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温州人张璁
自从《明朝那些事儿》成为畅销书之后,张璁,这位嘉靖初年三度位居首辅的阁老,就成了善于揣摩皇帝心思、心狠手辣的投机派。
清朝人修《明史》时,更是加了个“性狠愎”的评语, 就是个阴险毒辣的狠角色。
可是,这么一个“投机派”,在明朝最伟大的改革家张居正眼里,他却是一生的偶像,狂热崇拜到了“心仪而瘫之赞叹”的地步。
为啥呢?
因为张居正同志改变明帝国走向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始作俑者都是张璁:
掌管都察院时,张璁规定每个御史都要打考勤,绝不许迟到早退。
后来担任首辅后,这规矩更推广到六部各衙门:朝廷交代的要务,十天之内必须明确给结果。
半个世纪后,张璁这独创的*场官**改革,传承到改革家张居正手里后,变成了催动明朝万历中兴的重大国策:考成法。
只看这一桩,张居正对张璁的崇拜的理由充分。
还有第二件:废除贵戚庄田、改革赋役制度。
张璁主政以后,意识到了土地兼并带来的人口流失、赋役不均等问题,为了解决当时的财政问题,张璁下令清理全国庄田,在嘉靖九年完成这个壮举,为朝廷追回五万多倾土地,裁撤五百多处庄田。
同时针对“田赋不均,供亿日困”的局面,他极力支持桂萼提出来的赋役制度改革,当时被称为“一条编”。
50年后,张居正改为“一条鞭法”。
难怪张居正对张璁的敬仰如滔滔江水。

温州张璁祠堂
《明史》对张璁的评价是:“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持身特廉,痛恶赃吏……,性狠愎、报复相寻、不护善类。”《中国通史》里面说张璁,“始终清廉自守,博学明辨,而勇于革新,可谓嘉靖朝难得的贤相,也是明代一少有的阁臣。”
插一句,根据《张璁年谱》记载,张璁和王阳明还是远亲,同为浙江老乡,年龄相仿,关系还不错。
所以,史实而言,三哥对张璁的评价就是务实、创新者、改革派。
张璁当世的那些对手、其中不乏酸儒和“道德俵”,无牌可打的时候,只能打出“道德”牌,说张璁是“投机派、马屁精”。
张璁(1475年-1539年),字秉用,号罗峰,后由明世宗赐名孚敬,字茂恭。
浙江温州府永嘉人。
2、“温州炒房团”与“江南皮革厂”
2002年,温州人王均瑶花了3.5亿元买下一幢位于徐家汇的高32层、总面积8万平方米的商务烂尾楼。装修后第二年就卖了10.5亿元,仅这一栋楼赚了7亿多。
实际上,早在2001年,温州房价就已经达到了7000元/平方米。而同期上海的房价刚刚4000出头。
眼红的上海开发商在温州三大报《温州晚报》、《温州都市报》、《温州商报》上猛砸广告。这才有了2001年三节火车厢拉着150人规模的温州看房团,去上海集体买房的故事。
据说,当时的上海房产协会收到相关领导指示:
“一定要把温州看房团服务好。”
这只是温州人十年炒楼中的小桥段。

从2000年开始,温州人东征上海、杭州;南下广州、深圳;西取重庆、成都……所到之处,涨声一天。
2010年,温州楼市最巅峰的时刻,市区“老破小”的均价普遍达到了30000元/㎡,强势超越北京上海。
2010年底,剧情突然出现逆转。当年4月和9月,国务院连续发布两次调控文件。到2011年1月,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部署进一步做好房地产市场调控工作。会议敲定相关八条政策措施,这一政策被称为“新国八条”。
经历了数次调控的温州房地产人起初并不在意,可是紧跟其后,2011年开始爆发温州民间借贷危机,直接导致温州楼市陷入低谷、房价腰斩。
此前,不断攀升的房价让温州人尝到了“钱生钱”的甜头,而老老实实办厂的人却错过红利。于是,不少企业主开始放弃实业,转向房地产,民间借贷利率逐渐失去理性。
2010年,温州的民间拆借年利率最高达到96%以上。
高利息最终催生了2011年的民间借贷危机,不少企业主负债出走,也让江南皮革厂厂长黄鹤与小姨子私奔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
这是真事:2011年4月5日,江南皮革厂清明节放假一天。黄鹤作为厂长放假过后再也没有来上班,跑路了。
厂长黄鹤失踪的直接后果是,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忽然之间出现了好多卖假包的摊贩。

黄鹤跑路只是民间借贷危机的一个缩影,危机给温州人敲响了警钟,民间借贷市场开始急剧萎缩。信用危机的链式传导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温州商圈损失惨重。
这不是温州改革开放史上的第一次遭受打击了。
1982年,中央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刑事犯罪。
哪里的私营经济最发达?温州。温州哪个镇最典型?柳市镇。
于是就以柳市为典型,抓捕柳市“八大王”,短短二个月,温州一千多商人被抓捕,数千人潜逃,大批商人关闭生意隐藏,GDP降了一半,一百多无辜的小商人被判刑坐牢。紧接着又是抓乐清抬会融资(也就是当年版本的P2P),一批首犯被判死刑处死,大批骨干被重判坐牢。
温州人实干巧干、胆大激进,所以能够火中取栗,同时风险也大。
这是温州的基因决定的。
3、温州的基因
我们今天觉得温州人会经商,这是千真万确的。但这也只是表象。
改革开放之前往回数一千年,温州从来不是以经商闻名于世的,历史上温州是以文化闻名于世的。
坐过永嘉太守这个位子的人,都是自带流量的才子,王羲之、裴松之、谢灵运……,以至于孟浩然、陆游、李白、杜甫、苏东坡一干大咖都来温州打卡。
南宋时期,温州的进士数量从北宋的几十名增加到南宋的一千多名,是中国进士最多的地方,遥遥领先于其他地区。南宋是中国文化最繁荣的年代,所以如果从文化传承上讲,温州更应该是一个以文化发达而闻名的地区。
到近代,清末民初,浙江流行这样一句话:“做生意靠宁波人,打官司靠绍兴人,读书靠温州人。”
宁波人生意遍天下,海内外到处是宁波会馆。
绍兴师爷文字功底和口才一流。
而当年的京师大学堂到北大早期,温州籍教员就有十几人,如陈介石、章献猷、黄公起、林涛等,远超过其他地区。
近代著名数学家陈省身教授说过:“浙江是数学大省,温州是数学强市。”其中有中国现代数学祖师姜立夫、现代数学奠基人之一苏步青,数学家谷超豪等。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
翻开历史,再看看温州的地理位置,我们也许就有答案了。
中国历史上,西晋末、唐朝安史之乱、北宋靖康之乱,这三次出现了北方士族“衣冠南渡”。最后一次是科举时代鼎盛之时,特别能解释为什么南宋温州出了1000多位进士。
衣冠南渡带来了丰富的文化基因。

温州本来就有永嘉学派,加上来自中原士族“衣冠南渡”的避乱中心在闽南,闽南往温州的移民把浓厚的科举文化带到温州,所以南宋的温州一跃成为中国进士最多的地区。
同时,温州可供耕种的土地面积很少,“七山二水一分田”是整个浙东南的地貌特征。
温州靠海,南宋乾道二年温州曾发生史书中最惨重一次台风灾害,十室九空。以至于沿海地带人口剧减,土地荒芜。
乾道四年十月,福州知州王之望改任温州知州,奉诏要求福建移民补籍。今天温州人的祖先相当一部分来自泉州、莆田一代,温州和闽南其实是一个文化圈,温州有百万人说闽南话。

温州卫星地图
耕读时代,重文化、土地少、灾害多、靠海的温州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除了读书出头,只有出海谋生。
出海谋生的人们被迫与海洋搏命,被迫与他人交往、交换、协作,对自然的探索,对不确定性的挑战,对竞争合作的频繁应对,这些都需要冒险、务实、诚信和合作。
正是衣冠南渡、资源贫瘠、沿海位置,这些因素杂熔炼出了温州的基因:
冒险务实,诚信合作,义利并举。
温州人抱团的特性也正是源于此:团体基因、圈层文化。
为什么温州会有“抬会融资”、“炒房团”、“温州帮”?
因为温州宗族和圈层势力强大,因为温州是一座移民城市。
从温州的历史来源来看,有原东瓯国滨海遗民,两晋、唐宋因北方战乱而来温州避难的北方士族,南宋、明清从福建来的移民、从广东逐渐移民而至的畲族。
不论是为了长途大规模的迁徙,还是在人多地少的温州生存,都有必要维持一个强大的家族。不同的宗族也相互之间联宗,以相互扶持。
这种熟人社会让温州人不容易背叛群体,因为一旦失去关系网的信任,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这种圈层基因也很容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论如何,在商业时代来临时,冒险务实、诚信合作、义利并举,这些内在基因无疑占了很大的优势。
也难怪温州人被称为东方的犹太人:重教育文化、冒险务实、诚信团结也是犹太民族身上的闪光点,基因非常类似。
所以温州人善于做生意,只是这种基因在这个时代的表达。
4、致敬温州!
这座城市和她的人们之所以生长成为今天这样,的确是有历史逻辑的。
历史上的永嘉学派,又称永嘉事*学功**派,又称“功利学派”,提倡功利之学,反对虚谈性命。
永嘉学派提出“事功”思想,主张“经世致用,义利并举”。
黄宗羲说:“永嘉之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
改革开放开始之后:
70年代,温州人到各地收购黄金白银,收购鳗鱼苗,跟日本人台湾人换*私走**货。
80年代,温州有“八大王”为先导的温州模式:家庭式工业+专业化市场+商贸。
90年代,全国、全世界各地有温州村、温州城、温州街。
2000年代,温州有炒房团。
2010年代,民间借贷崩塌,重回理性时代。

从冒险的第一桶金、到务实的作坊式工业、到诚信合作的抱团大商贸、到隐身其后的资本运作,每一步温州走在前面。
一路走来,道路曲折,有时候走得太快被政策监管灭掉,如“八大王”;有时候走的太激被市场摧毁,如“民间借贷危机”。
但温州人从来没有停止:
冒险让温州人野蛮生长、谤满天下;
务实让温州人功利主义、迂回前进;
诚信合作、义利并举让温州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宽、遍布世界。
基因重复表达,历史照进现实。
这就是今天的温州和温州人。
对温州人,可能李嘉诚说的那句话最合适:
不要用空洞的道德来衡量我。
今天的温州,依然是一个移民城市,在交通不便的时代,温州人就离开家乡去世界各地谋生,今天,更多人因为生计生意在这座城市来回、停留,新的移民又开始在这城市生活。
作家叶永烈说:一回到温州,路不认识了,问路,那些路人既不懂温州话,也不知道路。
出去的人,从空间的角度,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但是,无论走到哪里,这座城市镌刻在温州人灵魂深处的基因不曾改变,就像那首民谣里面唱的:乡村小路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