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诗选自杨铁军的新诗集《我知道鱼的欢乐》,最大的变化,是从他自己原有的内敛、沉思路数上发展出了一种宝贵的开阔。不同于早期诗中更多通过向内聚焦、自我辩诘获得戏剧性和情感力量,这批近作写出了他对世界真正的感受、沉浸和理解,心灵在向外扩展中呈一种开放状体,更为及物,也因此更为积极、更具蕴含,别开生面,特别动人。语言上保持了他一贯硬度,凝练、精确、出奇、富于细小的变化,同时更浑然自如了。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些诗体现出了诗人非常明确的“诗集写作”意识,它们既是独立自足、互存差异的,又是彼此勾连、内在统一的,其事件、哲思、抒情、妙喻等等,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又生机勃勃的完整空间——这是诗歌功能最好的一面:为我们建设一处崭新所在,并带来全然不同却如此切身的体验。——王志军

杨铁军,山西芮城人。198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大二的时候开始写诗,1992年在北大读世界文学硕士,毕业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博士,后退学从事软件咨询开发工作至今。著有个人诗集《且向前》(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蔷薇集》(山水印作,2015),《和一个声音的对话》(广西人民出版社,2015),《我知道鱼的欢乐》(副本制作,2017)。翻译作品有《林间空地》([美]弗罗斯特,上海文艺出版社·精装版,2015、人民文学·平装修订本,2016)、《电灯光》([爱尔兰]希尼,广西人民出版社,2016)、《奥麦罗斯》([圣·卢西亚]沃尔科特,广西人民出版社,2018)、《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冈波斯诗选》([葡萄牙]佩索阿,雅众·中信,2019)、《诗的诞生·青少年文学写作教学手册》([英]泰德·修斯,广西人民出版社,即出)。
*棉花云
几朵棉花云零落浮沉,
顶部明灿灿、剥极耸立的层峦,
还没吞吐在低处的黑云透彻。
其中两朵靠近了,相互咬啮,
一会儿没看,混沌即播散、淡去。
长到五楼高的红枫,
摇摆着脆叶子送一阵风远走。
渐渐地,薄云退守于天边,
被大气蒸腾上去,扶摇欲坠。
天蓝的深度瓦解成浅灰。
大地吸收了鲜艳的闪耀。
远处丘陵上,松枝历历分明,
一蓬蓬复杂的绿针也纤毫入微。
起伏的大片深林——,沉落了暗影,
从底下托住这明灿灿的瞬间。

Landscape with Trees | David Burliuk
*沉重的树林
雨停了好半天,
树林还自顾自地,沙沙沙
啪哒哒响着。每棵树都生长出
一个只属自己的小气候。
雾气在树冠上方翻滚,
偶尔从脚下蒸腾出来,
邀你进入涣散移动的门。
木桥的一边压着湍急的溪水,
另一边却按不住冒出的
滚滚浊流,不时从剥蚀的岸边
拖几片叶子或断枝下水,
倏忽之间隐没不见。
雾气上方,风刮着黑云,
大片黑云塌陷处,高耸
一塔蓝天,薄而散的黑云丝
从这井口飞速掠过,
隐约可见西边低垂的黑云
不辨青红皂白的亮色,
渐渐揉成一团日落前的暗红。
雨水四面八方,携泥土注入小溪,
小溪干涸的胃留不住水,
注入主河,抬高水位,猛烈冲刷
树木半露的断根和毛须,
从两岸更深地歪向河的中央,
逐渐形成一个夹岸的形势,
用力压抑中间河道的咄咄逼人,
把咆哮声压得渐趋低沉,
制造出轰响、混沌的背景。
这时,
林子里传出棕顶雀鹀
刺-刺-刺、刺-刺-刺
跳荡在水声、树声、风声的混响上方
那不安、短促分明的叫喊,
也许是急于跟同伴诉说着什么,
在尖锐的频率中传达
黑暗的树林、向西奔去的河流
禁不住泛起的沉重情感。
若真是如此,阿拉图拉湖
在下游不远,似乎已能收到、听懂,
随手便可反馈给深处的淤泥
扩张了一整夏的、肥沃不安的梦。

Figures by a Riverside | David Burliuk
*云上云下
连着几天,都是傍晚下雨,
河水早上还清,雨后就透出锈红色。
一只白色、硕大无朋的鹭
颃、颃、颃,贴着水面向上游掠去,
巡视身下扰攘不休的漩涡。
从两岸侧伸过来的枝条奋力挺起,
却只为它留了一道窄窄的河流,
给这庄严的大鸟必须的尊敬。
一阵风过,断枝和残叶嚓嚓掉落,
外围的河桦抽紧破烂的衣服。
斜坡上,松树高耸如山尖的树冠,
体量庞大的橡树、山毛榉广阔的圆顶
呼-呼-呼,搅动紧一阵松一阵的气流。
收窄的河水更汹涌了,灌木丛
密不透风,突然传来笃的一声,
像野鸡叫截了一半、喑哑一半
还更多,也许是某类啄木鸟却说不定。
林子释放出夏日略微的酸腐,
有一片灌木丛更发出浓烈的椿象臭味。
河水的腥气却被急流卷入深处,
埋在水蚊子的藏身地,等到
波澜不惊时,才在水面密植
一圈圈的涟漪,被细雨溅入水面
而扩散更快、更强烈的涟漪冲散,渐渐地
每一圈涟漪的扩散都被另一圈
挡回来,围拢着各自的中心。
随后,一阵狂风卷起白色牙齿的浪,
消除了平静风景的惰性。
整片河谷的树卷入气流的起伏,
每一片树叶都各自上下翻滚。
梧桐阔叶不时翻出泛白的肚皮,
橡树手指乱颤着,柳树条不停鞭打自己。
所有的线条猛然间生动起来,
描画出气流的每处细节越发鲜明。
一只夜鸟用发自喉咙深处
勒勒勒的下沉音,咕哝着紧张不安。
迅即扑来的滂沱大雨
在河谷上搅和出一层薄幕,
准时掩盖了这出喜剧的一一出场,
呼啦啦、噼噼啪,热闹非凡。
林子被雨水抽打着回到不久的从前:
天还没暗,乌云低垂,一排穿雾的电线
暗中弹奏黑色的乌鸦,
随着玻璃的几次闪回,被移送到同一空间,
分享过去时间与现在时间相遇的喜悦,
和不可抑制,突然,巨大的伤感。

A Walk by the sea | Pierre-Auguste Renoir 1915
*雨中林间散步
一
雨下了一夜
早上的河桦树
浸透了水,敞开了怀
被更湿的空气
深深吃入,弄不清
哪个是墨,哪个是纸。
河水浑浊,虎吼着
发出无理的脾气。
四下注入的溪流
颤抖着,却在草丛的
掩饰下汩汩钻入
河水深流。高处,
更高的密林流着眼泪,
唰唰声好像大海。
她还有厚厚的落叶
平抑阴郁的心情,
在脚下更湿滑地推迟
一个提前的冬天。
二
两只美洲知更鸟
在一株水杉的对生
细叶间鸣啭,水杉
将红还绿,红绿间的过渡
被雨水的笔触抹得
更加均匀,才让我看到
知更鸟红色的不同。
为什么必须这么突兀
我听到知更鸟的追问
在我内心突然响起,
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
乌云在白云下的变幻。
这样的变化时时都在发生,
我认识到的变化
在太迟的同时太早。
三
雨水混几缕看不见的雾
裹挟着一棵不情愿的橡树,
我几乎要侵入她的脑海
对雨水说,最起码的应是诚实。
但我
低下头,一缕雾带着雨水从
眼珠上划过,我看着橡树,
剩下的只能是打滑的辩解,
从天上落下的,都只能在土地上
消化。
四
雨下得更急了——
前面几颗松树咧着
铠甲的嘴,背后的橡树
叶子还没落尽,有着
感冒一样病态的红。
但我已感到从心里升起
一格温度,感到了
雨的脸庞在发烫。
五
我不记得怎么走回去的,
怎样抖落身上的雨,
车沿着坡轰轰地爬上去。
我感觉有一个矿工
从黑洞洞的矿坑里挖出了
一段煤,煤里沉淀着我
记不起来的那一小段缺失,
我敢肯定这样的矿工我不需要,
失去的东西也会被失去本身弥补。
雨汇成流水,再汇成河,
河水注入的阿拉图拉湖
已提前让我们见识了它的蓝。

A Black Bird With Snow Covered Red Hills | Georgia O'Keeffe 1946
*溯 回
一 低云在清晨的树梢掠过
低云快速移过树梢
树梢的纹丝不动,被低云传播
远方的鸟接受到这讯息
突然飞落,在树梢摇摆
不定之前,在树梢说请不要
落下之前,已经扇翅飞起
把讯息带给身后抽空了的空气
围绕着寒气的骨节
勾画出看不见的树梢的形状
让我误以为是冬天抖擞的精神
在阴天的清晨散发雾气
活泼泼地射出一道道光柱
穿过实实在在的树枝
斜射下来,不再阴郁不堪地
让我求助于那不可信的
只能以奇迹的形式淡出的
另一个新希望
二 麻雀取代了知更鸟
麻雀代替了知更鸟
灰色取代了冬天的暗红
八大的山水在雾气里更淡了
萧瑟之意却露出了火苗
从赭红色的烟气中
我听到了麻雀的啾啾声
却没有我在这行诗里聚集的
专注专注,我听到的啾啾
也像是不存在似的,但能在
脑海里看到,形成形状的
意识,我该拿这意识怎么办
怎么办?被这意识问住的我
不由自主地那拿这问题
寻找湿润的枝头,看看
有哪一处枝头在湿润
活泛的当头,给我一个
不出意料的形状?
三 十五韵的最后一韵
我又听到了黄河滩上
斑鸠的咕咕声,在一道道的土塬
之间回响,间或一只野鸡叫
从单管猎枪的火道里释放出来。
长满刺的酸枣枝把我们
勾连在脚步虚浮的土坡上,
下了一道悬崖才踏足平台眺望
远处的黄河如带,蜿蜒流经
宽阔的峡谷。不远处的鹳雀楼
似乎把唐代的目光送了过来,
在更上一层楼的当代性中,
穷尽了我们的迷思。从哪里
能够发现自己?尽管问我们自己吧,
尽管问那些默然的鹰
盘旋在空中,盯着野兔,
不满足于简单、短暂的清晰。
这里曾是吕洞宾的修道处,
那幽幽的洞穴附会了时代精神。
当我把眼睛收回,我习惯了
从黑暗退守光,也从光
退守到无光的十色境地。
也许,并不是所谓的时代精神
让我们做出良心的判断。
哪里都没有何仙姑或钟离权
在云端发散,让个人的痛苦溢出
到天下,让天下包括天上,
在窗外渐明、鸟声响起的时候结束我
十五韵最后一韵的书写。
四 洋山港
沿着东海大桥,
底下昏黄的东海苍茫不尽
缓缓吹动的桨叶给我们输入电气
经过了自贸区
在钱塘和扬子两江的簸箕中
渡轮前往嵊泗
港区的山削去了脸
被几道横砖的皱纹替代
延续平生未老的先衰
而没有性格就是最大的性格
汽笛一声就是汽笛声
这都是一回事,满地滚的孩子
鼻涕乱飞,你真欢乐
真的让一堆人围着你操心
我小的时候也那么高兴
虽然我不像你代表了未来
我的未来从来未来
我的我是我的复数
是“我们”褪下的我的蝉蜕
是我们天朝共有的严复

Fall of the Trees Yorkshire | J.M.W. Turner
*我知道鱼的欢乐
一
当话语的暗香浮动,
在秋天的枝头下纷落
每一个词都在小路上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意义就落实了。
落实在空处和实处,
或者是隐蔽处和敞亮处,
也许埋在心里,都能被
简单的句子一一找到,
串成清脆的大珠小珠,
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二
可是,语言也可以
迷失在丛林里,那样,
不管是在明处或是暗处
是晶莹的黑莓串,还是
闪着荧光的甜蜜回响,
都落在虚处,绝对相反。
这样的语言我也听懂了。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抹上
大臻峪的山头,炊烟
和巨大的山体一样发青
被风吹散的时候,我
忘记了好坏相间的辩证法,
在溪水潺潺的池塘边
说,我知道鱼的欢乐。
三
从语言的自由里
我找到的是牢笼,而有人
找到了更大的自由。
蓝天之下莫非乐土,
无一例外的是,你怎么看
打着旋的落叶在你头上
停留的那一刹,发生了无数
世间不平的一刹,
却不知哪处,照旧
有一个没心没肺的天真
像一片落叶升上去,
重新回到枝头上开花?
*咏物二阙
一 山毛榉
山毛榉总在最后
还挂一树深刻的叶子
分明还泛一点绿意
只余两株珍贵的水杉
细细的红针叶,轻笼了
一团雾淡入湿气
勉强可配得上山毛榉
惊人的矜持,在这一面
山坡,竟然没有枯萎
能如山毛榉那样得到
完美的保存,让我
放弃心里郁郁的保留,
把字里行间的这个矛盾
加倍地深刻、分明下去,
此时山毛榉的树冠
缓缓摇动秘密的树叶,
却簌簌地说不出话。
总是在最后还泛着绿意,
在枯萎深处勃发暗红。
二 河桦
冬天的河桦
给人风中发抖的感觉
若是下了雨,河桦
白里透金的衣角
会比光洁淡滑的皮肤
还要滋润、欲滴
虽然不摇摆,却给人以
摇摆和妩媚的错觉
趁了天光下均匀的阴影
斜斜地倾向河面
影子投入嶙峋的水纹
河水啊,你慢点流
河桦借我的口说慢点流
但河桦的拟人
用错了对象,任凭我分说
却对以缄默不语
无法分辨出
那是拟人还是拟水,这
曾经真是个问题吗

Tree Trunks in the Grass | Vincent van Gogh 1890
*顺山坡往下,树林让渡给枯草
日影的流水,
洗刷针叶,
没有山核桃
和巨橡的吸收,
河桦、野苹果、
大叶梧桐、*欢合**
共藤蔓截留,
应已钻入林中的蕨类,
蒸腾露水。
乱飞的麻雀
一头扎进枯草,
惊起灰不溜秋的野兔。
暗影消失了,
物色格外鲜明。
一轮淡月
湛蓝的沉没
使山中空无一物,
处处含蓄。
*傍晚一阵急雨
水流浑浊了
在弯曲的地方稍有沉淀
夹岸的绿树无法
更倾斜下去,便
不时落一滴积水,
泛起一环套一环的
涟漪。一只巨大蓝鹭
贴着河面疾飞而过
展翼宽阔,侧身乍看
覆满一整个河道
铁锈的沉闷掩盖不了
知更鸟的活泼。
再深的春也消歇了——
杂草再怎么攒刺
亦收拢了心中不安。
傍晚一阵急雨,
让水流更大地扩展,
迎来了夏天。
*牛犄角岭
凌晨五点多
钻出房门,北天
气势逼人的牛犄角岭,
比深蓝还蓝上一线,
山体高拔,却有俯身的错觉,
左右簇拥两座山峰
没低多少,分别界定了
一种不太准确、难以描述的蓝。
空气格外清冽,
一口大缸镇在院里
靠墙的核桃树下,
房东大嫂抱柴火横穿院落,
填入盘在露天的灶台,
用一把生锈的铁瓢从缸里舀水,
抖抖索索,把火点上。
一缕青烟袅袅
没入村子上的薄霭。
万籁俱静,忽然感到某些不同,
却没个发生了什么的刹识,
伸入天空的牛犄角尖乍现
小如米粒的红,几乎看不大清。
楞了一会儿才想到
是朝阳,从看不见的地方升起,
一冒头便穿过海水蒸腾,
重峦叠嶂,并森林起伏,
掠过箭扣,翻越连云岭,
耗尽光芒之后,所剩的那一小点
压缩了所有光影的红,
投在无可腾挪的尖顶侧壁,
却没在空中留任何光的足迹,
只余被犄角尖兜住的朝辉
滴入广袤的蓝,更无丝毫渗漏,
尽显隐秘,又兼遥不可及,
完全是蹑虚而来的凭空。
那红点始终没扩大,大约几分钟后
竟至消失,横空的山岭
为之一暗,稍复蓝色固有的肃穆,
天色却有些许发浅,突出
深蓝色、体量庞大的奇崛与高耸。
漫长的休止符过后,那点红倏然
印回同一位置,慢慢扩大,
冬小麦半年的生长期
浓缩成一秒,转瞬便已拔节抽穗,
而红色渐渐金黄,沿山脊线
分割昏晓。
原标题:我知道鱼的欢乐|杨铁军的诗
题图:Rocks with Shrimp Fishermen | Pierre-Auguste Renoir 1892 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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