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卡门的提琴
编辑丨卡门的提琴

明清之际的诗学发展及中州诗坛
文学思潮的演进与朝代更迭并不是齐头并进的,每一时期的文学思潮都在对前代思潮的继承与超越中前进。
清初的诗学思潮延续了明末文*运学**动的余波,并在反思与整合中改进重构,对清代诗学产生了重要影响。
明代前后七子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复古运动,一振明初诗坛的衰靡之风。他们文宗汉魏,诗学盛唐,响应者众多。

然而多数追随者仅得其法而不得其意,致使创作陷入剽窃模拟之中,连七子本身也难逃蹈袭之弊,复古之风越来越为时人所不满。
随着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王世贞的相继离世,复古思潮虽影响不绝但已盛况难在。
此时,倡导个性自由的公安派和竟陵派崛起诗坛。
以“三袁”为代表的公安派反对贵古贱今的思想,提倡“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给文学创作带来了随性与自由,然过于率意,却又易流于浅近俚俗。

与此同时,竟陵派编选《诗归》,大行于世,其风气之盛,如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言:“诗归盛行于世,承学之士,家置一编,奉之如尼丘之删定。”不过竟陵派所追求的“深幽孤峭”的诗境境界狭小,语言也生涩拗折,不免流于阴森怪异之境,因此不久即成为了批评家的众矢之的。
依照时间顺序对明代诗歌发展进行了梳理总结,认为明代诗歌变化迭起,由七子到公安再至竟陵,诗格愈发卑下,风雅扫地。
余者如钱谦益、黄宗羲、四库馆臣等人也有相似论述,各自指出了其间不足。
文坛众人一方面对明末以来的各种思潮进行总结检讨,同时又结合时代,试图重构新的文化典型。

明代七子的领袖人物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都是北方人士,他们在创作的审美取向上带有鲜明的北方地域文化特征。
七子一脉的复古论调影响深厚,在清初之时,北方一派诗人大多仍以七子的后继者自居,他们尊奉七子的诗学主张,并在创作上亲身实践。
代表性的有京师三大家,他们分别是王铎,河南孟津人;薛所蕴,河南孟县人;刘正宗,山东安丘人,皆属北籍。
他们都对七子中的李何推崇备至,津津乐道,且注重凸显与他们之间的地缘关系。

三者之中,王铎与薛所蕴都是河南籍的中州诗人,尤其是王铎,他的地位声望最高,在他身边不仅形成了一个以其兄弟子侄为主体的孟津诗派,其余诗人如彭而述、张文光等也多有追随,王铎实际上成为了中州文坛的领袖人物。
在王铎的主导与引领下,中州形成了一个宗尚七子、学古崇杜的文人圈。
在明末清初的中州文坛上,除孟津诗派外,声势较大的还有以商丘侯方域为首的归德诗派,不过孟津诗派继承了李何以来的复古思想正宗,而归德诗派因其成员关系受吴地诗歌影响较大。
并且由于王铎与薛所蕴皆位列清初三大家,在台阁诗坛中也有一定地位,响应者众多,因而更能代表中州文坛的文学主潮。

值得一提的是,中州文坛位于北方,在地缘上与黄河以北的河朔诗派相邻,同样,河朔诗派的领袖人物申涵光也以发扬北方刚健诗风为出发点,宗唐崇杜,仰慕以七子为代表的北方作家。
曾称:“大复与空同,文章备矩矱。其余多琐细,真诗久寂寞。”同时他也不忘反对七子所存在的拟古陋习,主张作诗贵真。
清康熙二年(1663),李以笃刻《江北七子诗选》,所选皆北方中原一带人士,其中彭而述即与申涵光同处“江北七子”之列,序言称江北七子以“起弊扶衰为己任,其为诗也,衔华佩实,敲金戛玉,弃蜀道之诘屈,遵周原之荡荡,格律声调,莫不登李、杜之堂而入岑、王之室”。
他 们皆不喜纤巧幽晦的诗文创作,努力恢宏格高调响的大雅之音。
彭而述与申涵光,一处中州,一处河朔,在明末清初的文学思潮中都致力于弘扬七子之风,呈现出北方一带的地域特色。

诗学杜韩,绍承七子
彭而述身为中州诗人群体中的一员,又与王铎是莫逆之交,其诗学思想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王铎的号召与影响。
彭而述曾称:“吾乡王孟津当年尝感风气之靡,与余矢心共挽,海内有力之士,间有所孤奋,以自标置于世,骎骎乎丕变矣。”王铎与彭而述一同致力于扭转诗风,受到中州复古风气影响,诗学思想体现出“诗学杜韩,绍承七子”的地域特色。
诗学杜甫,是弥漫在中州诗人群体中的一种风气。
“诗学杜陵,盖中州诗自王铎、王鑨、薛所蕴皆如此”,彭而述自然也身处其中。

金以成评论彭而述:“诗则于杜韩两公深入其阻,而不拾其鳞爪。”冯甦序评:“乙巳元夕,从诸同官后,得读公新作乐府选体,上下汉魏,歌行字字少陵。”他们都指出了彭而述诗歌古体学汉魏、近体学盛唐,得杜甫、韩愈之传的创作倾向。
中州诗人尊奉杜甫和韩愈,一方面是源于二者卓越的文学成就,他们欣赏杜甫诗歌中忧国忧民、关怀现实的深厚情怀,看重韩愈提出的“文以载道”说,而这正是当时诗歌所缺乏和需要的;另一方面则包含着强烈的乡邦意识。
与七子相同,杜甫和韩愈与中州有着深厚的地缘关系。
杜甫生于河南巩县,韩愈为河南河阳人,中州大地上先后出现了这两位文坛大家,自然成为中州诗人学习与推崇的榜样。

如彭而述曾这样告诉好友:“……虽然,史称韩愈南阳人,一曰邓州人,吾且与二三乡人共勉之。”视韩愈为乡贤,勉励自己努力追随。
中州诗人率先引以推崇的就是七子。他们对当时的公安、竟陵有所批判不满,将七子作为自己的复古旗帜,以其后继者自居。
方拱乾在为“中州三大家”之一的薛所蕴《桴庵诗》作序时曾言:“中州诗率推何仲默、李空同。”彭而述对七子也充满了推崇敬仰之意,曾言:“窃叹文自秦汉而还,盛于六朝,江左为烈,独于四声之学,视北地信阳,未免让三让再。弇州起而合之,几淮阴矣。”认为文章自秦汉以来兴盛于江南,但对于诗歌而言,北方七子才继承了诗歌正宗。

七子追求盛唐以来的雄音大响,其雄阔诗风与彭而述的审美追求暗自相合。
他认为“尔家中郎,舌本太香;竟陵二士,肾气不足”,不满这种绮丽卑弱的诗风,欣赏格高调响的七子。
由此,彭而述有感于诗坛没落,认为七子的创作能起到振衰救弊的作用,“近日诗格卑,徒为竟陵玷。如疾到膏肓,药石难箴砭。孟津继回澜,李何起昏垫。以此号大宗,当璧或不僭”。
竟陵诗歌卑靡且大行于世,危害深远,幸有王铎举起七子的复古旗帜,借之挽救诗坛。

诗无古今,创则行远
彭而述虽欣赏风雅,有崇古思想,但他并不拟古也不唯古为是,更多地则是提倡行文要自成一家,有自己的个性和情感。
既不可处处尺寸古人,也不能一昧追随时之所好,古人尽弃。
倡言性情个性是彭而述文论最鲜明的特点,展现出彭而述在易代之际对各流派运动加以反思、尝试自我树立的时代特色。
学古还是学今是明代以来诗论家一直思考的一对范畴。
二者在发展中往往容易失衡,使得诗歌的前进道路越走越窄。

在明末反思的诗学环境下,吸收二者之长,做到学古与学今的融合成为大势所趋。
彭而述对诗歌采取的是一种非常达观旷达的态度,他崇古但不唯古,认为诗歌创作没有唯一的准绳,顺其自然就好。
由此可知在学古还是学今的问题上,彭而述持论并不偏狭。
他没有步步追随文坛领袖王铎,同他一样鄙弃宋元诗歌,认为他们浅薄俚俗,而是有着自己的思考和见解。
比之王铎,彭而述对此反而更加包容,没有严分高下的门户之见。

调真情实感、自我树立是当时诗坛上的普遍风气,清初不少文人都提出了“真诗”的理念,他们鉴于明代以来的应酬习气,倡导诗中有人。
无论学古还是学今,彭而述对于盲目跟风、模拟剽窃的行为都深恶痛绝。
反之,倡导自创,要自成一家之言的论述在彭而述文集中频频可见,成为彭而述论诗最鲜明的特色。
“大率此道袭则不灵,创则行远”,是彭而述论文的前提与基础。
总结

明清之际,倡导救亡图存、经世致用成为当时士人普遍关心的问题,与此同时,文学思想也在向着关心现实、树立风雅方向发展,复古思想再次兴起,对于有着前后七子复古传统的中州文坛更是如此。
彭而述与中州文坛领袖王铎交好,二人“矢心共挽”,摒弃了七子因袭模拟的弊病,通过弘扬古风古道来扭转诗坛风气。
因此彭而述受到时代风气和地缘关系影响,文学思想中呈现出诗学杜韩、绍承七子的复古倾向。
但更重要的是,彭而述个性鲜明,他复古但不泥古,行文自成一家才是他的思想主流,在他眼中,无论是复古还是学今,都不能偏执一端,盲目跟从。
诗歌里要有自我、要敢于创新树立,这体现了彭而述包容进步的文学思想,也成就了他独特的创作特色。
正因如此,彭而述为王铎所看重,将之视为同自己一道振兴诗坛的主力,其诗文风格特色鲜明,张谦宜称其:“彭禹峰诗高雅浑健,中原大作手也。”评价颇高,彰显了彭而述在中州文坛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