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知音
第二章 知音
1.公寓生活
按照老礼儿是要回拜的。胡兰成迫不及待，第二天便登门拜访。
张爱玲住的爱丁顿公寓是一座西式高档住宅楼，爱玲的居所在公寓的顶层。爱玲与姑姑合住，两个单身女人各居一室，除了一起吃饭，互不干扰。
张爱玲的住处给胡兰成的感觉很棒：“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之二》）
当时市民多住平房，城市比现在要矮许多。爱丁顿公寓体量巨大，在人们眼中已经颇为壮观，再加上爱玲住在其中，故而胡兰成感觉越发地高大。他的偶像高高在上，全上海都匍匐在她脚下。这里是胡兰成的圣殿，他是来朝圣的。
虽是头回来，但胡兰成对爱丁顿公寓一点也不陌生。他读过张爱玲描写这座公寓的文章，是篇散文，登在《天地》杂志第三期，标题叫“公寓生活记趣”，就是那篇确证爱玲才华从而让他又傻里傻气地高兴一回的作品。“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一句，就出自这里。
这是一篇真正的散文。散得厉害，东拉西扯，忽南忽北。
全文二十个自然段，三千五百余字。除了起头的帽子，记述的内容可大致分为四类：
一类为物品，计有水龙头、飞机。
一类为自然，计有积水、风雨、苍蝇、蚊子。
一类为活动，计有市声、电车运行、买臭豆腐干、煮红米饭、买豆浆、看报、炒菜、国社*党**的主张、米缸里出虫、香港遇蛇、逃世、换衣、闲话、弹琴、煨牛肉汤、泡焦三仙、管闲事、扫灰尘。
一类为人物，计有电梯工、巡警、用人、钟点工、屋顶溜旱冰的孩子、外国绅士。
区区三千五百字，装了这么多东西，能不散吗？
内容虽杂，但都分布在公寓这个平台上，各就各位，按部就班，所以并不显乱，再加上服务于同一个主题，即记趣，所以更不乱。所谓的形散神不散。
趣属于乐，文章却从苦谈起。抱怨热水龙头，不光放不出热水，还时不时地发出不怀好意的怪叫，把人吓个半死，让在香港挨过日军轰炸的张爱玲重温飞机在头顶盘旋的恐怖感。接着抱怨雨季，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忙得人仰马翻，不光耗力还要花钱——公寓门口积满了水，须雇黄包车摆渡过去。
既然这么不好干吗还住公寓？这就要谈到公寓的好处了。趣味多多。比如，可以听到街上的市声，还有电车在轨道上开动的匀净的声响以及愉快的打铃声。卖臭豆腐干的吆喝声传到楼上，抓起一只碗追下来，小贩已到另一条街上了。最对爱玲心思的是公寓的私密性，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没关系。然而同在一幢楼里，秘密难免流出房间，特别是夏日，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你可以听到别人家打电话、弹钢琴；抽抽鼻子，就知道谁家煨牛肉汤谁家泡焦三仙。屋顶平台常有孩子们溜旱冰，声音特别难听，烦死人了，一个外国绅士声势浩大地上楼去教训他们，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原来那里面有美少女，不用开口，单是目光他就敌不过。
还有道德。一家一户独住不存在公德问题，大家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就不能光顾自己了。打扫自家阳台上的灰尘，不由想到楼下人家晾晒的东西，一念之慈，人的灵魂便在公德中走了一遭。
这不是简单的从诉苦到唱好，而是一种精心布局，是所谓“参差对照手法”的自觉运用。参差对照是张爱玲提出的，既是一种创作理念也是一种创作方法。凡是创作，一定要进行对照，问题不在于是否对照，而在于如何对照。以往的对照是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的双峰对峙，一种本质性冲突，用色彩形容，叫红配绿。“红配绿，赛狗屁”，不好看，太俗气太闹腾。当然也不真实，正如声音，放得过大，必定失真，所以老子说“大音希声”，好声音不以震耳取胜。于是张爱玲反其道而行之，跳出红配绿的窠臼，进入绿配绿，也就是两种不同的绿进行对照。红与绿之间的差别是对立，绿与绿之间的差别是参差。张爱玲说，其实不同的绿之间的冲突倾轧是非常显著的，因此丝毫不影响作品的生命力和感染力。
参差对照既发生在不同事物之间，也存在于同一事物内部。总体上，公寓是参差对照，有苦恼有乐子。细节上也几乎处处贯穿着这一现象。比方风雨，它造成诸多麻烦，但也不是单纯的丑，同时也带来美感，出去时忘了关窗，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再如人，电梯工极敬业，因为在高档公寓服务，便拿自己当绅士，拒绝给不修边幅的客人开电梯；不管天气多热，按电梯的铃声催得多急，也一定在汗衫背心上加一件熨得溜平的纺绸小褂，方肯出现。形成参差的是巡警（疑似今天的保安），这两个家伙是十足的大懒虫，上班时间通常都是横在藤椅上睡觉，挡住了信箱，以至于每次房客去查看信件，总得殷勤地凑到他面颊前，仿佛要询问：脸上的酒刺好了些罢？虽然讨厌，倒也可乐。如果说电梯工是好人，那么巡警也不是坏蛋。
这篇散文发挥了张爱玲一贯的语言优势，文字漂亮，明丽惬意，又不失幽默。且看这一句：“蚊子少许有两个。如果它们富于想象力的话，飞到窗口往下一看，便会晕倒了罢？”这是讲公寓的好处，扯出蚊子来证明。有的足以做警句，如“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还有词语，独特而形象。讲到巡警，这样说：“看门的巡警倒有两个，虽不是双生子，一样都是翻领里面竖起了木渣渣的黄脸，短裤与长统袜之间露出木渣渣的黄膝盖。”木渣渣，怎么想出来的？那是又硬又干的木头露出的断茬，太生动了，让人立刻生出粗粝的感觉，心里都要起疙瘩。
除了《公寓生活记趣》，跟公寓相关的散文还有几篇。最短的一篇是《夜营的喇叭》，全文录下：
晚上十点钟，我在灯下看书，离家不远的军营里的喇叭吹起了熟悉的调子。几个简单的音阶，缓缓的上去又下来，在这鼎沸的大城市里难得有这样的简单的心。
我说：“又吹喇叭了。姑姑可听见？”我姑姑说：“没留心。”我怕听每天晚上的喇叭，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说：“啊，又吹起来了。”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声音极低，绝细的一丝，几次断了又连上。这一次我也不问我姑姑听得见听不见了。我疑心根本没有什么喇叭，只是我自己听觉上的回忆罢了。于凄凉之外还感到恐惧。
可是这时候，外面有人响亮地吹起口哨，信手拾起了喇叭的调子。我突然站起身，充满喜悦与同情，奔到窗口去，但也并不想知道那是谁，是公寓楼上或是楼下的住客，还是街上过路的。
胡兰成这样评说这篇散文：“张爱玲的《夜营的喇叭》，在这时代的凄凉与恐怖里像一个熟悉的调子，简单的心奔走着充满喜悦与同情，这里有一种横了心的悲壮。”（《张爱玲与左派》）
这篇的情调与上一篇的明快不同，满纸的惆怅。
无论是喜还是悲，张爱玲笔下的公寓都令人向往，恨不得立马搬进去跟她做邻居，哪怕被狠狠敲一笔房租也在所不惜。
总之，公寓代表着张爱玲的生活方式，私密、个性而又开放。
2.农家子弟
见是胡兰成，张爱玲真诚地迎他进来。
又是一场马拉松式长谈，胡兰成在张爱玲房间坐了很久，仍旧滔滔不绝，张爱玲仍旧静静地听。谈话范围比昨天小，主要是两个内容，一新一旧。新的是理论，事关政治，爱玲无兴趣。旧的是胡兰成生平，属于上次谈话的延续，爱玲喜欢。
胡兰成是浙江嵊县乡下人，生于1906年2月28日，真正的农家子弟。生养他的村庄叫胡村，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同姓宗族集聚地。胡兰成给自己寻来两位祖先：胡铨和胡大海。胡铨是宋朝文臣，曾经上本弹劾奸臣秦桧，敌国金人曾出千金购求这份奏疏。胡大海是明朝开国功臣，帮助朱元璋打天下的猛将，杀人无数。一文一武，倒也齐整。
胡兰成笔下的胡村美得不得了，那是一个远离滚滚红尘的世外桃源，一块传承绵绵农耕文明的现代乐土。
那里有桃花般的女子，大气洒脱的男人，岁月淘洗了一遍又一遍的童谣，糯米粉蒸的豆沙馅大糕，还有溪山月色屋瓦流萤，疏疏铺在阳光上的窗棂的暗影。春天，桑树萌出新芽，金黄娇嫩，太阳照下来，连日色都涤新了。夏天，十里桑地秧田，蜿蜒田间的道路阳光下如黄金铺就。秋天，田稻割了，村口陌上路侧的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不知何时树叶落净，枝上的桕子比雪还白，把溪山人家都映照着，冬天悄然来临。
这是即时小景，精巧而活泼。大景更具空间性，阔远而静谧。母亲在前面走，男孩跟在后头。母亲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因为去做客，母亲在路边供人歇脚的亭子里买了几只烧饼，放进包裹中提着。到了主人家，被喊作九太婆的妇人迎客扫洒，端出汤年糕，母亲连说罪过，起立又起立，然后方安坐说话。男孩静静地立在母亲膝前，觉得母亲跟九太婆好像火柴盒子上印的采莲人，明清木板书里插画的线条，而纸张和色彩却又分明是民国初年的。虽然只过了一小时，却似人世迢迢已千年。一切都那么随意和谐，淡定自在，理所当然，时间般恒定。那美不光是景，是人，还是礼，是文化。
这里的大城市是绍兴，在山外，走水路乘船去。两岸的田地渐渐开阔，山峰朝天边退却，变得斯文起来。此时绍兴城还望不到，只觉得它就在那里，隐隐浮在水乡上，又像是在云天里。河中的菱角芡叶慢慢多起来，船旁掠过一两只乌篷船，好比从城里流出来的桃花片，它是信使，通知你即将进城了。
胡家本来殷实，传到父亲手上，几年便败光了。胡父是个荡子，然而却有荡子之德，豪迈侠义，倒贴讼费帮人打官司，赢是赢了，却落下事主一堆埋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邻村一个俞姓店主见胡父是条汉子，便主动前来结交，做了胡兰成的义父。俞家是富户，全凭他家资助，胡兰成走出胡村，前往绍兴和杭州读书；还是靠了他家，胡兰成娶上了媳妇；仍旧靠了他家，胡兰成得以安葬早逝的结发妻。
中学基本是在杭州读的，高中没能毕业。起因是一份稿件，当时胡兰成担任校刊英文总编辑，负责校刊的教师不同意发表这份稿子，胡却刊登出来，结果被校方开除。回到胡村后，在小学教书糊口，结婚成家，那是1925年，胡兰成十九岁。两年后的一天突然接到杭州邮政局通知，叫他去做邮务生，那是胡兰成上学时考取的，难得人家还记得。不想这份工作只干了三个月。胡兰成应顾客要求给集邮的邮票盖章，被局长一通斥责，隔日一个英国妇人也来盖章，他没答应，又遭局长谩骂，胡不服，被开除了。
回乡下住了两个月，胡兰成动了北上求学的念头，便只身来到北京，进燕京大学副校长室做文书抄写，每天工作三小时，得空便去听课。胡兰成在燕大没有正式注册，属于旁听生。
一年后也就是1927年北伐军攻克江浙，南方气象一新，胡兰成南归杭州。其后几年，杭州和胡村两头跑，经过长期失业，终于进学校教英文。1932年，二十六岁的胡兰成与人结伴到广西闯荡，先南宁后百色再柳州教书五年。这期间胡兰成在事业上的收获是结识一个人，做了两件事。人叫古泳今，广东人。两件事，一是出了本散文集《西江上》，给鲁迅寄去一本，被先生写进1933年4月1日的日记。另一件事是兼办《柳州日报》时发表言论，反对地方势力武装要挟中央，结果得罪了桂系军阀，关押三十三天后礼送出境，白崇禧送他五百元路费。
回乡路经上海，遇到古泳今。汪精卫是广东人，追随者中有不少同乡，古泳今即是其中一个，如今负责汪派报纸《中华日报》。他知道胡兰成善写，便要他试笔。胡兰成写了两篇经济类文章，发表后由日本《大陆新报》译载，于是被聘为《中华日报》主笔，这时他三十一岁。
1937年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接着又进攻上海，中日战争全面爆发。胡兰成被派往香港，担任同为汪派的《南华日报》总主笔，负责政论时评。1938年底汪精卫出逃，响应日本近卫政府，发表名为艳电的声明，主张放弃抵抗，与日本合作。消息传到香港，胡兰成独自一人登上山顶，在树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了好久，终于铁心赌一把，下山便答应参加所谓的“和平运动”，实则汉奸*国卖**活动，就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1939年5月汪精卫抵达上海，胡兰成离港与汪会合。1940年3月汪精卫*政府伪**在南京成立，三十四岁的胡兰成从苦哈哈的教书匠和穷兮兮的小编辑一跃而为宣传部次长，兼《中华日报》总主笔。其后与汪精卫产生分歧，官越做越小，最后被捕关押。
说胡兰成天生反骨一点不冤，他屡屡与上司闹对立，处罚一次比一次凶险。第一次是开除学籍；第二次是解除工职；第三次是军法审判；第四次最重，被汪政府逮捕，差点丢了命。他是一位个性鲜明的反叛者，终身都不安分，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生活上，无论是在做人上还是在做学问上，当然也包括对待女人在内。
3.贵胄之后
中国人喜欢炫耀自己的祖宗，也喜欢谈论别人的祖宗。胡兰成谈着谈着就从自己谈到张爱玲的家世。这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谁都知道，张爱玲有一个显赫的曾外祖父，有一双缔结传奇姻缘的祖父和祖母，有一本说不完道不尽的家族故事。
张爱玲的祖父叫张佩纶。张氏世居河北丰润，用张爱玲的话说是“北边乡下穷读书人家，又侉又迂”。侉是说话，指唐山一带口音，土而怪，语调曲里拐弯，但又圆润亲切，就是当代艺术家赵丽蓉在小品表演中说话的腔调；迂是处世，死脑筋，转不过弯子，不会变通，就知道书本。张佩纶二十四岁中进士，一路做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相当于今天的监察部副部长。品级不算很高，正三品，但名气很大，与张之洞等新进相互倚重，以清流派自居。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其时主持外交的是权臣李鸿章，走的是周旋路线，对列强能忍则忍，一让再让。清流派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纷纷上书抨击李氏外交政策，主张强硬外交。清流意见占了上风，张佩纶意气风发，前往福建马尾前线督办军务，不想大败而逃，被革职充军，解往热河效力，相当于今天的劳改，套用《水浒》中挤对人的话叫“贼配军”。
“贼配军”没有沉沦，服刑中仍笔耕不辍。七年时间，居然成书《管子注》二十四卷、《庄子古义》十卷，还作《涧于集》《涧于日记》多卷。李鸿章翰林出身，做得一手好文章，眼界极高，欣赏张佩纶的才学人品，待其刑满释放，收入帐下协办文书，掌管机要。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绝的还在后边。李鸿章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惊呆的决定——把女儿李菊耦嫁给张佩纶。别的不说，仅就双方年龄，那差距就相当的大。当年张佩纶四十一岁，结过两次婚，李菊耦只有二十二岁，黄花大闺女。不管怎么说，张佩纶，这个昔日的政敌今日的劳改释放犯居然做了国家总理的女婿。正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最奇不过“贼配军”迎娶宰相女。
李鸿章是晚清名臣，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大清朝晚期靠的是汉人，领头的是两位，一位是曾国藩，一位就是李鸿章。时值太平军席卷半个中国，曾国藩民间起兵讨逆，在湖南老家创建湘军，李鸿章以学生身份进入曾国藩幕府参赞军务，被老师认定为接班人。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曾国藩安排李鸿章返回原籍安徽组建淮军，进驻上海。学生的见识和能力不亚于老师，很快做大做强，终于配合老师“剿灭”太平天国，又挥师北进铲除捻军。曾国藩去世后，李鸿章成为清朝第一重臣，政事、*队军**、外交、洋务、中央、地方一把抓，数不清的官衔和职务，权大得不能再大了。
张佩纶与李菊耦生下一双儿女，少爷大名张廷重，小姐芳名张茂渊。张廷重有一女一子，女儿就是后来扫荡中国文坛的张爱玲。李鸿章是张爱玲的曾外祖父。
应该多说几句的是张爱玲的母族，她的另一位曾外祖父。此人有着非凡的传奇经历，是通过自我奋斗走向成功的典范，今天该叫“励志爷”的。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便随继父姓了邓，名翼升。曾国藩组建湘军，邓翼升前往助阵，编入水师。由于治军有方，作战勇猛，很快升为副将。打下安庆后，曾国藩奏明朝廷，请旨为他复姓归宗，遂恢复原姓黄，叫黄翼升。此前李鸿章已从安徽任上前来投奔恩师曾国藩，在幕府参赞，所以他们是湘军战友。后来湘军壮大，水师扩充为淮扬、宁国、太湖三师，黄翼升任淮扬水师统领，品级已经是正二品了。在曾国藩安排下，李鸿章组建淮军，主政江苏，黄翼升率领淮扬水师前往协助，攻克苏州，所以两人有生死之谊。平定太平天国后，湘军裁减，只留下一支长江水师，名将彭玉麟任统领，下辖两名提督，其中之一即为黄翼升，这个职位的品级为从一品。后来彭玉麟调离，统领一职由黄翼升担任，相当于今天的舰队司令，衙门设在南京。
《小团圆》中有对黄翼升的描写。那是一位暴烈的老行伍，打了一辈子仗，老了带不动兵了，解甲归田，便拿家当兵营。“励志爷”自己天不亮就起身，挨个查看，儿媳妇房间也不落下，谁没起床，他上去就是一脚，踢开房门，嘴里骂着脏话。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他的经历和性格影响了张爱玲的母亲（尽管是间接的），而母亲又影响着女儿。
这位将门之后有许多名字，其中用得最多的是黄逸梵。很洋气，对吧？想必是她留洋时自己起的。黄小姐生得妩媚动人，高鼻深目，嘴唇薄而上翘（这在尖嘴姑子爱玲身上遗传下来），可惜打小裹脚。出嫁后不满毫无进取心的丈夫，一跺脚便出了洋，先到法国，后往英国。洋装洋裙，总不能一双小脚吧，便在皮鞋里塞了棉花，噔噔地走路。一走就是四年。回来后，原先信誓旦旦的丈夫表现还是不好，她一跺脚，提出离婚。尽管丈夫老大地不乐意，但拗不过烈女，婚还是离掉了。这就是爱玲的母亲，刚烈勇健，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一旦下决心，绝不回头。爱玲继承了这副性子，独立自强，坚决果敢，毫不拖泥带水，韧劲十足。
粗略做个分工，不妨这样说，张爱玲的才华来自父族，性格来自母族。
张爱玲与胡兰成截然不同。她生来就属于城市，而且是大都市。张爱玲1920年9月30日（一说1921年9月19日）生于上海，两岁时举家迁往天津，七岁时又搬回上海。十岁进入小学，直接读五年级，之前跟从家庭教师学习。十一岁升入中学，进上海圣玛丽亚女校，十七岁高中毕业。十九岁以远东考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英国伦敦大学，由于“二战”爆发，转入香港大学。
张爱玲有着过人的聪明和过人的坚韧。套用今天的网络术语，她的生命已经融入学习，不学就会死掉，是学魔；刻苦好学，多才多艺，是学霸；一手漂亮文章，独来独往，是学神。学习外号的前三名她占齐了。为此她包揽了港大文科仅有的两个奖学金，凭此可以直接免费到牛津大学读博士。然而战争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攻香港。香港沦陷，港大停课，张爱玲于1942年春夏之交返回上海，转考圣约翰大学文学系四年级。没有了奖学金，生活压力骤增，入学两个月即辍学，开始文学创作生涯，自己养活自己，这时她不满二十二岁。这就是认识胡兰成之前张爱玲的经历，一条线走下来，始终没有离开校门，所以胡兰成眼中的她一身的学生气。
下面谈谈贵族的事儿。
人们喜欢叫张爱玲贵族作家，说她是最后的贵族。说说不妨，但真这么认为，就不恰当了。她的先人的确封了爵位，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中，李鸿章是一等伯爵，黄翼升是三等男爵。但这跟张爱玲没关系，因为爵位由儿子承袭，女儿是没份的，而她的两位出身贵族的先人——祖母和母亲均为女性，所以严格地说张爱玲应该属于贵胄，即权贵之后。在这一点上，夏志清很注意，说“她出身阀阅门第”。
上世纪四十年代有人以真西哲的笔名著文这样说：谈起张爱玲贵族血的成分，就好像两年以前夏威夷左近的太平洋里淹死过一只鸡，于是我们这儿天天使用的自来水也都还在自说自话地认为就是鸡汤一样。话讲得刻薄，但意思是对的。
然而人们仍不能免俗，包括胡兰成在内。他给人介绍张爱玲，一定要强调她的贵族家世，还专门跑到南京的张佩纶老宅寻古，回来跟张爱玲讲，她却没有什么反应。
张爱玲太知道什么叫贵族了，那几乎是人格残废的代名词。据说李鸿章为后人计曾在上海广置房产，说我的子孙总不至于连房租都不会收吧？他忘了，如果房子不在了，还收什么房租！张爱玲父亲名下曾有包括花园洋房在内的八处房产，还有大宗农田，全被他卖掉了，抽大烟逛窑子讨小老婆搞投资，落得只能租房子住，给人家交房租，最后死在出租房里。所以张爱玲很少谈起自己的贵胄血统，那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空洞符号。
现在谈起张爱玲，人们会提示说那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终归有一天，当人们谈起近代史时会这样介绍：李鸿章，知道吧，就是那个张爱玲的曾外祖父。
4.谦虚与慈悲
胡兰成本人也是参差对照，本是来朝圣的，却老病复发，憋不住又生出与张爱玲斗一番的心思。
存了这份念头，爱玲的闺房在他眼中竟成了斗场：“三国时东吴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像这样的有兵气。”（《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之二》）他拿自个当刘备，把张爱玲想象成东吴之主孙权的妹妹，就是人云芳名孙尚香的那位。故事出自《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和五十五回，刘备借住东吴的荆州不还，周瑜撺掇孙权把妹子嫁给刘备，趁这个老赖来吴地迎亲扣为人质，逼迫诸葛亮关云长等用荆州赎回他们的主公。已有多次婚史的刘备明知是圈套，可还是来了。新郎进入孙尚香房间，但见两边刀枪森然排列，丫鬟个个腰上挂着剑，联系荆州的事儿，刘皇叔这才晓得厉害，吓得脸都绿了。后来弄清楚，原来新夫人打小好武，故而房中兵气荡漾。
胡兰成以舞蹈来比拟这种斗。说老屋栏板上雕刻的男女对舞，蛮横泼辣，既要取悦对方，又要以舞姿使对方信服，所以舞即是斗。这议论很精辟，梨园界有所谓的飙戏，棋逢对手，你发一招，我回一式，一定要超过你，互相激荡，演疯了，进入超水平发挥。胡兰成又联系民歌，说两情不是相悦，而是相难。他在广西待过，深有体会。我们都知道，刘三姐式的对歌，就是成心刁难对方。还有评书，客人最喜欢听的故事就是苏小妹三难新郎官。自己夫君不心疼，让他在外面站着，出诗刁难他，对不出不许上床。还有苏小妹的大哥苏东坡跟王安石的故事，他二人虽然属于另一码关系，但交情不是一般的深，那也是斗出来的，曾以黄州菊花和三峡中用于煮茶的水为题比试过一番。
有了这许多根据，胡兰成便理直气壮地上阵了。
他发出的这招对方一定要接，而且不能还手也无法还手，因为这是张爱玲祖父祖母的一段佳话。太阴了。
前面说过，张佩纶迎娶李菊耦，轰动天下。后来好事者将这件事演绎成一部小说《孽海花》，卖得不错，识俩字的人都知道。书中这样讲：
这天张佩纶有事去见李鸿章，来到签押房门口，忽然瞥见屋里立着一位小姐，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梁高且直，一口精致的牙齿贝壳般排列得整整齐齐，美丽而庄重。张佩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李鸿章却招手让他进屋，介绍说这是小女，并命女儿上前相见。女子轻轻转过身子，满腮绯红，打个照面，便回身轻轻去了。这时张佩纶瞥见桌面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两首诗，读过，咏的竟是令他身败名裂的马尾之战，诗中充满了对他这个书生的理解和同情。
触动痛处，打翻了心中五味瓶，酸辣悲苦，悔恨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情绪一股脑儿发作，张佩纶几乎要大放悲声了。猛地想起这里乃是军机重地，不可失礼，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这时耳畔传来李鸿章的声音，告诉他诗是自己女儿写的，就是方才贤弟见过的那一位。说过诗，又托他替女儿物色佳婿。张佩纶请问条件，李鸿章说，跟贤弟你一样便好。
张佩纶自然明白，改日托人上门提亲，李鸿章一口答应下来。不想李夫人大怒，骂丈夫老糊涂，张佩纶又老又穷，还是个“贼配军”，亏你这个当爹的想得出！关键时刻，小姐李菊耦说话了，表示既然爹爹已然做主，做女儿的只应从命，万万没有毁约的道理。她说，爹爹阅人无数，断不会走眼，相中的人定然不差。就这样，李菊耦嫁入又穷又侉又迂的张家门。
小说的意思很明白，什么书房偶遇小姐，什么读诗暗示姻缘，统统都是预先策划好了的，是父女合谋给人下套。这越发增加了故事的传奇性，为一段佳话增色不少。
胡兰成好口才，把这段佳话讲得活龙活现，精彩纷呈。看你张爱玲怎么接招。中国人敬祖，有人提到名字，后代都要起身直立的，我说你先人好，你总不能不同意吧，更不能摇头打回来吧，看来张爱玲只能吞下这颗果子了。胡兰成赢定了。
不想，他是真想不到，根本就没出现他要的效果，张爱玲两下就把他的绝招化解了。
她接下招，顺着胡兰成的话头，把祖母李菊耦的诗抄出来，拿给胡兰成。待胡看过，张爱玲突然还招，说其实祖母并不怎么会作诗，这首诗是祖父张佩纶改过的。还有一个真相没有点破，就是前面说到爱玲的出现令胡兰成惊艳时说过的，爱玲父亲跟别人解释，“我们老太爷”也就是他的父亲张佩纶，绝无可能在签押房撞到他的母亲李菊耦。因为那是军机重地，岂容不相干的人随意出入？即便是*长首**女儿也不成。
瞧瞧，费了半天劲儿，人家张爱玲根本不领情。你夸她先人，奉承她讨好她，可她一句感谢都没有，反而告诉你，那是虚的。也就是说，你胡兰成从书本上看到的从别人处听到的，统统是不实之词，纯属瞎编乱造。
得，什么绝招？银样镴枪头！手持山寨版兵器还斗个什么劲儿。
这就是张爱玲，落地生根般站在自己的原则上，以不变应万变，油盐不进，百毒不侵。
胡兰成悲哀地总结道：“但我使尽*器武**，还不及她的只是素手。”（《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之二》）张爱玲不是孙尚香，不舞刀弄枪，手中什么都没拿。她根本就没有斗的意念，正因为如此，她才能赢。这正是老子说的以无胜有，以虚攻实，以柔克刚，以不争而争。胡兰成大败而去。
他离开的时候一定很沮丧。不妨加点想象。胡次长下到门厅，一眼瞥见那两条大懒虫，正仰在藤椅上搓脚丫，惬意得很，气便不打一处来，却故作微笑，目含讥讽，盯住他们的脸一个劲儿地瞧。两个家伙立刻想到自己脸上乱糟糟的酒刺，心里也乱糟糟起来，别提多窝火了。于是双方结了仇，要不后来怎么会打上一架呢。
经过转移，胡兰成的情绪好多了，信步回到家中，心态基本调整了过来。
他想了想，提笔给爱玲写了封信，感谢她的谦虚。张爱玲有教养，知道尊重人，明明对胡兰成那套政治理论毫无兴趣，但还是认真听下去，直到他自己都感到索然无味收住了口才作罢；同样的，对胡兰成卖弄的张佩纶与李菊耦的故事也毫无兴趣，但一样认真地听他讲完，并没有打断他，连些许不屑都未露出。
很快收到爱玲回信，依然那样体谅人，反倒谢他大度，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一个夸对方谦虚，一个赞对方慈悲，惺惺相惜。
这就是知音。知音是一种共鸣，在交流中相互接受对方，产生共同的感觉。
其实即便不懂得，只要接受，也能达到知音。他们第一次相见，也就是昨天，已经有过这种感受了。胡兰成当时奇怪：原来“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之一》）。
真是不打不相识，斗出了一对知音。
知音比粉丝可要高级得多。粉丝是追星，一头热，偶像并不跟你个人互动；知音不然，是双方的共鸣，一对一的交流。胡兰成升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