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禁城,当下被称为故宫。
故宫,顾名思义为过去的皇宫。
从一个名词到一个名词,删繁就简了多少形容词和动词,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就这样被一笔带过。
从“紫禁城”到“故宫”,其间委屈有谁知?淡漠了繁华、褪尽了威仪,颓势陡然,连名称都变得软塌塌的,帝王气息荡然无存。
走进故宫,往往就走进了另一个时空。当时尚的休闲鞋与古朴的方形砖互相摩擦或摩娑的刹那,一段段尘封的历史如同声控灯一般,次第明亮。有那么几秒钟,我的眼前一片惚恍,又如视线里的一切被刷新。现实,历史,交替上演。
历史,终将尘埃落定,无论谁谁谁曾经多么一世辉煌、气焰嚣张,激起尘埃无数,而今,一切就像脚下的地砖,寂然地残损地低眉顺眼地匍匐在大地的胸膛,任人踩踏,任人解构,任人横飞口沫。

浅吟耳畔的一缕缕夏末的风,是老旧时光不绝如缕的喘息。历史娉婷走远,似乎又未走得太远,眼角的余光仍可瞧见岁月的裙裾摇曳——无非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抑或“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质地苍凉且鲜明的遗迹,偶尔可以化为情怀绵软的诗句,飞扬一番,风骚一番,前贤先辈的气质流淌在吾辈今人的血脉里。
历史总会有意无意遗留些残壁断垣、碎石裂砖,给人寻访与凭吊提供线索。好说道的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借助想象,将历史丰满成金戈铁马、江山美人的情节,虚幻地演绎,自欺,欺人。回眸之间,原来历史的幽灵一直盘桓在我们的周边,把凡俗之心垂钓。
置身故宫,顿觉个体的渺小,渺小得连发自胸腔的呼吸都听不到。城墙,台阶,栏杆,门脸,檐角,犹如素描上一层又一层斑驳的岁月之光,却依然大气且不失华丽。眼前的画卷,似虚拟非虚拟地呈现,以凝固的方式,独对攒动的人群和贪婪的相机。

事实上,兜兜转转的我,找不到一处静谧的角落,以静谧的方式把故宫的沧桑凭吊。摩肩接踵的游客,把吾辈向往的宁静撕成碎片,撒向空中,丢在路边,抛入垃圾桶。视线里,除了镜头,就是人头。
当然,我凭吊的绝非所谓威严尊贵的帝王将相,毕竟他们已然在历史舞台纵横挥阖、光鲜繁华过,早已被宠坏了。若后人去锦上添花,实属自贱、惘然。我要祭奠的,是供养并支撑起帝王将相之大厦的劳苦大众,他们像金字塔底层的泥沙。在这些暗淡的人群中,也有我祖辈的身影!宫殿越气派、城墙越危峻,反衬出黎民承受的苦难越深重,反衬出看似体格雄健的历史更加气喘吁吁。
文明,原来是从苦难中熬煎出来的。
有时我固执地想,中华文明史,无非就是帝王将相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混乱史,就是老百姓受苦受难、卑躬屈膝的血泪史。离故宫不远的长城,当今被称为世界奇迹之一,早已成为中华文明的象征,可是城墙砖石下垒砌了多少百姓的尸首白骨!无疑,故宫的地砖下,也积埋着多少没有地位没有姓名的亡灵,他们多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罗大众,他们就那样呜咽无声,不但历史忘记了他们,而且他们的尸骨还被碾压着。
故宫的地砖,与长城的城砖没有本质区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是古人就已抒写出来的悲哀诗句,或是叫人无奈点赞的哲理,当我坐在故宫的地砖上,打量着热闹的游客,突然想起此句,显得太不合时宜。
文明与野蛮永远是相辅相成的存在,甚至后人顶礼膜拜的文明,当初却是以野蛮的方式造就的。罗马非一天建成,听起来,不是感念民众的劬劳,反倒是罗马的辉煌。孰不知,如此辉煌,仍是以前仆后继的底层人民的血汗与生命为代价。野蛮不经意间成就了文明,居然成就了今天我们津津乐道的文明,居然成就了余秋雨笔下排比汹涌的文化大散文,居然成就了各色导游挥舞各式旗帜流转在世界各地的旅途风景。何等地文明?何等地戏谑!
当驻立在故宫的腹地,感受到历史强大的磁场,就像鼻息厮磨流动的空气。虽说历史无非是在时间的躯壳填充吃喝拉撒、宫斗与*变政**、风花雪月等内容,却是实体的庞大的存在。虽然刀枪剑戟、诗词歌赋被折叠压缩在纸页间,其生活与创造的细节也化作尘埃,但是总有一些残迹,坚强地驻留大地,像是要铭记什么,证明什么,或单纯地让后人叹为观止,抚今追昔。故宫或是典型的一例。
走进故宫,古时的平头百姓连想都不敢想。而今,谁都可以凭票出入,甚至一边破口大骂皇帝老儿,一边把香蕉皮砸向金銮殿外的台阶或栏杆。我们似乎是文明人了,至少当下的我们看起来比古人更加文明,至少当下的现实看起来比历史更优雅,却也不免任野蛮举止向文明遗址挑衅。

毫无防备,前脚一片香蕉皮,后脚一个坑洼地,趔趄了两回,差点让我跌入故宫苍老的怀抱。
脚下的地砖路,时有坑洼,曾经的皇帝可没这般粗心,也不像时光的作为,一定是后人的任性杰作。据说,一些拥有收藏癖的游客,爱用脚剔松原本就不太牢固的古砖,古砖就这样一块又一块地被撬去,那怕敲断的半块或一角,也将被收入囊中。或许他们厚颜无耻地想,既来故宫一趟,花了钱买了门票,总得留个实物的纪念回去,鼓捣些古代的碎砖残石也不坏,至少算个*物文**吧。
他人热衷于用眼睛和镜头揣摩殿门上的雕镂与纹饰,我却要用行走了三十几年的脚去推敲那至少三百年的砖,温柔地推敲。用我自以为是的完整的史观,去填补地砖破损的境况,虽然不可能填平修复。
徜徉在太和殿外的偌大广场,地砖参差不齐,一如当下游客的身影。这里被敲掉半截,那里被掳去一角,一如当下游客的心绪。放眼望去,斑驳一片,却还算排列缜密。略有羞涩的杂草不经意从缝隙探出了头,可无人在意这般弱小的生命竟也在顽强地吮吸空气,除了我。我用相机定格它们拼搏的一瞬。
过滤掉游人的闹腾,视线总算可以沉淀,沉淀到景致里,沉淀在恢宏的历史深处,与数层地砖铺就的殿外广场相吻合。我的思绪与历史的片断深情拥吻,能切身感受到它的脉搏,它的律动,从地砖传递而来,忽而转为悲泣的*吟呻**。我分明听见,宫殿在无奈地叹息,又像自责自艾:当今的老百姓要为他们的祖先,为他们曾经被欺压了世世代代的祖先复仇啦,看吧,我将至少被揭掉一层皮,一天又一天地揭。
离开故宫前,脚尖又碰触到一块略微隆起的古砖,我试图将它摁回去,几经努力,可无论如何也不能使其复位。


江锦灵,江西余干人,谢耳朵原创文学签约作家,爱投稿原创媒体签约作家,南边文艺签约作家,中国教师书画院会员,上饶市作协会员,上饶市诗词学会理事,余干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任地方文学刊物《墨池》编辑。有诗文发表在《杂文月刊》《杂文选刊》《散文诗》《贵州商报》《思维与智慧》《北方人》《太原日报》《长春日报》《五指山》《半月谈》《江西工人报》等百余种报刊,有诗文获得各级各类奖项并入选相关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