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床很早，昨天晚上妈妈打电话让我今天中午回去吃饭，我儿子也会去。我准备洗个澡，天气凉了，浴霸的灯坏了一个，我先打开淋浴，等它先把冷水放掉，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不太精神，前几天在外地出差，熬了夜，胡子也没刮，以前我总爱用胡子扎他，他咯咯地笑着闪躲，我抱紧他，他开始挣扎，我怕弄疼他，赶紧松开手，他又主动跑到我怀里来，那时候我们还很幸福。
我偶尔很想他，我的钱包里有张他在游乐场玩时拍的照片，那时他才四岁多，他六岁那年我离婚了，他跟他妈妈一起生活。水温慢慢升高，我脱掉衣服站在喷头下方，水流沿着头顶往下，我搓了搓脸，指尖从额头滑到鼻翼两侧，露出晃眼的光线，手掌再次覆盖，掌心的茧硌着眼皮不舒服，向下挪了位置，搓着脸颊，捂住满是烟味的呼吸，手指微微张开，睁开眼睛，模糊的世界从缝隙中涌进来，大拇指托着两侧的肉，闭上眼睛，听着鼻腔发出悠长的叹息，吵醒了身体里所有疲惫的细胞，它们敲打着心脏，使它跳动。拿毛巾擦了擦脸，开始洗头，这几年头发掉了许多，已经有些稀疏，腹部脂肪囤积，腰围大了几圈，水流从上面滑过，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我闭上眼睛，不让洗发水流进去。
他六岁，我问他，要跟爸爸一起生活还是跟妈妈一起生活，他说要跟妈妈一起，那瞬间我很难过，或者在回忆里自己当时很难过，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前几天出差又是和同事喝完酒又打牌到很晚，我的身体就是这么慢慢垮掉的。指尖搓揉着头皮，整个人浸泡在水里，想到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儿子，心也变得湿润了。
皮肤变得暖和，热水让人紧绷的神经变得松弛，他过得怎么样，有时我想关心一下，却总是忘了，一开始我每个月会到他妈妈楼下等他，然后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他，看着他拿了钱头也不回飞快的跑上楼，我会感到有些难受，掺杂着愧疚，后来我直接给他妈妈转账，见面就更少了。我摸到自己腰上那一层肉，摸到肚子下面被裤腰勒出来的纹路，又增加了几分对自己的厌恶，总有一天我也会头也不回的离开自己。
洗完澡，换上一件前段时间刚买的衬衣，后颈有些别扭，又脱下来把吊牌扯掉。镜面玻璃上满是雾气，用手抹掉一些准备把胡子刮了，听着电动剃须刀发出的嗡嗡声，我开始走神，我爱他，但爱太抽象了，以至于我想不起来我是如何爱他的，我在心里想他，有些时候。我的钱包里放着一张他四岁多时的照片。
有时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在街上走过，我总忍不住回头看孩子在父亲怀里亲昵的样子，想起我总是用胡子扎他，他咯咯地笑，我松开手，他又跑到我怀里来。我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打开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又有些困了，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又回了几条信息，起身时发现衬衣下方有些褶皱，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把手打湿，捋了几下，又用吹风吹干。
我妈妈家离我家不远，我走路过去，路过一家蛋糕店，今天是他的生日吗？我想了想，好像不是，又往前走。过了这个红绿灯就到了，看着红灯心里有些急躁，我想早点见到他，我很想他，摸了摸口袋，我的钱包里有张他四岁多时的照片。
妈妈住在七楼，电梯门开了，右手边第二个门，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打开门看着我，是你爸到了吗？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开门的是我儿子。他礼貌的叫我进屋，给我找了一双鞋套，递给我，我客气的说了句谢谢，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往屋里走。他今年二十多岁了，这些年我们见面不多，特别是他去外地上学之后就更少了，我们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吃饭时我坐在他旁边，我问他怎么这几天回来了，他说他同学结婚，回来当伴郎，在家待几天呢？周日下午就回去。工作怎么样了？还算稳定。我想不起要问什么了，我问他喝不喝酒，他说可以陪我喝一点，我给他倒了一杯白酒，他说谢谢。妈妈做了他喜欢吃的菜，我记得他应该喜欢这些菜，可是太久了，不知道他口味变没变。我想他的时候就会翻出钱包里他四岁多时的照片来看，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他长大了，我变老了，我们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我们喝完一杯，我又给他倒了半杯，他说谢谢。妈妈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我想关心他，可是妈妈已经问了，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妈妈说他年纪大了，可以赶紧谈恋爱了，他说不想谈，我想关心他，我说可以谈了，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结婚了，他突然看着我，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说，所以我更不想谈，他的眼神变得很陌生，我甚至看到一丝敌意，憎恨，愤怒，他又把这些情绪隐藏起来，我独自喝了口酒，他连忙端起杯子，我们碰杯，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再主动跑到我怀里来了，我松开手，他头也不回的跑走了。人生是一个循环，我们同样的无情无义。他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说你在外面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他嗯了两声，声音轻飘飘的，从耳朵旁边经过。我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可我好像已经问过了，我忘了，我决定再问一下，他说过得还行，然后又夹了口菜，我记得他喜欢这道菜，他今天一直在吃，你夹块鱼来吃吧，*奶奶你**的手艺还可以。嗯嗯，我知道。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没有那么生分，十个月前，大年三十的中午。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开我吗？我想。也许不是，他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离开我了。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过了会儿他坐过来，你还在抽烟吗？我问他。没有了，他说。我猜他应该还在抽烟。我们一起下楼，他要去帮同学布置婚房，走到小区门口，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走了，我想问他，你恨我吗？不恨，我没办法恨一个陌生人。我没有问出来，他已经走远了。我掏出钱包里那张他四岁多时的照片，喝了酒手有些不灵活，照片落到地上，我连忙捡起来攥在手里，生怕它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