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溪流(席建华)
溪流 原名席建华,*共中***党**员,讲师。皖籍雉河人家。曾出版散文集《天命》,现为安徽作协会员。
雉 河 放 歌
再读《涡之阳》 ,我听到化猛在雉河边放歌。
--------题记
溪 流(席建华)
这是洞彻灵犀的咏叹。
如同一个灵魂,漂泊在化猛大师“洞彻灵犀的诗行里”,漂泊在“沿情感的经纬线流泻的”、“我的诗行”里,“一直等待着瞬间的超脱和顿悟”。
等待是寂寞的。在“寂寞与寂寞的碰撞”中 ,我们迎来了《父亲》 迎来了《娘》 ,等到了《嫁娘》 。面对着生命中这几位至亲至爱的人,面对着生命固有的枯荣代谢的悲伤和欢愉,寂寞不再寂寞,《寂寞在歌唱》 。“涡之阳”的阳光在流着,生活丰沛而鲜活。
化猛在《父亲》一诗中,把父爱比作“一泓浓情的深潭”,颇有新意。很多人喜欢把父亲比作山,看作为儿女的靠山、依靠。古代就把失去父亲称为“失怙”,《诗.小雅.蓼莪》 中就有”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的句子。在儿女的心中父亲是严厉的。“父亲目光铸成一道铁栅”,他用目光给儿女立规矩,拦住儿女不做“铁栅”以外的事。“父亲注视着我们”,要我们方方正正做人,犹如“辞典的方正汉字”,父亲“引我横平竖直地飞翔”。如今学子有成,一位有仁心的医者潜心虔诚地为乡梓里人把脉号诊,造福他人,正把大写的人字,排上人生的万里晴空。先父如有所知,理当含笑九泉。诗中,作者把对父亲的思念比作“一条思念的青藤”,缠缠绕绕、萦萦缕缕,盘徊在脑际心头,想起“九泉下\父亲在做什么呢”, 刹那间,“青藤挂满潸潸泪花”,高度浓缩的诗情画意在化猛的笔端绽放开来。寥寥几个汉字,拨动了读者内心深处的弦…… 写到这里,想起了清代宋凌云的一首《忆父》诗: 吴树燕云断尺书,迢迢两地恨何如? 梦魂不惮长安远,几度乘风问起居。诗中寄予对远方父亲的问候和浓浓的思念,写出了梦境与现实形成巨大的反差,而化猛的《父亲》一诗,写的则是对逝去父亲的魂牵梦绕的殷殷亲情,和难以排遣的思父心怀。错过人生的尽孝,但思念却没有放过那些痴情的儿女。这不,流淌在诗中的人世间的孝情爱意,都被笔墨和浓情酿成了歌,并将百年、千年传唱不息。
翻阅着深厚的《涡之阳》,沿着化猛的诗行前行,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娘》的慈爱和温馨。由此我想到了一个古老的汉字---恃,想到了由它组成的一个古老的成语---有恃无恐。尽管很多的时候、很多人把它当作贬义对待,但在我的眼里,它的色彩却是令人热泪盈眶。成语中的“恃”,有依赖、依靠的意思。而依赖、依靠的是谁呢?成语没讲,但《诗经》告诉我们,“无母何恃”。就是说没有了母亲,你还有什么可以依赖、依靠的啊?原来母亲就是我们人生中最坚固的依靠和依仗啊。 因为有娘,就有依杖,就会毫不害怕地大胆前行。
化猛在本诗的开篇告诉世界:我来了。
“某年的某一天\我开始好奇这个世界\用一声啼唱宣告了来访”。孩儿降生的日子,古人看作是“母难日”,“儿身将欲生,母身如在狱。”(徐熙《劝校歌》)所以他们“ 遇诞日,必斋沐焚香端坐”(元 白珽《湛渊静语》),以是感恩母亲。
母亲把孩子送到了这个世界,“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白居易《燕诗致刘叟》)而一旦放飞,当娘的就难以包办和掌握孩子的一切了,只能用“眼神千丝万缕地编织”着万千母爱;孩子在世上行走,“娘远远地牵着”,如同一只风筝,线的一端永远在娘的手里、心里。儿是娘一生的牵挂。作为一个自然的人、世界的人,注定要遭受生活的磨难和创击,娘无奈,她只有“茫然地看着我被尘世慢慢碾碎”。生活就是这样,有时“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有时“日出江花红胜火”,人生哪能“日日是好日,处处是福地”啊。所以化猛在诗中富有哲意地写道,“任无助的岁月舐添孩子的伤口”。好一个“任”字,想起了苏轼,“ 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想起了李白,“大海乘虚舟,随波任安流”;想起了郑板桥,“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小小的“任”字,道出了作者阔达的胸襟、无畏的胆识和高洁的情操。其实,很多很多时候和很多很多事情,它是由“岁月”安排的,我们只能把握好自己前行的方向,“任”由它去。张晓风就曾经说过:“有些问题,如果去问,就只能去问岁月。”但是,不要忘了:岁月留下的伤口必须由岁月来补偿,这是人生致理,屡试不爽。从没有人占过“岁月”的便宜。
在“娘”的眼神里,“日子便哗啦一声冲走”。桃红蕉绿,岁月如流,娘也老了。人家见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王建《短歌行》)岁月催促着儿女们拔高,儿女们催促着爹娘变老。““娘啊那微驼的背影\我儿时的腿\长大后心底的酸疼”。娘老了,娘的背,背过干柴,背过粮食,背过清晨的风,背过深夜的星;娘的背,是被岁月压驼的,是被苦难压驼的,是被儿子幼小的身躯压驼的,那是“我儿时的腿”啊。母亲背着我,同时也背起了她的希望…… 这一切都成为作者“长大后心底的酸疼”。天下母亲,世上爹娘,对子对女关爱如大江东流,无尽无休。 由此我想到明代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孩儿在婆婆怀里一哭,娘在门外问道:“儿寒乎?欲食乎?”想到了明代袁宗道,外祖母每见到他,“辄泪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儿饥否?将无寒乎?’”(《外大母赵太夫人行状》)无边的母爱,如大海高山,儿女们岂能报答之万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诗经.小雅.蓼莪》)“父母啊,小时候,你们抚爱我、养育我、照顾我,进来出去抱着我, 你们的恩情像长天一样广大,然而我怎么报答得了,我好伤悲!”这句来自三千年前的《蓼莪》,用直抒胸臆的手法,以最中国、最民族、最传统和最具中华特色的情感表达方式,让我们在读化猛《娘》的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深深的认同感。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回首历历往事,每个人都会有那种“长大后心底的酸疼”之感。
继续展读《涡之阳》,我们看到了《嫁娘》,感受到化猛在《嫁娘》中给我们展示的另一种情态的 “酸疼”:“就这样被抬上花轿远嫁了”的嫁娘,那“回眸的一瞬\融入娘心坎上的泪花”,那种“酸疼”、“酸楚”,“刹时搁浅了春秋”。新娘离家,母女心里难过,应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哪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新娘?娘是过来人,知道做人媳的难,娘有泪花:新娘离家门,前景未卜,女儿酸楚。这些都是应有的之情之景。当唢呐吹起,花轿抬起,鞭炮响起的时候,女儿睁开泪眼,抬眼望娘娘在望啊,那一刻仿佛时针停摆,地球停转,江水为竭……“刹时搁浅了春秋”。“搁浅”二字甚佳,既是音符在乐段的休止,也是时间在空间的静止,更是情感在岁月的留白…… 在古代一些地方,有着女儿婚后不迎不可回娘家的习俗,如回则视之不详。古诗《孔雀东南飞》中就有“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和“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的诗句。
其实,在中国古老的农耕文化里,在封建社会的传统风俗里,妇女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受压迫、受*害迫**最厉害的一族。他们一生连个正式的姓名都没有啊:在娘家被阿囡、阿妞的叫着,在婆家被XX氏、XX氏的唤着。“归宿”在哪里呢?“那牵肠的亲娘不是归宿\如弦上的箭\归宿是待中的靶”。说得好!娘家从不是一个女儿家的归宿,女大当嫁,古今如此,嫁到夫家就是“归”,她才有一个实际意义的家。“归”是个会意字,我国第一本字典《说文解字》把它解释为:“归,女嫁也。” 先秦的《桃夭》诗中,则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样喜气洋洋的句子。
尽管如此,惜别总是难以忍受的,“放飞的风筝流泻一串跳动的音符\一曲祈祷歌罢\岁月的年轮依旧崭新”。女儿要出嫁,女儿将远行,象风筝一样飞向属于她自己的那片天,做娘的只能“祈祷”女儿平安,然后继续重复着往日的生活,像树的年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机械地画着那不规则的圈圈。
在《嫁娘》的最后,化猛用了“老井”和“炊烟”两个意象来写“香沁肺腑”的故土。女儿走了,花轿走了,但“村口的老井”没走,“弧长的炊烟”没走,那片乡土没走。“村口的老井和弧长的炊烟踉跄了娘的碎步”,“踉跄”一词写出了娘此时送女到村口的心境,急迫夹杂些许慌乱,酸楚伴随些许无奈……娘的心头一下子空了。上溯三千多年,我们可以看到相似的送别场景:“ 之子于归 ,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这是出自先秦《国风·邶风·燕燕》中的句子,此诗被 清代名人王士禛称 为“万古送别之祖”。都是送女远嫁,女儿走远了,古代的亲人只知嚎啕大哭,而化猛笔下的娘,虔诚地“掬一捧乡土\香沁肺腑”。是这片香沁肺腑的乡土养育了女儿,但愿远行的女儿不忘故乡,不忘故土乡情。在这句诗中,“老井”和“炊烟”两个意象组成了独特的乡村意境,给“娘”提供了特定的活动场所和表现氛围,唯其如此,娘送女后“掬一捧乡土”才有了情感的基础。这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母女二人共同的眷恋,是她们走下去、活下去、直面新生的支撑。接着,化猛慨然写道:“时空淘尽千古风流\盈亏又如何。”好一个“盈亏又如何”!世上事输输赢赢、起起落落,过眼云烟而已。有这片乡土在,有这份真情在,井在、树在、娘亲在,纵使“时空淘尽千古风流”,“盈亏又如何”,荡气回肠!真好!
一句“又如何”,让我想起了化猛的《授奖》中那句“布衣又如何”。在“京华的孟月二十”,他与“二百八十位基层名中医\昂扬地\步入人民大会堂”,化猛无限感慨地写道:“布衣又如何\绝技夺关\格物制胜\亦笑天下之攘攘庸庸”。自信,自立,自为之奋取精神,可窥一斑,直领风流。就是!一切的一切,“又如何”?
携带着《涡之阳》,来到了《母亲河》。“汤汤涡河”有“淘不尽的小城故事”。来到这里“不是远航”,是“悠哉游哉\将靑春放逐”。真的好想来一次《航行》,什么时候能像化猛一样,在“沉睡的季节”,让“梦躲进看不到的河湾”,再“决然一个转身”,“留住青春的倩影”,在“深深浅浅的潋滟波光里\扬起憧憬的风帆”?真的好想与化猛一起,约三五知己,身着既成的春服,“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咏忘归,咏难归……
躺在雉河岸边草地上,头枕龙山,身拥老子庙,涡之阳凌空高照…… 我感到了远古的煦煦来风,不断地轻拂着河中的粼粼清波。
2022.1.10於南海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