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读书 (沉潜式读书)

沉潜的散文,沉潜读书

第一章

他突然听见那姑娘尖叫起来: "快看!黄——河!" 他浑身一震,忙转过头来。解放车正登上山顶。这一定就是那座黄土高山,你全忘啦。他轻轻地责备着自己,屏住了呼吸。陕北高原被截断了,整个高原正把自己勇敢地投入前方雄伟的巨谷,他眼睁睁地看着高原边缘上一道道沟壑都伸直了,笔直地跌向那迷朦的巨大峡谷,千千万万黄土的山峁还从背后像浪头般滚滚而来。他激动地喃喃着,"嘿,黄河,黄河。"他看见在那巨大的峡谷之底,一条微微闪着白亮的浩浩荡荡的大河正从天尽头蜿蜒而来。蓝青色的山西省的崇山如一道迷朦的石壁,正在彼岸静静肃峙,仿佛注视着这里不顾一切地倾泻而下的黄土梁峁的波涛。大河深在谷底,但又朦胧辽阔,威风凛凛地巡视着为它折腰膜拜的大自然。潮湿凉爽的河风拂上了车厢,他已经冲到了卡车最前面,痉挛的手指扳紧拦板。 这个记忆他可没有遗忘。这个记忆他珍存了十几年。他一直牢牢记着,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目瞪口呆、惊惶失措地站在山顶,面对着那伟大的、劈开了大陆、分开了黄土世界和岩石世界的浩莽大河的时刻。他现在明白了:就是这个记忆鬼使神差地使他又来到这里,使他一步步走向地理学的王国。"我一定要考上!"他低声地发誓说。 "什么?喂,你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原来和那姑娘并肩站在一起,抓着车厢前挡板。 我说,我一定要考上!河面上吹来的长风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那条大河像在低低地吼。"晋陕峡谷",他激动地又想起了一个新名词。这个名词是多么难以咀嚼和消化呵,我将在将来要写的一切论文里,把"晋陕峡谷"四个字都改成"伟大的晋陕峡谷",这么干才值得。滚它的宣传科小干事吧,我要干这一行。他发觉自己在这一刹间为自己的一生做了坚决的选择。 "喂!你是要考研究生吗?"他听见那姑娘对着他的耳朵喊,她的几丝纷飞的鬓发似乎触着了他的脸颊。"我一定能考得上!"他吼叫着,他有些发怒,但又满心痛快。他感到这个姑娘的身上散发着一道光彩,这光彩鼓舞着他想倾诉一番。我当然会考上的,我已经做了准备,读完了地理系的自然地理讲义。大学四年我一直选修历史系的考古讲座。我有一门半外语,我还有语音学、方言调查和全部汉语专业的训练。按我们汉语专业的标准,连大块头的社论也是病句连篇。我 过六年队,我也见过这些年的各种热闹事儿。我懂得考研究生的关键:我首先要让自己的外语不出毛病,也要把其它大路货的课考好,连试卷也写得整整齐齐。我已经读完了地理系那本讲义,我会把那些"曲流宽谷"背得滚瓜烂熟,我一共有一百来块钱,加上毕业时发的派遣报到费一共将近二百块。我要利用这个暑假和这笔钱跑几条河流,增添感性知识。我要从*疆新**一直跑到黑龙江,调查北方的所有大河。临上考场前,我要狠踢一顿足球,让脑子清清醒醒。我将用我记熟的准确概念和亲自调查来的知识轰炸那张考卷。我将调动我的看家本事,用严格的语法和讲究的修辞使这场轰炸尽善尽美。所以我一定能考上。等我考上了人文地理学的研究生,我就可以用研究生津贴过日子,我用不着去那家计划生育宣传科领工资。我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我最喜欢的那个位置。 他忍不住地把这些想法一古脑儿告诉了她。她眨着眼睛听着,觉得又新鲜又有趣。这男的真神,她想,和他作伴去河底村挺有意思。她不由得打量着他的侧面,打量着他粗硬的头发和眼睛。她觉得那双眼睛灼灼逼人。她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小心点,她轻轻警告着自己,男人要比你想象的成熟。你毕竟第一次见到他啊。 这时,解决牌卡车驶进了巨谷底部。汽车猛地往右一拐,把无定河的浅滩浊水甩开,朝着一片浓绿的树林驶去。黄河平稳地向南迅速滑行着,仿佛凸起的水面白茫茫的。对岸山西的岩山仍是一片青蓝。红脸后生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握紧了黄帆布包。他从那后生憨憨的表情中知道:河底村到了。 他们来到了河边上。他一出了红脸后生的窑洞就大步流星地在前面疾走。等他走到了浊浪拍溅的河漫滩上,才回头看了看那姑娘摇晃的身影。*象真**一根杨柳,他想,给她的照相机压得一弯一闪。他沿着黄河踱着,大步踏着咯响的卵石。河水隆隆响着,又浓又稠,闪烁而颠动,像是流动着沉重的金属。这么宽阔的大峡都被震得摇动啦,他惊奇地想着,也许有一天两岸的大山都会震得坍塌下来。真是北方第一大河啊。远处有一株带有枝叶的树干被河水卷着一沉一浮,他盯准那落叶奔跑起来,想追上河水的速度。他痛快地大声叫嚷着,是感到自己已经完全融化在这暄腾声里,融化在河面上生起的、掠过大河长峡的凉风中了。 她刚刚给照相机换上一个长镜头,带好遮光罩,调整了光圈和速度。她插着汗喘着,使劲地追赶着前面的他。她看见他这时正站在上游的一个尖岬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啦,喂!"她快活地招呼着。她轻轻扣好相机快门上的保险,她已经拍了第一张。她相信河水层次复杂的黄色,对岸朦胧的青山,以及远处无定河汇入黄河的银白的光影会使这张柯达胶片的效果很好。河底村小小的招待所很干净,现在她一点儿担心也没有了。 "你说话呀,研究生!"她朝旅伴开起玩笑来了。 "全想起来了,"他开口道,"我早知道,一到这儿我就能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地理讲义么?"她兴致很高地问,她挺想和这个大个子青年开开玩笑。 "不,是这块石头。"他说,"十几年前,我就是从这儿下水的。" "游泳么?"她歪着头瞧着他。他默默地站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她么?"我上错了车。喏,那时的长途班车正巧就是辆解放牌卡车,"他迟疑地说,"我去延川看同学,然后想回北京。从绥德去军渡然后才能进山西往北京走,可是我上错了车。那辆车没有往北去军渡,而是顺着无定河跑到这儿来啦。而且,路被雨水冲垮了,车停在青羊坪。在青羊坪我听说这儿有渡船,就赶了四十里路来到了这里。"他凝视着向南流逝的黄河水,西斜的阳光下,河里像是满溢着一川铜水。他看见姑娘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铜水般的河面上,和他的并排挨着。告诉她吧,他想道。"在这里,就在这儿我下了水,游过了黄河。" 她静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为什么不等渡船呢?" 那船晚上回来,八天后才再到河东去。当时他远远地望见船在河东岸泊着。他是靠扒车到各地同学插队的地方游逛的,他从*疆新**出发,先到巴里坤,再到陕北,然后去山西,最后回北京。他想看看世界,也看看同学和人们都在怎么生活。 姑娘又补充说道:"我是说,游过去——太冒险了。你不能等渡船么?" "我没钱,"他说,"我在村子里问了:住小店,吃白面一天九毛钱,吃黑面一天六毛钱。那时候我住不起," 她感动地凝视着他。"你真勇敢,"她说。 他的心跳了一下。你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她?他的心绪突然坏了。他发现这姑娘和他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她身上的一股气息使他心烦意乱。今天在这儿遇上这个女的可真是见鬼,他想,原来可以在黄河边搞搞调查、背背讲义的。本来可以让这段时间和往事追想一点点地流过心间,那该使他觉得多宝贵啊。可是这女的弄得他忍不住要讲话,而这么讲完全像是吹牛。 "游过黄河……我想,这太不容易了,"他听见那姑娘自语般地说道。他觉得她已经开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这会儿不怕没有招待所啦,哼!他忿忿地想。她在放松了戒备的神经以后,此刻显得光彩袭人。这使他心慌意乱。他咬着嘴唇不再理睬她,只顾盯着斜阳下闪烁的满溢一川的滚滚黄河。 她举起照相机,取出一个变焦距镜头换上。这个小伙子很吸引人,浑身冒着热情和一股英气。他敢从这儿游到对岸去。上游拂来的、带着土腥味儿的凉风撩着她的额发,抚着她放在快门上的手指。这个可不像以前人家介绍的那个。那个出了一趟国,一天到晚就光知道絮絮叼叼地摆弄他那堆洋百货。那家伙甚至连眼睛都不朝别处瞧,甚至不朝我身上瞧,她遐想着。而这个,这个扬言要考上地理研究生的小伙子却有一双烫人的眼睛。她想着又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瞧人家,她想,人家眼睛里是什么?是黄河。 "坐下歇歇吧,"她建议说,并且把手绢铺在黄沙上,坐了下来。黄河就在眼前冲撞着,倔犟地奔驰。这河里流的不是水,不是浪,她想,"喂!研究生!你看这黄河!"她喊他说,"我说,这黄河里没有浪头。不是水,不是浪,是一大块一大块凝着的、古朴的流体。你说我讲得对吗?"她问道。 一块一块的,他听着,这姑娘的形容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形容得挺准确。一块块半凝固的、微微凸起的黄流在稳稳前移,老实巴交但又自信而强悍。而陕北高原扑下来了,倾斜下来,潜入它的怀抱。"你说的,挺有意思。"他回答道,"我是说,挺形象。" "我搞摄影。这一行要求人总得训练自己的感受。" "不过,我觉得这黄河——"他停了一下。他也想试试。我的感受和你这小姑娘可不太一样。他感到那压抑不住的劲头又跃跃而来了。算啦,他警告自己说。 "你觉得像什么?"她感兴趣地盯着他的脸。他准是个热情的人,瞧这脸庞多动人。她端起照相机,调了一下光圈。"你说吧!你能形容得好,我就能把这感觉拍在底片上。"她朝他挑战地眯起了眼睛。 "我觉得——这黄河像是我的父亲!"他突然低声说道。他的嗓音浊重沙哑,而且在颤抖,"父亲,"他说。我是怎么啦?怎么和她说这个。可是他明白他忍不住,眼前这个姑娘在吸引着他说这个。也许是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和她那微微眯起的黑眼睛在吸引着他说这个。他没想到心底还有个想对个姑娘说说这个的欲望。他忍不住了。 "我从小……没有父亲。我多少年把什么父亲忘得一干二净。那个人把我妈甩啦——这个狗*种杂**,"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牢牢地闭上了嘴。对岸山西的青灰色岩山似乎在悄悄移动着,变成了黛色。瞧,这黄河的块,她静静地凝望着黄河想,它凝住啦。唉,人的心哪。 "我多少年一直有个愿望,就是长成一个块大劲足的男子汉。那时我将找到他,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狠狠地揍他那张脸。"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剧烈地格格响着。他拼命忍住了,不再开口。这种事姑娘猜不到,她想象不出来这种事的。可是我有一个伟大的妈妈——告诉你,那些所谓的女英雄、女老干部、女革命家根本不配和我妈比。我有了她,一生什么全够了。我从小不会叫"爸爸"这个恶心词儿,也没想过我该有个父亲。他颠着手指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支香烟。可是,今天你忽然间发现,你还是应该有一个父亲,而且你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他喷出一团烟雾,哦,今天真好,今天你给自己找到了父亲——这就是他,黄河。他默默想着,沉入了自己的感动。但当他看到旁边那对充满同情的黑眼睛时,他又感到羞耻。你太嫩啦,看来你是毫无出息。你什么都忍不住,你这么轻易就把这些告诉了她。你,你怎么能把这样的秘密随便告诉一个女人?!他的心情恶劣透了。他忍着愤怒从沙滩上站了起来,朝河边的尖岬大步走去。他想躲开那个女的,他甚至恨那个女的,是她用那可恶的黑眼睛和一股什么劲儿把他弄得失去了自制。他走到黄河边上,河水拍溅着他的脚,他觉得含沙的夏季河水又粗糙又温暖。他忘记了背后那个姑娘,他感到眼前的大河充满了神秘。 哦,真是父亲,他在粗糙又温暖地安慰着我呢。"爸-爸,"他偷偷试着嘟囔了一声,马上又觉得无比别扭和难受。远处的河水不可思议地凸起着摇荡着。你告诉我一切吧,黄河,让我把一切全写上那张考卷,让那些看卷的老头目瞪口呆。那将不是一张考卷,而是一支歌,一首诗,一曲永恒的关于父与子的音乐。老头们的试卷真能容纳下它么?他问自己。不可能,他又回答自己。这是写不出来的。也不应当告诉别人的一个秘密。你原来那么傻,他嘲笑着自己,你忘了那次横渡黄河时究竟有没有什么神示或者特殊的感觉。你活象只快活的小鸭子一样,相跟着一个陕北老乡,把衣服和鞋塞进油浸的整羊皮口袋里,就大模大样地下了水。你不买票扒了车,走了四十里沟壑梁峁的黄土路,只吃了些西瓜和青涩的河畔枣,命催着似的跑到这儿来游黄河。你游过去了,当天赶到了山西。难道没有神助么?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保护着你么?你游水时的感觉和平常在游泳池,在水库,在京密引水渠里的感觉一样好,轻松又容易。你把那个抱着吹足气的羊皮油口袋的老乡甩在后面。你的两腿和手臂不仅没有抽筋,而且那么有力和舒展。你横渡了这条北方最伟大的河,又赶了二十里山西的青石头山道,当晚赶到了柳林镇附近的一个小村。第二天你拦卡车到了介休,又扒上"三八红旗白拉线"的火车,一直到了北京。后来你对同学们讲了游黄河的事,而二宝和徐华北他们挤眉弄眼地说,他们也游过来了,而且是游蝶泳过来的。——这一切中的每一步,在今天几乎都不可能。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这答案你今天自己找到了:黄河是你的父亲,他在暗暗地保护着他的小儿子。 他抬起头来。黄河正在他的全部视野中急驶而下,满河映着红色。黄河烧起来啦,他想。沉入陕北高原侧后的夕阳先点燃了一条长云,红霞又撒向河谷。整条黄河都变红啦,它烧起来啦。他想,没准这是在为我而燃烧。铜红色的黄河浪头现在是线条鲜明的,沉重地卷起来,又卷起来。他觉得眼睛被这一派红色的火焰灼痛了。他想起了梵·高的《星夜》,以前他一直对那种画不屑一顾:而现在他懂了。在梵·高的眼睛里,星空像旋转翻腾的江河;而在他年轻的眼睛里,黄河像北方大地燃烧的烈火。对岸山西境内的崇山峻岭也被映红了,他听见这神奇的火河正在向他呼唤。我的父亲,他迷醉地望着黄河站立着,你正在向我流露真情。他解开外衣的纽扣,随即把它脱了下来。 她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喊,"你要下水?" 他回过头来,困惑地望着姑娘。 "不行!太危险了!"她坚决地摇摇头。好骄傲的男人呐,他以为我怀疑他那段英雄史。"我知道你能游过去……你已经游过去啦,"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不过现在没有必要这样,这太危险了!"她喊着,想使自己的声音压住河水震耳的轰鸣。 他谨慎地抽出了手,打量着她。这姑娘怎么啦?看来男子汉在关键的时候,身边不能有女人。她们总是在这种时候搅得你心神不宁。她们可真有本事。 "别游了,太危险,"她仰着脸望着他说。"咱们不如聊聊天。要不,我再照几张照片,你对着黄河温温功课。"带着变焦距长镜头的相机沉重地在她胸前晃动着,他觉得她那长长的脖子快被那机器坠断了。他挺想帮她托着那台金属的大相机。 "你去照你的相吧,上那边转转,"他嘎哑着嗓子,不高兴地嘟哝着,"我有点私事,你最好走开点。" "不!"她喊起来,"这是黄河!你懂吗?"她把两只小手攥成可笑的拳头晃着。 我不懂,难道你懂么。他被深深地激怒了。谁叫你那么愿意和姑娘往一块儿凑?瞧她狂的。你懂,你大概只懂怎么把头发烫得更招人看两眼。他恨恨地咬着嘴唇,几乎想骂出一句粗话。 "喂,你听着:我不认识你。你不是已经找着招待所了吗?"他尽量有分寸地说。 她怔了一下,然后退了两步。他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先是凝固了,接着就渐渐褪尽。"好,随你吧,"她小声说道,双手扶住胸前的相机。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责备的神情。 他吃惊地望着她。她这会儿显得真动人,简直像尊圣洁的雕像。你们真行,姑娘们。怪不得我一下子就吐出了心底的秘密,这秘密我从来没向任何一个人说过。他抱歉地搓搓手,"对不起,"他说,"我有个爱发火的坏毛病。" "你太凶了,"她伤感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别人呢,我已经看透了:在最深的意识里,他们都一样。"真难得,刚才你还算诚恳些。我以为——" "刚才我是在瞎编,"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为告诉了你那个而羞耻呢,他想。"你别当真。" "不!人应该学得真诚些!"她激烈地反驳着,"而且——"而且你也用不着那么骄傲。讲人生滋味,也许我尝得比你多得多。她涨红了脸,突然颠声说:"我也没有父亲,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喊过爸爸这个词儿,而且……我也一想到这个词就难受。" "哦?"他吃了一惊。 "他在一个中学传达室工作,当打钟的工友。他们说,他在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兵,是残渣余孽。一九六六年,他们把他打死了。就在那个传达室里。那一年我十二岁,小学六年级。"她平静地说着,眼睛一直凝视着他。 "我懂了。"他冷峻地迎着她的目光,"你骂吧!我在那时候也是一个*卫兵红**。" 她疲惫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我不骂。而且,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和那些人根本不一样。那些人——" "狗东西!"他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你太粗野了,"她忧郁地说。他从她低柔的声音里感到一种距离很近的信赖。 "后来呢?"他阴沉地问。 "我母亲有病,青光眼。医生说她一急就会失明。所以,我……"她的头低下去了。他看见她的黑头发在风中颤抖着。"我就一个人跑到那个传达室,给爸爸洗身上的血。" "好了,别说了,"他轻声打断了她。 "我用一块毛巾给爸爸洗身上的血。那血,那血——" "别说了!"他转过身去。 她微张着嘴,安静地望着他的肩膀,接着就颓然坐在沙滩地上。被高原的烈日烤了一天的粗砂子舒服地烙着她。她感到心情非常宁静。是呵,别说啦。他全明白。像他对我一样,我也把一切都对他说啦。 他默默地面对着黄河站着,风拂着他裸着的前胸。我不能想象,小妹妹,他想。他的确不能想象,这个眼睛黑黑,身材柔细的姑娘,心里怎能盛着那么沉重的苦难。 这时,黄河,他看见黄河又燃烧起来了。赤铜色的浪头缓缓地扬起着,整个一条大川长峡此刻全部熔入了那片激动的火焰。山谷里蒸腾着朦胧的气流,他看见眼前充斥着,旋转着,跳跃着,怒吼着又轻唱着的一团团通红的浓彩。这是在呼唤我呢,瞧这些一圈圈旋转的颜色。这是我的黄河父亲在呼唤我。他迅速甩掉上衣,褪掉长裤,把衣服团成一团走向那姑娘。"不,太危险了,"她仰着头恳求着他。他又清楚地听见了这声音里的那种信赖。他感动得心里一阵难受。"拿着,等着我,"他低声说,"你看那渡船泊在对面呢,我回来时坐渡船。"他望着那姑娘的黑发在风中漂拂着,他使尽力气才忍住了想抚摸一下这黑发的念头。时间不早了,他想,他又看了一眼那姑娘的头发,就急匆匆地朝着那片疾速流动的火焰奔去。 她站了起来,紧抱着他脱下的乱糟糟的衣服。这衣服上带着一股强烈的男人的汗味儿和*草烟**味儿。糟糕,我好像爱上他啦,她惊慌地想。但她马上赶跑了这个怪念头。一丝冷静的神色慢慢地浮上了她的黑眼睛。她缓缓地端起了沉重的相机,那团衣服一下子落在沙滩上。她迅速地顾盼了一下视野左右,冰冷的目镜轻轻地、稳稳地抵住了她的眉梢。她不出声地拉动着照相机镜头上的变焦环,沉着地分析着目镜中的画面和她心中闪过的感受。 她看见了一幅动人的画面:一条落满红霞的喧嚣大河正汹涌着棱角鲜明的大浪。在构图的中央,一个半裸着的宽肩膀男人正张开双臂朝着莽莽的巨川奔去。 她嘴角泛出了一个紧张的笑纹。当那男人纵身扑向黄河的一刹,她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他垂直对准着河对岸的山。他双臂均匀地划着水。我就这样游,注意手臂推水时别太猛,两腿后蹬时也要用劲均匀,你总喜欢用力过猛。记得那次我就是这样,游蛙泳,但头不埋进水里。要用眼睛瞄着从上游打来的浪。绝对不能抽筋。他觉得浑身被温暖的河水浸得很舒服,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那回你登上山西的河岸时,激动得跳着喊了一声"万岁",可是你不知道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用毛巾擦着父亲尸体上的血污。"你真够浑的,"他说出了声,一个浪头哗地打在他脸上,使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今天我才明白,你是仗着黄河父亲的庇护和宽容才横渡成功。这时他停了一瞬,河水浮力很大,他感觉着身躯被浑重的河水托住的滋味。真的,黄河在保护着我呢,他想。他心里有掠过一阵激动。接着他笔直地对准了山西,对准了雄伟的吕梁山脉。他在浪头打来时吐气,在浪峰上吸气。他瞥见自己肩头的肌肉上水珠滚动。我感激你,小姑娘,你使我得到了宝贵的修正,而且你还给了我那样的信任。你居然看得出来。是的,那时我是个地道的*卫兵红**,但是我没有打过人,更没有打过你那当工友的爸爸。不过,我愿意也承担我的一份责任,我要永远记住你的故事。他觉得自己心情沉重,但他也觉得自己的心变得丰富了。他全神贯注地游着,这时,他看见了河的中流。 一下跌入中流,他就吃惊地发觉黄河正疯狂地搂着他飞跑。一条小鱼碰了他的大腿一下,他觉得那鱼像是对他闪电般地一刺。接着他又碰上了几条,每碰上一条都像挨了清晰地一击。他还仿佛听见了鱼群的叫声。不过中流的水面平稳极了,像凝固的一块在滑走。他想起了那姑娘对黄河的形容。我愿对你承担责任,十二岁的小姑娘。他想,既然当时我像只小鸭子一样毫无顾忌地跳下河水,既然我那时不懂得关心和感受世界上的痛苦。他发现他正被中流的河水抓着迅速向南滑翔着,他赶快对正河岸,努力游着。黄河,他默默地唤着。今天我已经不是那只肤浅的小鸭子啦。黄河轰轰地应声响着,对岸壁立的悬崖已经很近了。这石壁已经近了,他想,这石壁在动呢,像是移动着向北走,他深吸了一口气,更专心地游着。 渐渐他觉得两臂上的三角肌发酸。我累了,他警觉地想。上一次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记忆中只有轻松活泼、满心舒畅。这回刚游了一半你就累了,而且这回你没有走那四十里路,肚子里是白面荞麦馅饼而不是青枣子。伙计,你在衰老。他突然觉得满心凄凉。十几年流逝得像这黄河水。你还没有长成人,你的肉体就已经开始要背叛你。可是我的青春别想背叛!"妈的,我活着就不让你背叛!"他又骂出声来。他划上一个浪峰吸了一口气,脸颊仿佛在发烧。他记起了那姑娘的责备。你总在讲粗话,十几年来,你变野了。可是十几年来我经历过多少啊,我变野了也变文明了。我受过汉语专业本科训练,我还将是地理学的研究生,我可不是不会文质彬彬。不过别再当着那姑娘说粗话,他嘱咐自己。十几年来不知她变没变。她那惊人的坚强和眼光不知道是不是背叛过她。应该对她温和一点,十二岁就有过那么一段经历的姑娘,应该多得到些温暖,包括语言。他使劲地游着,这时他渡过了块状滑行的中流,看见了速度慢得多,但是浪头很大的东侧的浅流。 他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河岸已经近在眼前啦。他的喉头哽住了,呼吸有些急促。哦,黄河父亲又一次护卫了我,剩下的这二百米我可以稳稳游过去。肉体也没有背叛,三角肌忍住了疲乏,严格地服从了青春指挥。我还没有衰老,我不会衰老的,他高兴地想。我可以帮那姑娘的忙,找到那个带头毒打她爸爸的恶棍,把那个贵族味儿十足的恶棍揍一顿。"狗东西!"他又骂了一句。这时他冲出了中流。河水的流速骤然减了下来,他又开始瞟着上面打来的浪头。不过,教训贵族的事儿应当留给她的男朋友或是丈夫干,我呢,我可以请她吃一顿。吃饭地时候,我给她唱一个额尔齐斯河边的哈萨克情歌,让她觉得世上好人多,让她觉得没有看错人。然后我就去专心地研究人文地理学。 他在激浪中游到了离河岸十几米的水面。眼前粘满青苔的岩壁飞快地移动着。这水流得太快啦,他想。就在这时他瞥见一块从河底伸出的巨石正朝他冲来。他蜷起身子,双脚拼命地蹬了那石头一下,巨石在水里半隐半现地一掠而过。流得太快了,这水把我冲下去啦,他有些惊慌。他奋力扬起臂膀,鼓足力气,用爬泳对准山西的石壁冲刺,他觉得石崖上的绿苔已经伸手可触了。可是河水抓着他仍然向下飞流。闪过的石壁上的纹理裂缝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两条手臂突然瘫软了,他感到肩头上沉重如铅,酸疼难忍。河水拥着他贴着石岸滑下,他看见又一块狰狞的巨石朝他驶来了。他低哑地从喉头里吼了一声。他蔑视这块礁石,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河岸。当他看见陡崖上的一个棱角闪过眼前时,他一把攫住了它。他的身体立即被河水冲得横了过去。他的身躯翻转了,右臂被一股强力重重地拉了一下。他死死抓紧了右手攀住的那个石棱,感到急流正在他的两个肩头和两只脚掌那儿哗哗地激起浊白的浪花。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温暖多沙的水流抚着他的肉体滑过,朝着他的身体指着的方向继续向前。浑黄的浪头激烈地推撞着他,在他四周响成轰轰的一片。黄河父亲,他想道,我感激你。接着他逆着水流收起双腿,然后牢牢地踏住了坚实的石岸。

第五章

她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睛望着门口站着的他。这是他第一次来找我呢,她想。华北可是已经常来常往了,而他,自从一块去了永定河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研究生,事情怎么样?"她还是开着玩笑问道。 他猛地一把从书包里抓出一张纸,"你看!"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你看,准考证!" 她感慨地看着那张小小的白纸片。 原来就是这么一张纸片。可是这种小纸片上凝聚着我们这一代人怎样艰辛的经历呐。她想起昨天华北也拿来了一张白色的纸片。那是一份调令。华北终于以他的文章,以他的顽强努力和出众才华离开了那家小食品工厂。华北也曾激动得声音发抖:"我的新生命开始了!我复活了!"她也曾像此刻一样,感慨地、默默地看着那张公文纸。 "真好啊。"她喃喃地说。 她为他冲了一杯桔子水,望着他大口地喝着。真好啊,她想,他们都在奋力地挣扎,都在坚强地和命运搏斗。他们终于都找到了自己向往的一个位置,找到了一个为人们和社会承认的位置。真是些坚强的男子汉哪,她羡慕地想。 他大口地喝着桔子水,敞开的衬衫领口冒着热气。"再喝一杯吧,"她端起冷水瓶和桔子水瓶。他憨厚地笑了,于是又把第二杯一饮而尽。她马上又斟上了第三杯。 他抹了抹嘴角,"喂,你瞧,"他说着把两臂向侧后伸直,踩着碎步,歪着脑袋,像只鸟儿一样在屋子里转了起来。"呜……"他憋足劲儿哼着,"喂,你看,像不像飞机?" 她笑着,奇怪地凝视着他。"不像,像只大蜻蜓!"真可笑,不害羞,她想,高兴成这样子。拿到了准考证,他简直乐得像个小孩子。"像个大傻瓜!"她高声笑道。 "不对,"他一面呜呜转着圈一面说,"这是轰炸机。瞧着吧,"他停止了飞行,端起那杯桔子水,"还有五天了,还有一共五天,我就要去轰炸那些考卷。"他兴奋不已地瞧了瞧桔子水,然后仰起头大口喝起来。 她把华北的事情讲给了他。"你们都成功啦,"她说,他一定会考得很出色,华北也可以搞他喜欢的艺术了。她欣慰地想,他们都是强者,都是些坚强的人。"你们真像岩石,"她突然说道。 "什么?我们——岩石?"他奇怪地问。 "嗯,"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岩石,她想,是我们理想中的依靠。 "走吧!摄影家!"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毅然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走吧,去莫斯科餐厅。忘了吗?我早说过,要请你去吃一顿。" 她出神地望着他,好久才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房间。在大门口迈进了曝晒的阳光里。他看见这姑娘晕眩了一下,用手扶住了一棵树。她太累了,她简直是形容憔悴,他想道,心里漾起一道包含复杂的潮水。但是她不露声色地谈起了别的事。于是,他们一块走离了那棵树。 在餐桌旁,他问道:"你怎么样?好久没见啦。" "我么,我很好,"她说,"那张作品,已经发表了。"哦,已经——发表了。她想起上午自己躲在报刊零售亭旁看到的情景。道路上依然人声鼎沸,广播里依然报道着重要新闻,她盯住两个买了《摄影艺术》的年轻姑娘走了一段路,但她发现她们买这份杂志的目的在于封面女郎的那件蝉翼衫。发表了,而且还有华北的那篇评论,也许在秋天全国影展的大厅里会占上一个小小的角落。可是,她怅然地想,这就是一切么? 邻座的一位小伙子正在独自大吃,桌上放着一架录音机。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正在唱着什么歌。 "你听,这是冈林信康,我最喜欢的歌手。"他小声的告诉她。"唱得真棒啊,"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现在充满了信心,大考临头还镇静自若。她想,他那么相信自己的力量。是的,男人比我们多的只是力量,这是我们和他们最大的差别。她伤感地想,我咬着牙关,拼着全力,才终于得到了这么一丁点儿。可是我得到了也累垮了,我像被抽空了一样精疲力尽,心境苍凉。哦,这样的成功也够狠的,她想着,顺手叉了一点菜放在口中嚼着。人生那么多代价,那么多滋味儿,就被这种成功轻轻地一笔勾销啦。 他突然推了她一下:"注意听——这首歌我听过。我给你翻译。"她放下叉子,邻座的录音机里正传来吉他的伴奏。 你的疼痛的深切 我当然不能理解 为什么我们离得远了 其实一直是近在眼前 她一下子转过头来,黑黑的头发随着甩到一侧。她直视着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华北已经向我求婚了。"她喝了一口掺汽水的啤酒,"当然,华北是和你一样的人,但是我还是一直想征求你的意见。"她说完稍稍朝椅子上靠了靠。我明白啦,她想,成功并不能真正给人的生活带来改变,包括不能改变人心的孤寂。我是女人,她慢慢地啜着冰啤酒,我需要有块岩石靠靠,我要歇一会儿,我实在累啦。 他久久没有回答。那边的录音机里正奏着长长的间奏。当她看见他抬起眼睛的时候,心里不禁一动。但他伸出一个手指:"听——"接着又继续译下去: 是呵,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连你在那儿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 她静静地听着那个歌声,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另一幅作品,那是一个扑向晚霞烧红的黄河的男人。她明白自己终于要和那幅画面中的主人公告别了,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刹流逝的时间中已经完成了抉择。她双手抚着冰凉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记忆着这种复杂而亲切的滋味儿。 "你也吃呀,"她帮助他把菜拨到小盘子里,然后望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她隐隐感到,自己也不会再有机会和这个莽撞热情的小伙子去到处看望那些大河了。多保重吧,她心里暗暗地对他祝福道。他用刀叉把盘子里的菜切成块,吃得额上微微沁出了汗珠。他偶尔抬起头来,正看见她那双黑眼睛里的痴痴的神情。他的手突然有些发抖了。哦,他想,我就这样和她分开啦。 这时,长长的吉他伴奏弹完了,那支歌又继续唱了起来: 我们两人都经受着考验 而你究竟是我的谁 如果一切将从此崩溃 那么我又曾是你的谁 他们吃着,喝着啤酒,谈论着这支歌的曲调,谈论着彼此的工作。他问她下一步打算干些什么,她回答恐怕还是要为争取发表作品而努力;她也问到关于考试的一些事情,他仔细地对她讲了自己的打算和计划。 她笑着说道:"研究生,等你考上并且念完了研究生,得到了学位,而且——也许将来当上了讲师、副教授或者教授以后,你准备做些什么?" "哦,我没有想到那么远,"他沉吟着回答,"不过,我在想,恐怕我会再次改行。" "改行?"她大大地震惊了,"改行?干什么?" "我想写诗,"他低声回答道。 她放下了刀叉和杯子,久久凝视着他。她一句也没有多问,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许久,她沙哑地说道:"你们真像岩石。"他笑了,举起杯来对她说:"来,干一杯。让我祝你幸福吧,"祝你幸福,十二岁的小姑娘!他心里补充道。她忙举起杯子:"也让我祝你一句——祝你平安些,顺利些吧!" 他们喝掉杯里的酒,然后一块坐着听着那支歌子的叠唱: 是呵,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连你在那儿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 那歌手的嗓音真实、深沉。他们倾听着那歌声,彼此都觉得受了深深的感动。 这一天从清晨就风和日丽。他撕掉一张红色的星期天日历,又顺手把作息计划表上最后一格划掉。他吩咐弟弟在家准备这顿星期天的午饭,自己则和母亲一块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踢足球。恐怕去找二宝也没有用,这个星期天二宝不会老实呆在家里的。他扶着母亲的手臂,散着步走进了公园。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想,过了这个白天,再睡完这个夜晚,那个庄严的时刻就要到啦。卡片都已经收拾整齐,装回了盒子里。今晚应该早早睡觉,明天早晨要记住把钢笔灌足墨水。这个白天要好好休息,让头脑里的知识平静下来,按秩序排好队,准备好一个个上场应战。 他和母亲慢慢踱着,小声谈着家常话。有时他跳起来,揪下高高梢头上的绿叶;或是举起腿,把小石子踢到湖水里。他暗自体察着自己手臂和腿上的触觉。我还年轻呐,他很高兴。还能跳那么高,眼明手疾地抓住叶子,膝关节也依然富有弹性。 他和母亲在一个石桌旁坐了下来。母亲用麦管安静地啜着酸牛奶,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封出门时收到的信。 信很简单,是份请柬。"定于二十八日下午五时举行订婚纪念酒会。"他看到徐华北和她的名字用漂亮的美术体并排签在一起。 他把那张信笺放在石桌上,然后开始喝酸奶。这样很好,他想,岩石和岩石分开了。十二岁的小女孩找到了她的岩石,华北找到了他的胜利,你找到了你的北方的河。我们都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二十八日是后天,下午五点我已经考完了第四门课。我会去看你们,参加你们喜庆的纪念。我会帮助你们接待宾客,会管住二宝不要吵闹,会替换颜林抱那个胖儿子。我会悄悄地把伙伴们召集起来,商量好给你们送一份新颖别致的礼品。从你们那儿回来以后,我还要早些睡觉,大后天上午还要考最后一门课。等三天五门课全考完以后,我就开始钻研黑龙江问题。今年秋天和冬天我努力学习基础课,同时也读几本诗。我要读读惠特曼的《草叶集》,等着明年春天的实习。明年四月,我就前往黑龙江。我要在那冰封的河岸上等着四月十七日。《地表水》上说,黑龙江平均的解冻期是每年四月十七日。我会看到莽莽的冰河咔咔开冻。我会看到下游十公里宽的辽阔江面上冰排拥塞的雄壮景观。我会看到一条黑龙的苏醒和飞腾。那时,我将站在开冻的江上大声对你说:祝你找到了真正的岩石,祝你找到了幸福的安慰,十二岁的小姑娘! "喏,走么,孩子?"他听见妈妈在唤他。 他站起来,看见妈妈的眼睛在纷乱的银发下望着他。他笑了。他和妈妈一块朝着公园的深处走去。他听母亲〔穴悉〕〔穴卒〕的轻微足音和自己沉重的脚步,心里充满了新奇的庄重。 "喏,同学的信么,刚才?"母亲随口问道。 "是华北,还有那个姑娘,——他们要结婚了,"他说。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不禁又笑了。他望着身旁走着的矮小的母亲,懂得了她无言之中的话语。"走吧,妈,"他用大手握紧母亲的臂。"我也快啦,妈,"他调皮地逗母亲说,"您别着急。" "真的么?"母亲苦笑着,挣出手来,替他摘掉衣服上的一片草叶。 当然是真的,妈妈。别太为那个眼睛黑黑的年轻姑娘遗憾,她毕竟还不了解你的儿子,更不了解你。他望着林荫道两侧高大的乔木,一线明亮的天正在密密的浓叶中闪烁。我当然会结婚,会找到一个我中意的姑娘。就像无定河边上的那个红脸膛的陕北小伙找到他的蓝花花,就像额尔齐斯草原的哈萨克巴郎子找到他们的阿米娜或是帕丽黛,就像保尔找到他的达雅,就像一个河上的年轻船工找到他的健壮红润的渔家女儿一样,我当然会找到一个梳小辫的家伙,她会让你乐得合不上嘴的,妈妈。她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从一条大河跑向另一条大河。她有本事从人群中一把抓出我来,火辣辣地盯住我不放。她一眼就能看清两块石头之间的不一样。她会在我们男子汉觉得无法忍受的艰难时刻表现得心平气和,而我则会靠着她这强大的韧性,喘口气再冲上去。她身上应当有一种永远使我激动和震惊的东西,那就是你的品质,妈妈。 他遐想着,看着母亲和自己的两个并排的身影在地上长长地伸着,公园深处悄无声响。他仔细地听着母亲轻微的喘息声,听着大地上传来的低低的回响。 母亲挨着他,一言不发地,一步接一步地迈着步子。似乎不是他陪着母亲出来散步,而是母亲正全力以赴地送自己的儿子踏上*途征**。他看了一眼母亲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不禁又轻轻捉住了她细瘦的手臂。 上午的太阳透过层层树冠,把一道道一束束强烈的光芒迎面投来。再见啦,他在心里朝那姑娘道了别,让我们趁着这阳光明媚的时候,各自奔向自己的目标吧。他回忆着自从结识了那姑娘以来的一件件往事,审视着自己的所有的行为。他隐约觉察到自己好像有过不少错误、偏激和分寸失当的地方,但他又感到这一切都根本无法避免。他想,你还肤浅,你还太嫩,你还缺少像那些河流一样的、饱经沧桑的生活。但他又想,让那些伟大的哲人去描述北方河流最深刻的一面吧,我可以写这些河的青春。肉体可以衰老,心灵可以残缺,而青春——连青春的错误都是充满魅力的。我就是我,我的北方的河应当是幻想的河,热情的河,青春的河。 他扶着母亲,缓缓地顺着石板路走着。林荫道两侧高矗的巨大杨树在高空哗哗地摇着叶片。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太阳。多么宁静的一天呵,他想,这最后的一天就要过去了。明天,明天我将走进一个新世界。 阳光依然在浓密的树叶上面明亮地闪烁。 母子两人顺着静谧的小路,向林荫深处走去。 他沉沉地、香甜地睡熟了。开始他还听见桌上闹钟在嘀嗒地响,后来那嘀嗒声溶进了一片潮水般的风声中。他费劲地听着那潮声,他似乎从那声响中辨认出一种动静。他翻了个身,被子掀在了一边。他琢磨着那一丝缥缈的消息。他闻到了一股被腐植质染成清黑色的河水的气味儿。黑龙江,他在梦中喃喃着,这是黑龙江的水腥味儿。那条河在呼唤着我呢。 他终于大声喊起来:"黑龙江——"母亲披着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替他掖紧了薄棉被。他翻了一个身,紧紧地抓住了被角。那轰轰作响的波涛声已经淹没了他,此刻他正伏在一张狗拉爬犁上驰过茫茫的雪原。他目不暇接地看着密密的针叶林和阔叶林,以及斑驳闪幻的茫茫林海正从爬犁两侧滑过。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条明铮铮、亮晶晶的光洁冰面。黑龙江,我来看你啦,他朝那道冰河招呼说。是我来啦,我在黄河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我在湟水找到了自己的血脉,现在我看你来啦。 他看见白皑皑的雪原吞没了起伏的沙州和纵横的河汊。在雪盖的冻土地和沼泽上,稀疏的灌木丛刺破积雪,星罗棋布地、黑斑斑地布满荒原。一个戴着狐皮帽子的魁梧大汉用长鞭子打着精神抖擞的狗,雪撬轻灵地滑上了冰冻的江面。 开冻吧,黑龙江!他喊道,你从去年十一月就封河静止,你已经沉睡了半年时光,你在这北方神秘的冬季早已蓄足了力量,你该醒来啦。裂开你身上白色的坚甲,炸开你首尾的万里长冰,使出你全部的魔力,把我送到下游,把我带到你的入海口吧!我在额尔齐斯河就爱上了你的性格,我在永定河已经懂得了坚忍沉着。我东出山海关,穿越了整个松嫩平原和三江低地,我翻越了兴安岭,跋涉了万里雪原,我怀着对你的爱情,我点燃了自己的生命,我高举着自己的诗篇来找你,请你为我开冻吧! 他举起自己的诗稿,在粗厉的风啸声中朗读起来。他读着,激动地挥着手臂。狂风卷起雪雾,把他的诗句远远抛向河心。他读着,觉得自己幼稚的诗句正在胸膛里升华,在朗诵中完美,像一支支烈焰熊熊的火箭镞,猛烈地朝着那冻河射去。 一声低沉而喑哑的、撼人心弦的巨响慢慢地轰鸣起来。整个雪原,整个北方大地都*吟呻**着震颠着。迷蒙的冰河开冻了。坚硬的冰甲正咔咔作响地裂开,清黑的河水翻跳起来,拥推开巨船般的冰岛。在同一个刹那,雪原上长长地拂来了一股暖流。积雪融化了,汩汩的细流渗透着,在凹地和低处汇成了清亮的雪水溪,朝着大河快乐地奔跑。河中间已经出现了一条发亮的微黑的水道,正在庄严的音乐中朝着下游平稳地起程。而整个一条河流的上下却仍在连声炸响着,冰排、冰州、冰块、冰岛在漩流中愤怒又惬意地粗野碰撞。他目瞪口呆地站着,手里紧握着那沓诗稿。这河苏醒 ,黑龙正在舒展筋骨。他默默望着眼前这又可怖有迷人的大河,黑龙江解冻了,黑龙就要开始飞腾啦。 那赶雪撬的魁梧大汉卸下了狗群,领着他走到了河边。河岸上站着一个束鹿皮坎肩的、系红头巾的小女孩。他们对她笑着,领着他登上了一只桦皮舟。 轻盈的桦皮舟像一条大鱼,在滚滚的黑色波涛和冰排中间飞一般地前进。他站在桦皮舟尖吻般的船头上,眺望着上下无际的满江流冰。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被彻底地慑服了,震惊了,吞没了。 他香甜地熟睡着。他不再说梦话。他的声音已经和这轰鸣的巨川的吼声溶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和这桦皮舟一块化成了一个大浪。我就要成熟了,他听见自己在用浪涛的语言说着,我就要成人了。我很快就要窥见那北方的秘密。他感到自己正随着一泻而下的滚滚洪流向前挺进,他心里充满了神圣的豪情。我感激你,北方的河,他说道,你用你粗放的水土把我哺养成人,你在不觉之间把勇敢和深沉、粗野和温柔、传统和文明同时注入了我的血液。你用你刚强的浪头剥着我昔日的躯壳,在你的世界里我一定将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和战士。你让额尔齐斯河为我开道,你让黄河托浮着我,你让黑龙江把我送向那辽阔的入海口,送向我人生的新旅程。我感激你,北方的河。 他在梦中紧紧地攥住拳头,脸上现出幸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启程了,他感到力量正在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骨骼中蓄集。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正在继续获得着青春。他听到一些新鲜的诗句正踏着浪涛的节奏远远传来。他已经朦胧地读到了一首真正的诗篇。他明白,在黑龙江和北方的条条大江长河上,那首诗就要诞生了。他也仿佛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姑娘:那是一个任何艰难困苦都不能把她打垮的、热情似火的姑娘。那姑娘正轻蔑地踩着河岸上丛生荆棘,笔直地正对着他大步走来,他甜美地睡着,静静地等待着她走近。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慰藉的微笑。 最后的这个夜晚正在悄悄地流逝着。他用炽热的爱情和不安宁的生命等待的一天正在降临。 窗口渐渐变得亮了起来,东方现出了晨曦。

赏析

“北方的河”是一种象征,它可以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可以是宽广博大的胸怀,可以是生生不息的毅力,可以是没有极限的未来,可以是永不言弃的生命。它可以是每一个你我愿意为之努力的方向,向着那个方向,我们可以成就属于自己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在《北方的河》中,主人公“他”的心灵中充满了躁动和震颤,他以现代人的信念向世界发出生命自由前行的呐喊,在象征着民族文化传统的大河的奔涌中获得力量,而大河在他那一往无前的精神追求的映衬下,也体现出了更加深厚广阔的内涵。

中国当代作家王蒙:《大地和青春的礼赞——〈北方的河〉读后》》:张承志写实并又写意,写景、写情而又充满严肃的思辨,他既提供了形象清晰、凸现可触的众河景观,深深地挖掘着各河的特色与众河的统一的北方的雄健、粗犷的灵魂。他同时还从象征的意义上通过河流写了我们的即使破碎过也永远美丽、永远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生活。那就是说,小说不但写了北方的几道河,而且巧了生活的河,生命和青春的河,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的河。小说对于马家窑文化,关于彩陶的河的描写,恐怕不仅是顺便提及,而是有它的深意的。这样的*瞻高**远瞩,这样地对于历史、大地、生活的沉思,不能不给我们的引人自豪的当代文学带来新的精神境界,新的信息。这是一切鼠目寸光、小打小闹的作品所不可企及的,是一切迷茫、颓废,只知无休止地咀嚼自我的作品所不能望而项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