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台湾高雄市左营区的东侧莲池潭旁边的洲仔湿地。
高雄洲仔湿地
靠民间生态团体支撑的“水雉返乡”
摘自｜《里台湾》作者｜刘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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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搭乘高铁抵达左营，特别走访了莲池潭旁边的洲仔湿地。一九八〇年代末，从左营莲池潭消失的水雉，据说又回到这里栖息了。
我站在岸边远眺，一片开阔绮丽的沼泽迎面而来。多样的水生植物错错落落，繁华了水面的风景，更形成丰富的碧绿色泽。周遭则不断有蝴蝶飞舞，蜻蜓梭巡。
我再细瞧。不远之处，十来只红冠水鸡怡然自得地浮游水面。更远一点，一群鹭鸶各自伫立在不同的水滩高地，杵出辽远的旷野风光。莽莽草丛中，各种美妙的鸟声，幽远而深邃地传出，更加撩拨着沼泽的寂静。
尽管数百米外，高架桥交相横陈于天际，远方的道路车声隆隆如雷，这儿的鸟儿似乎习惯了这等城市的喧哗，继续悠闲地来去，慵懒地舒展着自己。
才两三分钟伫立，这等现场的沼泽景观，便带来美好的撞击，远比任何宣传文字和纪录片都更加璀璨深刻。撇开它台湾内外获奖无数，光是这样的片刻伫立，我便知道对它的维护，确实已令一个沼泽湿地初步成熟了。
洲仔附近原本是一个什么环境呢？一百四十多年前，有位英国领事叫郇和，多次前往左营附近的湿地打猎。当时放眼望去，辽阔的环境，尽是沼泽杂木林，乃一处自然采集的天堂。这位台湾动物研究的先驱，在此获得了不少水鸟，包括著名的水雉。
那时愉悦地享受着自然风光的他，认定此地是东亚度假打猎的圣地。岂料，一个世纪后，莲池潭畔庙宇林立。进而随着都市开发，短短十几年间，湖面缩小，不少湖岸湿地开发为农田和村落。
二十年前，当我穿过左营的零乱街道，挂着望远镜，站在莲池潭旁边时，除了缅怀历史，只能悲情地眺望这个俗媚的没落水塘，悼念水雉的不再。殊不知，当我一味怀念着早年的自然风光，日后这儿又有一戏剧性的转变。
约莫三十多年前，莲池潭东岸的洲仔，被编上一个公园预定地的名字，叫左公一。初始被规划为民俗技艺园区，后来经费无着落，又打算成立为原生植物园。
如今它以自然生态之名，和高铁并存，确切地告知，湿地不只可以和城市共生，也是城市文明的一部分。
当时，这块湿地如何创建，又如何持续维护呢？在初步规划的理念里，公共部门只负责硬体工程，其他全靠民间团体的参与。长年拥有社会运动经验的湿地联盟，在二〇〇三年春天，实验性地进驻，不仅筹措日后活动的各种经费，还艰辛地负责内部水生植物的养护。
◥ 洲仔湿地。
初步的认养工作里，他们拟出五年的“水雉返乡”计划，当作湿地成功与否的指标。湿地的维护，不只囿于沼泽的范围，更要真正落实环保和周遭社区互动的理念。
洲仔湿地的生态工法，无疑是最克难的方式。那种就地取材、坚持低度开发的精神，几乎是零工程款。我沿着环池的步道散步，发现步道上的一砖一瓦，都是志工们利用当地的废弃材料，逐一拼贴而成的。后来，看到工作站只是一组简易的货柜屋，也就不讶异了。
为了吸引水雉返家，湿盟更采取封闭式管理，不开放参观。如此辛苦地付出，唯一可堪告慰的回报，或许是看着湿地逐渐蓊郁蔚然。不同时节，都有水鸟群到来。而任谁也未料到，才不过两年的创建，沼泽稍具雏形时，水雉真的回来了。
洲仔湿地的成功，常被视为南台湾环保运动的重要标杆。它不是从既有的湿地获得一个维护的成果，更非以反对财团开发为诉求，让原有的湿地得以幸存。
它是一个创造性的活动。根据过去的地理环境，从无到有，利用公共废弃地，在城市里营造出一个动物栖息环境。一座人工化公园绿地，尝试栖地改造，变成物种复育的自然公园。这样的转变与提升显然可行。它的初步成功，对一个大都会，或者对全台湾的公园，都有一个重新定义。
◥ 春秋阁。
湿盟的努力虽值得喝彩，但他们的规划也非处处合宜，比如后来兴建的三楼高塔瞭望台便遭到诟病。这种思维主要还是考虑到人的望远和观察，并未照顾到鸟类栖地的完整性。还有鸳鸯的野放，立意虽好，却也遭到质疑。毕竟，台湾的鸳鸯繁殖，多半出现于山溪湖泊，较少在此一平地环境。
此一瑕疵遂引发我思考，城市周遭需要什么样的湿地？
台北关渡自然公园，或许是最鲜明的对照。此地衔接市区要津，在千禧年后开始营运，拥有新颖、高大的解说服务中心。游客不必外出，站在里面吹冷气、喝咖啡，透过高倍望远镜即可赏鸟，无须辛苦地走到隐蔽的赏鸟小屋。
三层楼的服务中心坐落沼泽旁边，或许具有观光吸引力，但它的醒目存在，多少让人感觉，整体沼泽的保护，还是以人为本位。晚近，参观香港最新规划的湿地公园，绿色建筑意识浓烈，但内容设计和关渡类似。吸引游客到来的考虑，还是优先于水鸟的栖息。
再论软体，关渡的规模初时需要庞大的经费支撑，日后也需要固定预算维持开销。但政府提供的经费有限，负责经营的民间生态团体还须设法筹措其他财源，才能勉强认养。
相对于此，洲仔湿地的规划，特别教人欣慰。在经费拮据下，放弃了观鸟中心的建筑，保留一片芒果树林，作为天然生态教室。这样的场所贴近自然环境，也充满对当地其他物种的尊重。
或许，他们是无心的，但这个意外很有启发。未来都会的湿地，若都是朝这样非观光行为的方向思考，自然的永续才可能更为落实吧。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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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克襄，台湾自然书写领航者。从事自然观察、历史旅行与旧路探勘近三十年，透过摄影、地图、绘画和文字，不仅细腻地编织大自然的故事，更经营深度的人文生态思索，开拓富有创意的漫游路线。代表作有小说《风鸟皮诺查》、《永远的信天翁》，散文《11元铁道旅行》、《十五颗小行星》，自然志《台湾旧路踏查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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