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整理/编审/@秦楚刊号

20世纪70年代,是我们国家的一个特殊时代。今天看来,当时的许多人和事儿特殊得近乎离奇,让人不可琢磨,但这些事儿每天都与我们陪伴,也确确实实地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鄂西北的这个小城﹣十堰。
一、知识遇冷落却很有用
1971年秋,我从西北的“广阔天地”,走进了山环水绕的十堰,由一个知识青年变身为国企的学徒工。
初进十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神秘。放眼望去,一条条公路隐入一个个山沟公路尽头隐约可见厂房等建筑——工厂是建在山沟里的,让人感到些许神秘;宿舍里、门背后赫然张贴着一纸《保密守则》: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等等,仿佛又让人产生一种敬畏,一种振奋。以后时间长了,这层神秘的光环渐渐消退,才知道山里的厂子是生产汽车的,而我们的企业是一个建筑单位,我所在的厂子就是位于十堰一个两河交汇的夹角地带,专门生产各种混凝土预制构件的构件厂。
那天,指导员当时车间被称为“连”,这是车间*党**支部书记的流利称明,把我带到了管工班,交给了班长一个50来岁姓史的师傅。“昨天,指导*领贝**来一个,我嫌个子小,给退了回去!”后来班长对我说,言外之意是对我稍有些满意。让我大惑不解的是随后经常接触的这些人:除一个稍大我几岁,后来成为手把手教我技术的赵师傅外,还有两位三十余岁的人,一位姓姜,男性,东北人,戴着近视镜,师傅们称他“眼镜”;一位姓曾的川妹子,长相清秀、水灵,一口浓重有趣的川话,让人感觉十分亲切,师傅们称她“小曾”。很让人好奇的是他们的身份:一律大学毕业生。他们成为我有生以来,除了老师以外所接触的最有文化的人。姜和曾两位都已结婚,姜的夫人在食堂售饭票,曾的老公当抹灰工,都是大学同学。

我们班宿舍和工作间紧挨着,又距食堂和施工现场很近,屋内有一水泥板搭就的长桌,学习时大家就围坐于周围,吃饭时就是饭桌,由于位置特殊而方便,姜、曾夫妇以及他们的几位同学就常常光临,他们边吃饭边闲读、逗趣,常常是人声鼎沸,俨然一个文化沙龙。对我这个小青年来说,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闻轶事都来自这里,不断听来,让人既新奇又兴奋。
一天正吃饭时,忽然闯进来一个端着饭盒的中年人,瘦高的个子,身材高挑,面孔也瘦长,鼻子微勾,模样有外国血统,全身透着一种学者气质。班长称他为“鬼子”,这人一张口常有神来之语,有语不惊人誓不休之潜质,当然,我对他还是一律恭敬地称之为师傅。“这是北京航空学院的讲师!”班长随后介绍说。我有些震惊,在农村乡亲们称我为读书人,哪知刚参加工作,竟奇遇这么多真正的文化人。“这不奇怪啊,你看见连里那个喂猪的吗?还是教授呢!”班长又说道。后来时间长了渐渐了解到,“鬼子”姓戚,有国外留学经历,社会关系较复杂,还有些被人抓住把柄的言论,之所以现下充当抹灰工,应该说带有“教育”的成分。那个年代,场内干部如果有点小过失,比如言谈不慎啊,作风问题啊等等,最常有的惩罚就是当混凝土工。

我们班“姜眼镜”健谈,时常一边套丝头、弯管,一边给我们徒工讲故事。他讲的那些故事,许多年后,我才从书本上一一看到了踪影。“鬼子”是我们宿舍的常客,也许是长时间基层的揉磨,造成他既保持着一种学者气,却又毫无书生气,在工人中间谈笑风生,非常融治。虽然都是一些生活中逗趣的话题,看起来很有些如鱼得水的气势,甚至已经有了些许油滑,工人们见了面都“鬼子、鬼子”地叫着,很亲切。当然,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满腹学问,大好的年华,就这样消磨着。他知道我是西北人后,有一次问我:“你们老家有一个“38信箱’,知道是干什么的吗?“当然知道,生产飞机仪表的啊。”我应声而答。“这你也知道”他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揪着头发,那意思我不应该知道。他常在宿舍和班长下象棋,走棋极快,很少思索,一些妙招如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口里常得意的念念有词,不断听他“啪!啪!”的敲棋声和“将军,将军”地叫着,班长常常被逼得走投无路,面孔通红。赢了就赢了呗,“鬼子”是得胜也不饶人,依然滔滔不绝地数落对手。急了,班长就用北京人特有的方式进行反击,“鬼子,你说话等于谁放屁?”“鬼子”自恃才思敏捷,毫不迟疑地应声道:“等于你放屁啊!这不很明白吗?”大家一片哄笑,“鬼子”略一思索,知道上当也不急,仍然笑对“就是一个没文化,处处没文化!”
“你有文化,今天又挨训了吧?”大家都想知道“鬼子”挨了什么训,班长有些得意地讲来。原来,施工现场一台行吊一﹣就是在地面上沿着铁轨行走的一种吊车,平时专用来给构件翻身、装车等用﹣上午突然停下不走了。“鬼子”当着许多操作工人的面就讲:“这皮带转动不行,没有力量,要改为齿轮传动才行呢!………”哪想,指导员恰巧从旁边路过,也没细问,呵斥了一声;“老戚!你又在胡说什么呢?”其实,指导员也并不十分严肃,只是信口问一句而已,“鬼子”也就打住了。
一件偶然的事情,使我和老威的关系近了很多。一天午饭时分,老戚打来饭,顾不上吃,专注地读着一封信。班长抓住机会又打趣:“鬼子,老婆又来信了?催你回去吧?喷喷,瞧人家这娘儿们!"反常的是老戚这次竞没有反唇相讥,也许还醉心于信中,但能看出确实被打动了,两眼有星光闪烁。我当时恰好坐在他身旁,或许是想有一个人来分享他心中的那份得意,老戚把他那封信上半部分向后折了,下半部分也向后折了,只露着中间部分缝线看,有些自得地说:“写的不错吧?”我侧脸瞧了,那段文字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别说,还真是感情细腻,写出一种离情别绪来,可是我感觉熟悉,哪里见过。想了想说:“当然不错,王实甫《西厢记》中的唱词。”老戚当时一愣,“嗯?是吗?”还瞪圆了眼睛,然后拿起信,端着饭盒扬长而去,第二天一见面,老戚笑盈盈地对我说:“小伙子,还行!”显然他在什么地方求证了我的答案。以后,休假时,我们曾几次登上四方山顶,面对漫山遍野的野路薇,谈了许多。能明显地感觉出,老戚、“眼镜”、小曾他们这些人,当时虽然个个明珠暗投,才非所用,但却看不出消沉,反而很乐观,北京人的幽默、文化人的博学,常常折射在他们的言谈中。现在想起来,大约当时都有希望和梦想在心底支撑着吧?
大约相处一年的时间,这批北京人忽然忽喇喇地回了北京。我心里想。落了一阵。多年以后,我曾想,我后来养成的豁达、好读书,大约与这些北효傅们的相处和受感染有关。
二敢创敢干的年代
那个年代,许多工作的安排,似乎从不问你干过还是没有干过,能不能干好?而是看需要不需要,一旦是国家需要、组织需要、工作需要,你就都应该能 F 出来。
构件厂多年来就是生产些砼电杆、屋面板等常见产品,有一阵突然说,从黄龙到十堰的引水工程要干了,而工程需要的砼上水管则由构件厂制造。工人们闻讯议论纷纷,近两米直径,6米长的大管,许多人别说没造过,连见都没见过但大家都信心满满,想的是既然能让咱做,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也一定能做出来。那个年代,干群关系十分的好,工人对上级领导的部署从来没有怀疑过。
上水管制作成了重中之重,专门成立了上水管车间,不断有大大小小领导来厂里视察。建厂房、安装设备似乎都很快,当时我们管工班承担建安管道承压试验的水泵房,在控制间里,水泵、仪表、管道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前几批产品不合格,砼密实度差,表面有蜂窝麻面,还经不住水压试验有渗漏。调整、试验,又是几个月忙碌,还真就过关了,方格的管道,表面细密、光滑,泛着青瓷般的光泽,人在管道中可以直着腰通过,从天车上看,德放的大管一排排整装待发,犹如等待检阅的队伍,也很给人一种震撼。也就是这些浸透着构件厂职工心血汗水的砼管,给“102”指挥部扬了名,为十堰和一汽的生产生活用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北京人(北京三建公司)离开后,构件厂留下的职工被合并进新组建的“自建一局四公司",生产场地还在原地。管工班变为由一位中年师傅带着我们十六个年轻工人,不但水担厂内的供水设备安装,维护还兼做一些铆焊活降。不久就接到一件对我们来说是史无前例的任务:制造个也是2米直径6术下度的铁制油罐。
桶状的罐体容易做。我们有一个由三根粗管道组装起来的所谓卷板机,粉钢板放进去,再加加热,拿着批棍,板动管道,罐体就能逐渐形成。
难的是罐体两端的堵头。要有规定的弧形,边缘还要折出一道角度接近0的小边和罐体对焊。据说,当时正规厂家有机械冷加工成形,或者爆炸热加工成形,但是如果送外加工,人家给不给做是一个问题,就是给做了又什么时间完成还是一个问题,而生产工期迫不及待。
没办法,还是自己做吧!以今天的眼光看来,即使做出来,质量如何难说,若算成本账也一定是亏本的,就干不成!可当时就干了,似乎就是一种蛮干。
6毫米厚的圆形铁板,直径2米,地面上需要砌出一个直径稍大于铁板的地炉,点一次火焦炭用量就需要小推车推几车,鼓风机呼呼,炉火熊熊,火旺了,我们围成一圈,用长铁钳夹着铁板拖人炉中。
铁板渐渐被烧红,再把它拖出炉,抬到加工平台上的胎膜里进行锤制。这个时候才发现人根本靠不上去,两米半直径大的熊熊火炉,两米直径的通红铁板,人脸稍往前一凑,呀,顿时就感觉麻木,仿佛要涨裂。那也得上呀,我们用湿毛巾围了脸,只露出眼睛,还要低着头侧起脸,尽可能地躲避热辐射,将铁板拖进胎膜,轮流用大锤交替着一阵猛打;一个人打几下就掉头撤下,另一个人在顶上去;厚厚的工作服被汗浸透,顷刻又被烤干:不能停手,不能慢,稍一慢铁板变黑,变硬就打不动了。重复拖进去烧,拖出来打,一天也记不清有多少次。我们男同志还好说,还有3位女同志也和我们一样每天这样干。脸上被烤出燎泡,渐渐又脱皮,一班人都成了“花脸”。一天下来,腰酸腿痛,身子仿佛要散架。仗着个个年轻,晚上睡一觉,第二天上班照样生龙活虎.接着抡大锤。
罐体成形焊接完后,刷漆也是一场近似于大劫的考验。罐体完成封闭后,就只剩一个人孔和进出油管口能通空气,人钻进去后,油漆刷子抹几下油漆,也就是几分钟时间,就坚持不下去了﹣闷,漆味散发不出去,眼泪哗哗往外流,有要晕倒的感觉。现在看到民工干同类活,还带着一种泡沫面罩,我们那时连面罩也没有。﹣台土制的大电廟对着人孔孔吹风,另一个人在外面不眨眼睛的盯着里面操作的人,不停地呼唤◇“快,出来,换一下!"人走马灯似地轮流者钻进去,爬出来,整个罐体内部需要刷几遍油漆就是这样刷成的。
一个罐做成,脸上都不知脱了儿层皮,仿佛经历了浴火重生和所谓的风凰理粱一般。苦也苦了。累也累了.不过当那天油罐被装车运走时,望着那渐新远去的罐体,心里还真有种自豪,还有种恍惚:“这真是我们干出来的吗?"@秦楚刊号
上水管、油罐的制作状况,可以说,那就是当年二汽建设时人当时工作和精神状态的一个缩影。大到整个“三边”(边设计,边施工,边投产)形势下棣成二汽,小到我们每个人的日常工作,似乎都经不起细细论证,后人多方评说只能说,是时代使然,也就是那个时代,才能有这些人,才能干出那些事。
三、虽苦犹乐的时代
那时十堰只通公路,人员、物资进出都靠汽车运输,而当时各行各业的口号都是先生产、后生活,因此建设初期生活上形成许多不便。@秦楚刊号
首先是住房简陋。职工宿舍大都是一层的小平房,由于冬天不冷,屋顶、墙体建造的比较薄,但勉强能接受;尤其夏天苦不堪言,骄阳似火,房子经过一整天的烘烤,晚上也凉不下来,躺进蚊帐那就跟进了蒸笼、烤箱一样,汗不断的消着,根本无法人睡。有人就夹着凉席,挥着蒲扇挪到屋外施工现场堆放的屋面板上睡,但也躺不下去,一是蚊子不饶人,赶不胜赶:二是那屋面板也被太阳烤得和火炕一样,同样睡不着,常常一夜无眠。
有结了婚,带老人小孩的职工,没有房子,多数家庭都搭芦席棚住。那时家里做饭只能用电炉,据说还有用电炉给小孩烤衣服、尿片什么的,所以火灾频发,一着就火烧连营,成排、成片地化为灰烬。早晨上班,常听人们讲◇“昨晚张湾又着火了"或是“某某厂又着了",开始说的还都是别人,有一天竞烧到了身边。那晚大多数人都看电影去了,我们车间一位师傅的老父亲因行动不方便睡在家里,不知什么原因起的火,结果一片席棚又没了,老人也随火去了。我们儿个小青年给穿的衣服,又看着他进了火化炉。好在那年月人们普遍财产不多,没有多的存款,没有家用电器、家具,更没有贵重的珠宝首饰,大多数人损失就是个衣、被而已,大家你捐一件,我捐一件的,受灾的家庭很快能恢复元气。
还有一种“不自由”,搞对象不能公开,是见不得人的。那时,各单位都是年轻人多,单身汉多,所谓的“作风问题”便常发。有一个月,我被分配值夜,就是晚上守护施工场地,防止火灾什么的。人夜后,生产场地静下来了,暗角落里便常看到三三两两的“鸳鸯”,一旦落人“光圈”,我手中的大手电便迅速地一划扫向天空,尽可能远远避之一不“扰民"。
也有娱乐。体育方面主要是球,那时“团”一级单位都有自己的篮球队,常有比赛。那时的球员就如同现在歌星一样,受欢迎、崇拜,球员走到哪里一眼就被人们认出。一场球赛结束人们要热议几天。各单位的球员即便以后年龄大不打球了,领导也会给分配个较好的去处。
文化方面主要是电影。那时没有影剧院,电影是夜间露天放映。幕布挂在山前,山腰铲出阶梯就是座席。张湾就曾有这样一个影场,估计容纳上万人没问题。放映中,你偶尔回头一望,人们吸烟的红火头,高高低低、明明灭灭,仿佛天上的星星。六堰地处五堰和张湾中间,是放电影的热地,去往上两处也方便。快下班时人们就开始打听,“今晚哪里演啊?”“演什么?”到了晚上,马路上汽车少了,人流涌动,都是找电影看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苦和乐。那个年代人们生活得简单而充实,虽工作劳累但心态平和。生活区与厂区相距较近,抬腿就到,没有现在的挤公交地铁之苦;各单位比着劲为职工们改善生活,猪肉、蔬菜、瓜果等源源不断地从山外运进,价格便宜;学徒工工资加津贴有30余元,每月除了衣食开支还有结余。那时不流行说什么幸福感,但能感觉到人们的满足感还是常态。@秦楚刊号
现在,回顾一生,如果说农村的3年是锻炼,是长身体,那么参加二汽建设的5年时间仿佛就是又往躯体里加了钢。从那以后,虽说工作生活中也有不如意,但我从未再感到苦过、累过。
别了!那个特殊而时常令人心驰神往的年代!
向十堰二汽建设者“102”致敬[作揖]
(讲述:赵黑宝,男,1951年出生,*共中***党**员,原“102”工程指挥部构件厂职工,曾任中建六局四公司*党**委工作部副部长、 社会事业部副部长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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