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孔网见有拍卖品,乃民国时期布告一通。录其文如下:
《合阳县放足分处布告(第二号)》
为剀切晓喻事条章
陕西省民政厅兼放足处三次严令,内开仰该县长兼放足分处处长,须躬亲下乡,督促各村正村副得命查放,以期缠足陋习早日肃清。否则,法律俱在,此行从严惩处。等因奉此,合亟布告,仰各村正村副切实查办,勿再敷衍于□。切切,具达此布。
县长兼放足分处处长陈禄,中华民国十八年三月十五日
该布告是合阳县长陈禄于1929年三月十五日颁布的,其内容涉及到近代天足运动,因此略作补充,以见地方变革之艰难。
陈禄,湖南宁乡人,民国十七年十月任合阳县长,迄于次年八月。由此布告看,1929年的天足运动显然是政府行为,由省民政厅全面负责,并成立放足处,而各县则成立放足分处,县长兼任放足分处处长。其开始时间应该是民国十七年(1928),陕西省民政厅已经三次颁布命令,督促各县县长亲自下乡督促放足。在此背景中,陈禄颁布此一布告督促各村正村副查办各村放足。
据贾仲《中国妇女缠足考》考证,隋唐以前,中国女子没有缠足的。唐初,偶有缠足者,仅见于宫廷,迄于五代,略多,宋熙宁元丰以后,由宫廷而民间,效尤者慢慢的就多起来了。元明两朝,缠足者并所谓金莲崇拜愈以张扬。清代若李渔曾在《笠翁偶集》里说到:“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犹不及焉。”而大同至于清末,有晾脚会的风气,每年总要举行一次。当时缠足更有所谓七字诀者:曰小,曰瘦,曰尖,曰弯,曰香,曰软,曰正。清末改良运动兴起,天足运动也渐渐地普遍起来,戊戌年上海设天足会及不缠足会,以后各地慢慢的也都有开始响应了,与此同时,传教士也是极力劝导不缠足。
这自然是缠足及天足运动的大趋势,而具体于地方空间,其实有不平衡性。从合阳的实际情况看,明末清初,对缠足应该也有执念,比如说民间传说里李灌遇史夫人,就有关于脚的大小的细节。合阳士人最早表达出天足观念的是秦休。
谢济世是秦休的朋友,两人都曾贬谪到*疆新**。秦休为瀚海驿丞,谢济世放归,两人遂相遇于瀚海驿。谢济世赠诗,秦休以其诗韵难以唱和,嘱改之,而谢济世则书长篇跋语。录其跋语于后。
“又休嫌萧豪通用,难于次和,属改之。
余曰:‘自唐以齐周颙四声、隋陆法言声律取士,历代诗家因之。宋李师中、杨万里欲破其例而不能,明太祖命宋濂等作《洪武正韵》颁行天下,当时亦无遵者。盖明取士不以诗,而唐诗为世宗匠故也。然而东冬萧肴毫之分,甚属无谓。狂者进取,宗杜韩何如宗周孔?读唐诗何如读三百篇乎?况今韵特诗家科律,我非诗人,诗既不工,韵何足论?譬如无盐女落得赤脚自在,何必效潘妃作莲花步,自寻亏吃也。’
又休曰:‘西子杨妃并非粽足,粽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余亦恶之。无奈举世皆章惇耳。’
余曰:‘一代有一代之制。古人留发,我朝去发。孰苦孰便?男既禁留发,女亦应禁缠足。记得从前已有建议及此者,安知将来不尽改为高丽妆乎?’
又休首肯,久之,既而怒曰:‘尔一人赤脚,我等皆粽足耶?’大笑而别。”
此跋语虽以论诗为主,但秦休与谢济世都以粽足为喻,亦可见其对于缠足事的态度。就其所述,秦休称缠足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且自己非常厌恶缠足,而谢济世更明确称女应禁缠足。这是文献可见合阳士人对于缠足不满最早者,之所以如此,或许与清廷对于缠足之态度有关。清廷明令禁止缠足,但始终遭到民间之*制抵**。
清初,合阳已有传教士活动,但文献阙略,不能确定其是否有禁缠足之作为,但以理度之,即使有,效果也是极不明显的。
近代以后,倡导天足的大都是青年知识分子。关中青年知识分子在20世纪初恐怕是最激进的群体,以共进社为代表,最终在全面推进社会变革的历史实践中,形成一系列的激进观念。这些观念以“提倡桑梓文化,改造陕西社会”为目标,在具体措施上则提出“废督”、“裁兵”、“知识阶级摄政”、“组织小实业团”、“以民众的*力武***倒打**一切统治阶级”等一系列具有无政府主义色彩的主张,而为了达成这些目标,其前提则是改造民众,至于怎么改造民众,从共进社始到后来的渭华起义,贯穿始终的就是倡导一种“暴徒”和“泼妇”精神。正是因此,近代关中士人似乎身上多少都带些不可克服的戾气,而也正是因此,近代关中士人往往距离民众世界很远。
从1929年的情况看,国民*党**南京政府似乎有许多新政,比如废除旧历年等。而在关中,饥荒已大面积蔓延。这时,无论如何,放足都是不急之务。
因此,即使如布告所说,有法律依据,有各级官吏督查,放足运动无疑还是失败。据我观察,合阳的不缠足恐怕要到抗战后期才算为民众所接受。因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前出生的女子,在合阳地方,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缠过足的,直到五十年代才放开,成为所谓的解放脚。
由此看来,风俗的改变确实不容易,它必须与全民性的政治动员紧密结合才会有更好的结果。对于合阳地方来说,近代全民性的政治动员主要体现在抗战和土改两大历史事件。抗战时期,合阳处于河防前线,有大量驻军,民众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河防战争之中。而土改则是以土地问题为核心,再一次把所有民众纳入到有序的国家治理空间之中。经历过这两次历史大事件,许多新的东西才开始渗透合阳民众的生活世界。
这也是合阳地方不再有妇女缠足的真正原因,当然,急骤的政治动员也会带来别的问题,如何在风俗移易中把握合适的界限,其实会取决于许多偶然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