言墨自然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乔倩倩看了眼显然藏了话的父亲,礼貌地笑了笑后拿回菜篮子:“挺好的。”

说着,径自往厨房走:“既然来了,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

沈言墨哎了一声,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乔岩招呼了几句,便进了厨房。

还没开口,乔倩倩率先压低声音问:“爸,他跟你聊什么呢?”

乔岩看了眼外头,轻轻关上门:“言墨说知道你刚返城还没什么活儿干,想把你介绍到邮电局去,我听着话里话外还是有其他意思的。”

闻言,乔倩倩微微拧起眉。

在下乡前两天,沈言墨其实给她写过一封含蓄的情书,但她对他并没有意思,就把情书还回去了。3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回沪南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

如果要高考,还要等大半年,父亲才摘帽子,也不能那么快回去上课,两人还是需要钱生活下去。

现在还不许干个体户,工作机会太少,要是有沈言墨帮忙……

刚这么一想,乔倩倩就暗骂了一句。

自己这样做不就是利用他了吗。

她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饭桌上,沈言墨时不时看乔倩倩。

几年不见,她清瘦了,手也糙了些许,但皮肤还是很白很细,眉眼还是那么漂亮。

等吃完了饭,乔岩回房,他才朝擦桌子的乔倩倩缓声道:“倩倩,邮电局正需要个送信的邮递员,工薪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邮递员这活听起来很累,吃的却是正正经经的公家粮,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干都没这机会。

乔倩倩手一顿,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心动。

她抬起头,目露犹豫:“言墨,我……”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沈言墨话锋忽然一转:“我知道我这话有点突然,就跟……那封情书一样,不过这回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考虑考虑。”

说着,从口袋拿出支派克钢笔放在桌上:“送给你的。”

乔倩倩一惊,拿起就要还回去,谁知道沈言墨直接大步离开了。

看着手里的钢笔,她一脸愁容。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慌忙转身去父亲房间,见父亲捂着胸口,咳的整张脸都红了,嘴唇却泛着白。

乔倩倩倒了杯热水,扶着父亲靠着枕头。

乔岩看着满脸担忧的女儿,苦笑:“倩倩,爸拖累你了,不仅不能挣钱,每天还要吃药……”

“爸。”乔倩倩心疼不已,“什么拖累不拖累,有您在身边,我才觉得我还有家。”

乔岩无言,只是红着眼握住她的手,一遍遍轻轻拍着。

照顾父亲睡下,乔倩倩才回到房间。

拿出所有积蓄,粗略一算,除去给父亲买药的钱,剩下的只能支撑两人过两个月。

纠结了一整晚,她决定还是去邮电局工作。

对沈言墨这份情,她也只能要找机会还了。

第14章

三个月后,燕北某军区医院。

方前进拿着一份文件,穿过走廊朝尽头的病房走去。

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

“进来。”

听见里头传出程志强的允许,他才推门进去。

病床上,整个左手臂被纱布缠绕,脸颊还带着擦伤的程志强正看着书。

方前进将文件打开后和笔递过去:“营长,这个需要你签个字。”

程志强接过,没有急着看,而是拿出一封信:“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个送去收发室。”

方前进一看,上面收件地址写着沪南……

是给乔倩倩的。

“是!”方前进敬礼接过。

看着程志强认真看文件的模样,不由想起三个月前。

程志强本想去沪南找乔倩倩,不想路上突然接到紧急任务,去边境配合公安抓偷渡犯,险些被炸死……

“想什么呢?”

不悦的话语让方前进回过神,慌忙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后敬了个礼走了。

病房再次回归寂静,程志强靠着枕头,望着窗外出神。

每天在脑子里描绘乔倩倩的模样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可他就是想不起她的眼神。6

两人之间那么多误会,或许她离开时,心里一定是有怨的。

隐隐的,心又开始痛起来。

程志强皱眉,反感这种从没有过的烦躁,却又有丝说不出的不舍。

良久,他才阖上眼,将所以情绪捱在心里。

沪南,邮电局。

乔倩倩背着装满信件的包走了出来,蹬上自行车去送信。

天气已经回暖,但从江边吹来的风还是有丝凉意。

十几分钟后,她将自行车停在县医院门口。

等到了药房,才从今天的第一封信拿了出来:“小梅,你姐姐来信了。”

正配药的小梅一听,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跑过来:“可算来了,我都等大半个月了。”

里头的其他几个护士不由看向乔倩倩。

她穿着绿色的制服,带着袖章,头上戴着大檐帽,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俏丽的跟花儿似的。

因为来往送信,又经常来拿药,大家也都熟络,也忍不住打趣几句:“倩倩,有对象没?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是啊是啊,你看内科的张医生咋样?”

“张医生就算了吧,他二十九岁的年纪,长了个四十岁的脸,还不如昨天来看病的一个小战士,虽然黑了点,但模样周正,又是个当兵的,多好!”

听着她们的话,乔倩倩没有回应。

谁会想到,她是个已经离了婚的女人。

她也没有逗留,确认没有信件遗漏,打了招呼便走了。

跨上车,乔倩倩翻找着翻找着离县医院比较近的收信地址。

刚拿出来一叠,第一封上面的收信人让她目光一滞。

收件人:乔倩倩。

而寄件人是……程志强!?

以为早已平静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连呼吸都不自觉乱了起来。

程志强给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

离开阳山村后,她几次险些忘记了自己重生,甚至忘记了自己曾和他有过纠缠,可这封信却像把钥匙,打开了她准备尘封的所有过往。

就在乔倩倩出神时,身后突然沈言墨的声音。

‘砰’的一声,手里的信全掉在了地上。

她回过神,俯身要捡起。

一只大手先一步捡起了程志强寄给她的信。

转载自公众号:东东读书

主角:乔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