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印象·前言
去台湾旅行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那时还可以自由行。事先并没有制定详尽的旅行计划，基本是边走边想，最终走下来的路线是：台北市→花莲县→垦丁（位于屏东县恒春镇）→高雄市→台南市→台中市→日月潭（位于南投县鱼池乡）→台中市→台北市→淡水（台北县新北市淡水区）→台北市。也就是从台北出发，从东走到南，再从南走到西，最后回到台北。台湾自由行有15天的时间限制，走马观花，看不够，吃不够，玩不够。其实还非常想骑车环岛，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重访台湾。发一组重新整理、编辑的旧文，权当纪念。
台南：见过世面的低调府城
台南不是我台湾之行的第一座城市，却是当我记录行走台湾岛的点点滴滴时，第一个想起的城市。台湾谚语“一府二鹿三艋舺”中的“一府”，说的就是台南。也许是凡事喜欢追根溯源的强迫症作祟，总觉得追古述今，得从最老的地方说起。
和台南“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抵达台南是在夜里。在台南火车站拿了张导航地图，一眼瞥见附近就是成功大学。忽然想起十多年前风靡一时的网络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成功大学。那还是校园BBS和QQ刚冒头的年代，网恋方兴未艾，年轻人们痴迷于这种新兴的社交方式，“恐龙”第一次被赋予了生物学名以外的“流行语”意义……如今想来，这网络小说写得挺蹩脚，但不失其“网络文学先驱”的“江湖地位”。小说中有个桥段，痞子蔡提到无聊电台节目中的猜谜“台南市有哪些名胜古迹？”有答“安平金城”的，有答“亿载古堡”的……后来查资料，发现是作者开的无聊小玩笑，不熟悉台湾历史古迹的读者很容易忽略，正确说法应该是“安平古堡”和“亿载金城”——前者曾是荷兰殖民者在台南所建的堡垒，后来被郑成功收复；后者则是发生日军侵台的“牡丹社事件”之后，清朝钦差大臣沈葆桢主持修建的台湾首座西式炮台。
安平古堡原为荷兰殖民者在台南所建的堡垒，后被郑成功收复。2016年摄于台南，后同
整个台湾岛，台南是历史最悠久的城市，其建城史可追溯到17世纪20年代。夜色中的台南，影影绰绰，古老的气息暂时没有嗅到，但空气中有股令人放松的湿润感。预订的旅馆在市中心的老城区，出租车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我的大陆口音似乎勾起了他交谈的兴趣。从“你来自哪里”到“去了台湾哪里”，我一一满足他的好奇。快下车时，他说：“刚才上车前忘记告诉你，搭乘台南的出租车，行李搁在后备箱的话，得加收行李费。”我有点犯嘀咕：“我走过好几个台湾的城市了，好像没看到哪里是这样规定的呢。”他又说：“但台南是这样规定的。”想起北京打车需要额外加燃油费，或许台南也是类似的情况，于是回道：“好的，没问题。”下车后，司机给我找了把零钱，我没来得及数，他就把脑袋探出车窗说：“这次行李费就不收你的了，祝旅途愉快。”然后，一脚油门跑掉了。后来，我接触到的台南人似乎都有这样的特质：热情好客又有点不拘于理，愿意予人方便。旅馆的老板也是这样，看着有点吊儿郎当、大大咧咧，但人很好说话。退房那天，由于是晚上的火车，而一般退房时间是中午12:00，早上收拾好行李我下楼找老板，想暂时借寄行李到柜台，没想到老板一大早有事出城了。给他打电话，他爽快地说：“行李就搁你住的房间吧，钥匙也先拿着，没关系的。”
日光下的台南，一点都没有现代化大都市那种杀气腾腾的样子。大街小巷交错相通，各种小商店、小吃店比邻而居，平民气息浓郁。要知道，台南在荷据时期、明郑时期、清治时期，曾成为岛内首府达两百多年，这种低调、淡定的气质，或许是经年历月、见过世面才能蕴育出来的吧。
比脸谱化更复杂的“民族英雄”郑成功
要看荷据时期的台南，得去安平老区一带。17世纪之前，台南是台湾原住民西拉雅族的活动地带；17世纪初期，由于“海上马车夫”——荷兰的到来，台南翻开了新的历史篇章，成为国际贸易体系的一环。荷兰于1624年占据大员（今台南安平区），在大员沙洲之上修建了热兰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以此作为统治全台的中枢和要塞；并在赤坎一带建起的普罗民遮城（今台南赤崁楼），类似大员的卫星城镇。然而，荷兰人在台湾的国际贸易部署最终被郑成功打破了。
郑成功原名郑森（1624—1662），福建南安石井人，其父郑芝龙是活跃于中国东南沿海、日本一带的海盗头子，其母翁氏是日本人。1644年，明崇祯帝自缢身亡，随后南明政权成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史称弘光帝。1645年，弘光帝被杀。随即，在郑芝龙等人的拥立下，唐王朱聿键于福州称帝，即隆武帝。郑芝龙带郑森晋见隆武帝，隆武帝赐其国姓“朱”，改名“成功”，受封忠孝伯，封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宝剑，仪同驸马，自此世人称其为“国姓爷”。1646年，隆武帝在福建汀州被掳，绝食而亡。此后，郑芝龙投降清朝，遭到软禁，乃至杀害；而郑成功则避走金门，拉起父亲的旧部并四处招兵买马，高举反清复明的大旗。1655年，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朱由榔（1623—1662）封郑成功为延平王。郑成功认定台湾是适宜的反清复明的基地，便于1661年大举“东征”；1662年，郑成功率军和荷兰人激战，夺取了热兰遮城，改名为安平镇。自此，郑成功收复被荷兰殖民者占领的台湾，建立起郑氏政权，这也是台湾历史上第一个汉人政权。
郑成功盖棺定论的名号是“民族英雄”，这是毋庸置疑的。郑成功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矢志抗清、开发台湾，无论从广义还是狭义角度看，都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功在千秋。但与其成就的大业相比，郑成功的身份、动机和经历，远比脸谱化的“民族英雄”要复杂得多。
安平古堡内矗立的“民族英雄”郑成功的铜像
已故明清史专家、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顾诚在其力作《南明史》中谈到，真正促使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因素只有两个：“一是他需要一块足以解决几十万兵员的粮饷物资供应的后方基地；二是他根据各种渠道获悉荷方在台湾的兵力部署情况，做到心中有数，战则必胜。”顾诚教授在书中援引了南明时期公开反对郑军主力开赴台湾的兵部侍郎张煌言的观点，张煌言认为郑成功复台的目的是脱离抗清前线，仅从郑氏一家私利考虑，取远离大陆的台湾为安身立命之所，是无意复明的表现。不过，顾诚教授认为郑氏家族本是海上起家，这种家族历史背景使其视野开阔，也现实得多。不顾张煌言和部下多数将领的反对，毅然决定进军复台，是郑成功富有远见的表现。
已故台湾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台湾佛光大学教授宋光宇的观点更“激进”一些，他就认为，郑成功之所以遵奉南明为正朔，抗击荷兰殖民者，说白了是为了“做生意、赚钱”。郑氏家族在海上国际贸易网中，当和日本藩主、幕府大将军、荷兰东印度公司等打交道时，需要官方头衔。于是，郑成功就效仿日本天皇和幕府大将军的模式，隆武帝时受封忠孝伯，永历帝时受封“延平郡王”，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对外谈判、交涉。不降清，是因为清朝政权远在北京又强势，不听使唤就可能落下和父亲郑芝龙一样的下场；而遵奉南明永历帝，既有正式身份，又不会受自身难保的南明朝廷所钳制，可以比较自由地做生意。这番看法不免要把郑成功从“民族英雄”的神坛上拉下来，但也不失为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1662年，是郑成功抗荷取得胜利的一年，却也是他悲愤郁结于心的一年。1662年正月，他得知父亲郑芝龙的死讯；1662年4月，永历帝被吴三桂杀于昆明市郊；而留守厦门的儿子郑经与乳母陈氏私通并生子，治家极严的郑成功愤而下令斩杀其妻董氏、儿子及孙子、乳母陈氏，部下抗命不从……1662年6月，郑成功弥留之际，面对父死、君亡、儿子不孝、将领抗命，泪如雨下，叹曰：“自国家飘零以来，枕戈泣血十有七年，进退无据，罪案日增。今又屏迹遐荒，遽捐人世。忠孝两亏，死不瞑目！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于此极也？”38岁正当壮年，却溘然而逝，令人扼腕。值得回味的是，郑成功死后，无论朝代变更，还是中、日等各方，对他的主流评价均是正面而积极的，似乎大家都能在郑成功身上，找到精神契合点和共鸣的价值取向。此后，台湾各地陆续建起庙宇祭祀郑成功，其中最重要的是台南延平郡王祠。
如今游客所见的安平古堡大体面貌是日据时期形成的，当时安平古堡已倾圮荒废，1896年日本在废址上重新修建。真正荷兰时期的古迹，现在仅存外城的南侧城壁，以及内城北墙圆凸城壁与古井。据安平古堡的导游介绍，由于早期并没有水泥，古堡的城壁是以糯米汁和糖水捣合蠔壳灰、砂子等垒砖而成，称为“三合土”，又因荷兰人被称为“红毛番”，所以三合土又称“红毛土”。
安平古堡留存的荷兰时期的古迹——外城的南侧城壁
在史迹纪念馆里，一幅名为《最后的诀别》的油画令我印象尤为深刻。画面描述的是荷兰牧师Hambrock和两位女儿生离死别的悲戚场景。当年，郑成功攻下普罗民遮城（即赤崁楼）后，囚禁了Hambrock牧师，逼迫他前往热兰遮城劝降，没想到他却不惜性命，力劝荷军固守城堡，等待救援。郑成功为此大怒，杀死Hambrock牧师和其他被囚的荷兰人。大浪淘沙，昔日的敌我对峙已被岁月洗刷掉浓重的*药火**味，而Hambrock牧师作为自我牺牲者的楷模，在这段腥风血雨的历史中留下动人的一笔，是所谓的“连对手都不得不肃然起敬的敌人”。
安平古堡史迹纪念馆里的油画《最后的诀别》
洋行走了，美食仍在
在安平古堡附近，有几处老洋行旧址，其中英商的德记洋行和安平树屋是比较引人注目的景点。德记洋行的入口处不远先看到的是著名书法家朱玖莹先生的故居，里头展示了各种书法作品，还有毛笔和流动水槽可供游客练字。德记洋行则是一幢白色二层东西方型式混合的建筑，1867年为英商所设，当时主要经营茶叶、砂糖、樟脑等出口贸易，并办保险和银行代理，如今被辟为展览馆。其实，早在1672年明郑时期，英国东印度公司就已抵达安平，后来英国人与郑氏家族订立通商条款，在安平设立商馆。1684年，台湾正式纳入清帝国版图，成为福建省辖下的台湾府，在闭关锁国政策下，台湾面向世界的大门被迫关上了。直到1858年，孱弱的清政府在第二次*片鸦**战争后和英、美、法、俄等国签下《天津条约》，增开台湾口岸；1865年，安平设立海关，正式开港，洋商纷至沓来，台南这才重新和国际贸易体系接轨。
德记洋行在安平设立分行，作为在台贸易的第一个根据地
从德记洋行的兴衰成败，可以一窥台南外贸发展史的跌宕起伏。英国商人James Tait早在1845年就于福建厦门创立了德记洋行，隶属于东印度公司。1867年，德记洋行在安平设立分行，作为在台贸易的第一个根据地。德记和后来的怡记、和记、东兴、唻记，合称安平五大洋行。1895年，日本占领台湾之后，将*片鸦**、樟脑等大宗货物交易权回收专卖，洋行的生意因此受到重创，而此时安平港又日渐淤塞，于是许多洋行纷纷撤离，唯有德记洋行仍坚守此地。直到1911年，德记洋行也被迫结束安平据点业务，该建筑被改为“大日本监业会社营业所”。1979年，台南市政府将德记洋行回收并修整为台湾开拓史料馆……和规整、细致地陈述史迹的展览馆相比，德记洋行后面的安平树屋看起来更随性，更有意思。安平树屋原先是德记洋行的仓库，如今已被改建为艺术区。这个仓库曾经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院中的榕树一直肆意生长，枝干盘错，以致形成“树以墙为干，屋以叶为瓦”的奇特景观。
安平树屋“树以墙为干，屋以叶为瓦”
安平古堡的旁边，有一座传统的妈祖庙——开台天后宫。据说庙里供奉的妈祖是当年郑成功从湄州天后宫迎请来的，如今依然香火旺盛。从天后宫出来，随便走走，仿佛置身流淌的美食动线。以前看台湾的娱乐节目，比如《康熙来了》的美食单元，就听闻过台南美食在台湾独领风骚。这次在台南待的时间不算长，没有特地拉出美食清单，就是逮哪吃哪，似乎都挺好吃的，这点有些像国内的广州，大街小巷很容易就遇到用心做好食物的店主，仿佛这是他们的使命或与生俱来的本事。此外，我还从一个日本游客身上感受到了台南美食的魔力。当时在前往安平古堡的公车上，坐我旁边的乘客忽然用英文询问我“望月桥”的站点还有几站，我才注意到他是个日本人，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日语书。闲聊中得知，那是本台湾美食指南，他非常喜欢台南美食，所以按图索骥来踩点品尝，到望月桥也是为了找书里提及的一家饭馆。我就问他安平古堡那片吃的如何，他两眼放光，说：“好吃的太多了啊，吃一两天都不够。”他如痴如醉的神态，让我下定决心：以后再来台南，重点做好美食攻略，至少吃它个三天三夜。
台南美食享誉全台
文化底蕴深厚的府城
台南另一处和郑成功关系密切的古迹是赤崁楼。赤崁楼在台南的中西区，那一带属于市中心，文化气息颇浓厚。赤崁楼的前身是荷据时期的普罗民遮城，当地人也称之为“红毛楼”“番仔楼”。1661年，郑成功先攻下普罗民遮城，改其为东都明京，设承天府衙门，在此安寨扎营、暂居9个月之后，才又攻下热兰遮城，取得对荷战争的全面胜利。1684年，清朝派遣施琅攻打台湾，明郑灭亡，承天府改为台湾府，在首任台湾巡抚刘铭传将省会迁往台中之前，台南一直是全台首府。如今的赤崁楼还保留着一点早期欧式建筑的残迹，但更多的是经过历代修建后呈现出来的儒、道寺庙的格局，包括海神庙、文昌阁、五子祠等建筑。
赤崁楼的前身是荷据时期的普罗民遮城
从赤崁楼出来前往台南孔庙的路上，路过一座影院，门口立着李安导演的人形立牌，旁边还有手绘的欧美最新上映电影海报，当时没留意影院名字，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李安导演提过的青少年时期经常光顾的“全美戏院”。
路过一家门口立着李安导演人形立牌的电影院
台南孔庙是个气场庄严肃穆的地方，有那种走进去心就会沉浸下来的氛围。台南孔庙建于1665年，是台湾第一座孔庙，也是台湾第一座文庙，格局为标准的左学右庙、前殿后阁的三合院，大成殿内供奉着孔子的牌位。由于在清朝时期是全台童生入学之所，台南孔庙被称为“全台首学”，至今在东大成坊主入口外侧仍挂着“全台首学”的横匾。台南孔庙一直维持着举办祭典的传统，尤其是每年9月28日的祭孔大典最为盛大，不过也偶有例外，2016年因为台风梅姬的影响，祭孔大典被迫延期至10月9日举行。游览完孔庙时接近傍晚时分，夕阳的余光柔和地笼罩着这座圣所，周边的大树下、草坪上有闲散休憩的市民，其中不乏嬉笑游戏的孩子，不禁偷想：若孔子有灵，应该不会觉得寂寞吧。
台南孔庙被称为“全台首学”
台南是台湾的文化之城，培养了不少文化名人，比如享誉全球的电影导演李安就被称为“台南之光”。李安出生于屏东；后来父亲工作变动，全家搬迁到花莲；10岁时，又随父亲移居到台南。早年在和龙应台的一次对谈中，李安曾提到在花莲和台南这两个地方的成长经历：在花莲他接受的是自由的“美式实验性教育”，同学几乎都是外省人，讲国语；而到了台南则一下感受到巨大的升学考试压力，接受的是“日式教育”，同学大多讲台语。李安表示自己主要的成长是在台南，台南对他影响深远。“我觉得台南真的是一个文化古城……台南人真的是非常好的，非常善良，这真的是府城的一个传统……它塑造了我的个性，我对世界的眼光是在台南养成的……还有我的纪律、道德标准、行为准则，基本上是台南给我的。”走了一遭台南之后，觉得李安身上那种温文尔雅又不卑不亢的气质，真的很“台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