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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嘉庆二十三年。

城中显贵陈府门前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所有的下人们已经在门口站好,低头恭迎花轿的到来。

一个新来的家仆忍不住好奇,偷偷问身边的老家丁:“少爷娶的是谁家姑娘?”

老家丁叹了口气:“听说家里是城东开布坊的。”

“哟,这女子命也太好了,祖坟冒青烟啊!”

“唉,这女子身家是平常,但算命先生说,她的生辰八字少见,全城也就这么一个,只有她能治好少爷的病。”

“少爷有病?什么病啊?”

“嘘……”小家丁话音没落,老家丁立刻警惕打断他的话,低下头,不再言语。

(二)

木摇坐在床边。陈府给她精制的这身行头太重,压得她呼吸困难。外面人声喧嚷,酒席正酣,屋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除了她在呼吸,只有红烛如豆。

她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楚自己的命运。

父亲病重多年,卧床不起。布坊靠母亲和她勉强支撑。一个傍晚,母亲去药房给父亲取药,却没回来,几天之后,有人在街边发现了已经疯掉的母亲。

布坊终生意难以为继,生计艰难。

陈府在这个时候上门提亲,木摇懒得管八字那些鬼玩意儿,她适时开出了条件:请最好的医生,不惜代价医治父母,并请专人终身服侍。

市井女子,口气偌大,陈府管家若不是看着算命先生满意的眼神,早就一巴掌甩了过来。

如今,木摇坐在描龙绣凤的大红锦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这大少爷得的是什么病,一定要让他活下去。自己手里攥着父母的命啊。

不知道多久以后,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声声恭喜中,木摇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但她告诉自己,不必不安。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让它来吧,不怕,不怕……

(三)

2005年

10点多,苏安树核对完那堆该死的报表,眼睛差点不能聚焦了。一开门就头晕脑涨地倒在沙发上,很快便迷糊起来。

半梦半醒中,他被一阵“咯嘶、咯嘶”的声音惊醒了。不用睁眼,一听就知道是下水管道里传出来的。这老房子就是奇怪,哪里都能折腾出老大动静。

到底是男人,神经比下水道还粗,不管他,继续睡。

半夜,“咯嘶、咯嘶”的声音再次吵醒了苏安树。这次,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凄厉。苏安树有些烦,起身走到厕所。

打开灯,厕所里空荡荡一如往常。声音仍在持续,是从地漏下传来的。仿佛有种力量正在管道里痛苦挣扎,与地心引力撕扯着不肯下滑,甚至想破管而出。夜半2点,一片寂静。下水道像个巨大的空心音箱,将这种碜人的声音扩大了数倍。

老鼠?不像。是什么东西塞住了管道吧?老房子的管道结构本来就不好,下水道常常堵住,即使租的房子,苏安树还是买了套通下水道的工具。可是这动静也太大了,苏安树确定里面卡住了什么活物。可是什么东西能跑进下水道去?苏安树拿起通下水道专用的管子,提起地漏的盖子。管他什么东西,把它捅下去,看你还吵老子睡觉。

他刚把铝管伸进黑洞洞的地漏口,一声冷冷的女人轻笑,突然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女人?

房间空旷,声音清清楚楚。纵是苏安树胆子大,也吓得头皮发炸,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敢情这下水道里在开大会?

“这鬼房子,妈的!” 我苏安树又不是专业通下水道的,明天找个专业人士收拾你,不管是全格杀勿论,塞进粪坑淹死。他连厕所的灯都忘了关,迅速逃离现场,一头扎进床上,定定神,打算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

白天太辛苦,他很快睡着了。

所以他没有听见,厕所里多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在呜咽,仔细听,似乎是在哼歌,那曲调年代久远……

(四)

嘉庆二十三年。

一只精美的木棒伸过来,挑起了木摇的红盖头。突然,红烛猛地一闪,扑地一下灭了。木摇看见一个身影在黑暗中走过去,重新点亮了红烛。那人回头那刻,木摇只觉得一道天光打下来,照亮了她。

男人身材颀长,面庞英挺。奇的是,二十几岁的男人竟然一头白发。只是这白发配起他的清秀眉目,不觉得怪异,反而让人觉得清逸脱俗。木摇自小在市井生长,满眼看的是都街头厮混挣饭的男人。被生活压得面目愁苦龌龊,让人不忍多看。而这个男人,红袍之下一袭白衣,在烛光摇曳里仿佛神话里的人物,干净得不沾人间烟火。

男人走近她,慢慢俯下身,伸过颀长白皙的手,用一只手指,抬起木摇的下巴。

木摇心跳停了。

可是男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脸上也没有。他叹了一声,放下手,自顾自地脱衣睡去。

木摇愣在床边,心跳恢复。

可是接下来,她……该做什么?

(五)

2005年

苏安树指着地漏对水管工说:“就这,就这,里面一定塞了什么东西,三更半夜闹出奇奇怪怪的动静,我就没听说下水道里也能闹鬼的!”

“没准里边在演《忍者神龟》呢!”工人边开玩笑,手里也没闲着。专业工具捅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怪了,难道那东西已经被冲走了?” 苏安树乐了,看来以后能睡安稳觉了。

送走了工人师傅,苏安树打算收拾一下凌乱的厕所,洗个澡睡大头觉去。这几天加班真把他累坏了。

在洗手池下面阴暗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把木梳子。在水龙头下冲干净后,隐隐还能看出木梳子骨上的雕花,但说实话,这梳子已经旧到发黑了。

“这破玩艺在这放了多少年?” 苏安树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嘿,老房子里还有古董哪。”他顺手把梳子扔进垃圾桶。

脱衣服,放水,唱歌,洗澡。

窗外一片漆黑,屋里水雾蒙蒙。所以苏安树没看见镜子里有双黑洞般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六)

嘉庆二十三年。

木摇渐渐明白了她的责任——或者说作用。

大少爷得的病很奇怪。十六岁那年,他喜欢上府中一个丫鬟。两人在一起不久后,少爷的头发竟然渐渐白了。不但如此,他哪怕只是碰碰那丫鬟的手,便会全身剧痛,抽搐,口吐白沫,折磨得他痛不欲生。怪的是,碰别的女子便没事。渐渐的,大家明白,少爷的身体不若常人,他不能动情。情,是引他犯病的诱因。

少爷眼看已经快三十了。陈家的独苗总该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为了怕少爷犯病,陈家甚至不敢找稍有姿色的女子。请来城中最灵验的算命先生,先生说,少爷命中缺点东西。只要补上了,病就会渐渐好。而这东西,只有庚申年癸亥月戊戌日,子午交关时生下的女子才有。这个女子,全城上下翻了一遍,只有木摇。

每日,少爷从不在房里多呆一会,早早出门。留下木摇无所适从。房门外,亭台水榭,家丁往来,见了都尊敬地称她少奶奶。那么热闹,可是她仍觉得深深寂寞。

夜里,她常常回过头,凝视身旁那个从未碰触过的男人。红颜白发,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风情。只是,即使同卧一塌,他的眼睛却总是穿过她,落在别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枕头,一片帷帐。每一次他若有似无的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她的心就被割了一刀。

可是她不说话,他也不。

陈家夫人突然来访。珠光宝气,气势凌人。晃得木摇眼睛花。夫人亲自登门,自然有大事。夫人先给木摇讲了少爷的病。木摇释然:原来少爷有苦衷。那如何医治?

夫人笑得更加灿烂:少爷精气不足才会犯这怪病,需要外补。除了药外,补精气的最佳药引自然是血。

木摇奇怪:那府上多养写家禽家畜,每天取血不是方便得很?

夫人又笑:牲畜低贱。少爷的身子要用人血补。

木摇一愣。

夫人:“这人血还有讲究,首先必须八字相合。其次,一定要用舌血才好。”

舌血这回事,木摇听信佛的邻里讲过。古人相信舌上的动脉直连心脏,这里的血液是全身最纯洁干净的。有高僧为表虔诚,便以舌血写经,色彩经久不褪,价值连城。

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少爷是五代单传,治好他的病,对你我都好,你的父母我们都派人照顾着,不用操心。你在府中安心陪少爷治病吧。”

木摇还没明白:“你们要让他喝我的血?”

夫人大笑:“丫头说得我们像猛鬼妖怪。只是每天刺十滴血做药引。但,为保舌血纯净,从今天开始,以后便不能食盐,一个月后,方可取血。”

木摇看着夫人离去的招摇身影,想到那张冷漠的脸。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他的病好了,一切会不会不同了?

(七)

2005年

苏安树仔细打听过了。这个单元一共四楼,楼上一层空着,再楼上住的是对年轻情侣,都是短发。楼下是个男艺术家。同性恋。这女人的长发是哪来的?难道有人无聊到用头发堵他的下水道?

想起了夜半的怪声和歌声,苏安树苦笑:难道这回要找的不是水管工,而是跳大绳的?

(八)

嘉庆二十四年。

木摇不敢再照镜子了。

几个月不吃盐,每日刺血,让她面目苍白,眼窝深陷。人越来越瘦,脸却浮肿得吓人。曾经乌黑头发正在一把把脱落。

可是坐在窗棂边的阳光下,她的嘴角却在微微笑着。

他肯笑了。

有几个早晨,吃了药,身体渐好的他,竟然站在窗前,拿起梳子,轻轻为木摇梳理一头青丝,装做看不见大把大把的落发。他说:古时恩爱夫妻有画眉之说,我们尚不是夫妻,便替你梳头。你脸色不好,白天好好休息。就不带你出门了。

平时不笑的人一旦笑起来,当真好看。像冰雪初融,刹那云开。

木摇觉得,自己一生中,没有做过比这更值得的事情。

阳光照在她变形的脸上,笑容显得可怖。

(九)

2005年

苏安树请熟人介绍了一位据说道行高深的道士。

道士一进门便摆定了POSE,大吼一声:“哇!”苏安树吓了一跳:“道长,您看见……什么了?”道士面色激动,直奔厅堂,抄起电视柜里的半瓶茅台:“十年前的包装,老酒啊!”

苏安树陪笑:“您要喜欢一会陪您喝个够,你能不能先帮我看看……这屋子有没有问题啊?”道士依依不舍地放下酒,开始围着屋子转悠。转到厕所,道士突然大惊:“怨气这么重?小子,你惹上了恶鬼啊!”

苏安树吓得寒毛倒竖:“不会吧,我怎么会……”他迅速把最近几个月自己干的事全想了一遍:这个月除了上班就是加班,上个月也是,再上个月还是……除了经常在心里诅咒一下社会领导之外,完全没时间干什么坏事儿啊。就算一直想弄个主任的照片练飞镖,也一直停留在YY阶段,没有付诸过实践。再说主任要整他,动动手指头就好,没必要弄个鬼来吓唬他。

“道长,鬼怎么会找上我啊?我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做过坏事,虽然还没入*党**,可我都准备写申请书接受政治考验了,这么有觉悟的大好青年,怎么会撞邪啊?” 苏安树晃着脑袋想不通,突然看见镜子中的自己:“道长,难道是个女鬼?”道长:“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没有,如果实在找不出恶鬼上门的原因,那只能归罪于我的美色了,这鬼可能是个色鬼。”

(十)

嘉庆二十四年。

木摇很久不在院子里活动了。知道自己容貌有变化,精神也越来越差,常常出现幻觉。甚至见到逝世多年的外公在屋里走来走去,教她唱那首儿时唱过无数遍的古老儿歌:“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木摇笑了:“小时候不懂得这歌里的忧伤。外公啊,现在是你疼爱的孙女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为什么你要唱得如此悲伤?为什么你的眼角流出了泪水?外公……”

外公消失了。木摇哼着熟悉的调子,扶着墙,想去晒晒太阳。

阳光正好,木摇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快乐是种私密,适合独享,一敞开便会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沿着墙的边角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她才不在乎。走着,她听到了少爷的笑声。呵,她想要这笑声已经太久,刻入心神了。她最近还见到过更奇怪的事情呢。走到一间从没去过的柴房门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吗?还有女人的娇笑。

幻觉,呵呵。

少爷的声音说:我对她有愧疚,等病好了,一定好好补偿她。

女人说:是啊,她为你几乎搭上自己的命。

少爷说:可是感激和爱怎能等同。等我病好,会给她休书,保她一生无忧,然后娶你。这一生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十六岁是,现在以后仍是。

两人声音渐柔,只剩衣衫落地的声音……

幻觉。

木摇觉得真可笑,少爷的病完全好了吗?他从来没碰过她的手呢。她相信柴房里一定空空如也。她相信,于是她用尽力气,推开了柴房的门……

(十一)

2005年

苏安树觉得自己快疯了。

道士在家里又蹦又跳不说,还捣腾了一堆香啊,符啊之类的水让他喝。这个在电影里都见过,没问题。可是这道士念咒相当不老实,要是他学的是声乐中国男高音早就冲出亚洲了。他常常从低音,突然一下没有任何转折地飙到HIGH 三,再从高音降到蚊子叫,中间换气的方式非常微妙。苏安树本来想趁道士闭着眼睛念咒的时候眯上一会,结果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几回。一把年纪,神经哪经得起这样的摧残?加上满屋子的香散不出去,熏得他眼泪直流也不敢开窗,否则邻居准拨119。这样折腾下去,别说鬼了,苍蝇都不来。

苏安树看看钟,将近凌晨2点了。上帝,观音菩萨、胡大,阿门,管他什么啦,保佑天快亮,道士快走吧!

(十二)

嘉庆二十四年。

从那天起,木摇不肯再刺血。

呵,我用我的鲜血,滋养着他们的爱情?

木摇也不再进食。陈夫人火了,把木摇关进了暗房。

管家把木摇丢进暗房,恶狠狠地告诉她:“我告诉你,你给我老实点,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和那个算命的*子骗**串通好了。装什么可怜?你娘根本就是装疯。她和那算命的就要成亲了,我没揭穿你,你还敢在我们陈府端架子?”

木摇一愣:“你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你娘根本就是装疯。她早和算命的勾搭上了,就等你父亲快点死,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你们倒聪明,居然打算用我们府上的钱养老……”

“我爹死了?”

“上个月就入土了,陈夫人怕你伤心过度影响药效,才没告诉你,你倒摆谱摆得……”

木摇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昏了过去。

(十三)

2005年

凌晨3点。

传说这个时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鬼门大开。很多人半夜常常在这个时段无故惊醒。医院曾暗暗流传这样的说法,当有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弱,但就是不走的时候,有经验的老护士会在凌晨3、4点的时候打开窗户,病人便会安详的走了。

道士仍在一直上窜下跳,持着柄桃木剑念念有词。苏安树这个木头脑袋又睡着了。

突然,下水道的怪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凄厉。

道士立刻冲进厕所,用剑挑开地漏的盖子,另一只手捏着符在空中一挥,符立刻着了。道士把符扔进下水道,只听呲呲几声,冒出一阵青烟。道士趁热打铁,把已经对着念过七七四十九遍咒的符水倒一并进下水道,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何方野鬼,立刻现身!”

只听一声女人的惨叫,青烟突然从地漏涌上来,一股沉积多年的霉臭味立刻随之散开。

苏安树在旁边看傻了。他不知道下水道居然能变出魔术的效果,顿时对道士和这老厕所刮目相看。不知这青烟散去之后,会变出什么来——一般魔术师是变兔子,但既然是女鬼,他希望是兔女郎。

(十四)

嘉庆二十四年。

不知过了多久,木摇醒来。

娘和木摇一直不亲。父亲病得早,和木摇也不亲。可是木摇就那么碍你们的眼吗?非要用这种方式把我陷入万劫不复?

陈府请医生为木摇刺血。医生看着木摇,摇摇头。心死的人,血里有毒,不能用。

陈家少爷对丫鬟情意太深,难以自控。常常夜深时发病,痛不欲生。陈府为保少爷,用家法处死了丫鬟。陈家少爷得知,愤然自尽。

陈家人把悲痛愤怒全撒在了木摇身上。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每一寸骨肉。

可是木摇早就死了。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连男人都不敢看的酷刑,木摇也一声不吭,任人宰割。

眼睛没了,舌头割了。惟独头发,她用死命保住,哪怕挨打的时候,也把它护在身前。

最终,陈家人放弃了半死不活的她,把她仍然关在暗房里。

该怨谁?还是怨命?

夜晚,她轻轻抚着少爷为她梳过的头发。他只留给她这点,所以一直记得。她用半截舌头哼起那首童谣: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她摸索着把青丝的一头系在窗棂,转了一圈缠在脖子上,双腿狠狠一跪……

有人发现时,木摇已经气绝。头发已经扯断,甚至头皮也扯了下来。

一桩婚事,到头来竟如此惨烈。

(十五)

2005年

青雾散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头发。长长的,干枯曲卷,像植物一样爬满了厕所的地面。苏安树转身干呕起来。

道士奇怪:“这女鬼难道没有身形?”

空气中,他突然听到女人抽泣。伤心欲绝,似乎压抑了几百年。

“你有什么心事未了?”

苏安树凑过来:“你跟谁说话?”

道士:“你没听见?” 苏安树摇头。

道士:“难道我刚才下手太狠,她的魂魄已经快散了,所以一般人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女鬼的声音居然平静婉转:“道长,不怪你,我已经在三界间游荡了一百多年,魂魄早就快散了,你刚才对我下符,我承受不住,不但聚不回人形,而且就快魂飞魄散……”

“我感觉你怨气极重,却不想伤人,你到底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我本来应该超度亡魂,却误伤了你,能做什么我一定去做。”

“道长,你闭上眼睛,我进入你的意识,告诉你原因。”

让鬼进入身体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它可能直接压制人本身的意识,霸占人的身体。但道士觉得自己于心有愧,于是闭上了眼睛。努力使心神涣散,好让女鬼元神进入。

苏安树看见道士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闭上眼睛,突然一激灵。缓缓睁开眼睛,转向他,居然满眼热泪。

“道长,你还好吧?”

“那把梳子呢?”道长的声音也变得慢慢地,像个娘娘腔。

“什么梳子?”

“你捡到的那把木梳,拿来。”

苏安树猛地想起他在角落里捡到的那把烂梳子。“还好没扔。”他屁颠屁颠地在垃圾桶里一阵狂翻,抖干净上面的鱼刺菜叶。把梳子捧到道士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道士的眉目突然变清秀细嫩了,顺眼多了。

道士看他的眼神也不大对:“给我梳头。”

“什么?” 苏安树差点想告诉他,他不好这口,如果道士有这个兴趣,可以找楼下的那艺术家。

可是当他的眼睛碰到道士的眼睛,有种力量,像温暖的流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和意识。他无法抗拒,并且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他扶着道士坐在镜子前,道士已经变得消瘦,他的脸孔已经变成了另一张——道士变成了另一个人。苏安树知道,他见过她,他们曾经亲密,她的脸他死也不会忘记。他的心为什么突然那么痛?

他拿起梳子,散开道士的发髻,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着。

镜子里,朦胧中,时光回到了两百年前。木摇宁愿做孤魂,也舍不得这点温暖。爱这东西啊,你怎么去评说是非对错?

想起来了,苏安树终于想起了前世的尘缘。除却巫山不是云,前生的他,哪里知道身边还有这样一份刻骨的爱在守侯他?

错过了,便错了三个人的一生。

苏安树的泪,终于掉下来。而木摇在镜子里,笑得那么甜美,那么甜……

突然,苏安树手上一震,泪眼朦胧中,镜子里的人变成了道士。

道士不断地摸着自己的身体,大吼:“她竟然骗我,这个女鬼是个*子骗**,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还好,我还活着,我还……你怎么了?”

一直玩世不恭的苏安树,脸上居然出现不曾有过的深情:“她没有骗你,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走了?”

苏安树:“应该是。”

道士:“她可是魂飞魄散了?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做?”

苏安树:“有些事,她认为值得就值得。”

三年后。

苏安树坐在阳光下的草坪上仰望蓝天。很多人在放风筝。他对自己心里的那个人说:“木摇,我现在才知道,爱是最彻底的报复。我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没有人的爱可以和你相比。你已经离开,那我把就你放在心里,你陪着我再走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