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说起这个故事,是因为我时常为故事里的这两个人唏嘘不已......
盲婶是我老家邻居表叔的老婆,村里这些后辈都习惯称呼她盲婶。盲婶并不盲,眼盲的是我的那个表叔,我们叫他盲叔。盲叔生下来不盲,因为小时候一次高烧耽误了诊治才变盲的,后来盲叔的父亲因为这事儿,一直闹心,没过几年就撒手离去,是母亲带大了盲叔姊妹几个......
据村里老人说:盲婶是盲叔拿一袋玉米换回来的,在那个饥肠辘辘的年代,一袋玉米完全可以救活一家老小几条人命的。即便就是这一袋玉米,也是盲叔的那几个出嫁的姐妹张罗着东拼西凑的。
盲婶模样好但命苦,月初嫁过来没到月尾,盲叔就突然得急病过世。村里老人都说盲叔死的蹊跷,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一句话没留就走了,要怪就怪盲婶生的颧骨高,盲叔是让她活活克死的。盲叔走后,家里也只剩盲婶和盲叔的老妈相依为命。
我第一次见到盲婶还是在我九岁随父亲回老家给我奶修坟那年。父亲很早之前离开家乡在外参军,后面一直忙着工作,多年不曾回家探望,这次和单位请了一个长假回老家。老家的屋子平时就靠村里我二姑照顾,二姑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我那两个表哥通过父亲的关系,春上的时候去当了兵,撇开二姑是我父亲的亲姐姐这层血缘关系,就冲着让表哥当兵的事情,二姑自然也是尽心尽力的张罗着老家的事情。我和父亲是在老屋门口见到盲婶的,经二姑说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远方亲戚和邻居,这时离盲叔不在已经过去了将近有十个年头。当时盲婶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服,衣裳因为掉色儿显得的发灰,苍白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模样俊俏的人,盲婶诺诺的和我们点了一下头儿,算是打过招呼就低头扛着锄头匆匆走开。不过盲婶那双略显疲惫的大眼睛,还是给年幼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修坟的那段时间,大人们都在山上忙,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怪没意思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和盲婶慢慢开始有了接触。那天,到了晌午时候,二姑还没有过来给我送饭,我有点按耐不住,刚要出门,这时候盲婶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玉米糁汤,一块白面做的饼,说是二姑和父亲今天临时要到集上买点急用的东西,托她中午给我送点吃的。说实话,玉米糁汤我在城里也喝过,但那块饼从来都没有吃过,说是白面做的,其实就是表皮薄薄一层白面,里面裹着黑黑的红薯粉面,吃起来带着一丝丝红薯的甜香,盲婶有些局促的对我说:乡下也没啥好吃的,将就一下啦!我人小没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大口啃着饼。盲婶时不时还提醒我吃慢点。这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吃二姑做的饭,一直就跟着盲婶在她家吃。盲婶手真的很巧,常常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让我吃,尽管都是一些粗粮和山野菜,但真的是好吃......
这次修坟根叔出力最大。根叔是跟父亲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也算是老家为数不多父亲还常念叨的人,当时根叔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临回城的当晚,父亲特意让二姑去集上割了几斤猪肉,称了几斤白面,买了几瓶好酒,还杀了一只鸡,算是张罗了一桌饭菜感谢帮忙的乡亲。席间父亲关切的问根叔的个人情况,说根叔老大不小一个人啦,也该好好找一个老婆过日子了。整天打光棍也不是个事儿。听到这话,刚才还闹哄哄的饭桌顿时沉默了,许久,根叔尴尬的笑了一下说:不急,不急。然后大伙又回到先前的热闹。大人们只顾着喝酒叙旧,我溜出来找盲婶,看到盲婶,我就埋怨说刚才父亲要二姑邀你到屋里一起吃饭,父亲说要当面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你咋就不去了?盲婶说我去了碍事的。过了会儿盲婶悄悄低声问我:他们喝酒时候都说了什么?我说大人说啥我也听不懂,然后我自顾自的絮叨明天要回县了,再也吃不上盲婶做的那些好吃的了......
第二天,我随父亲回城,自此我没见到过盲婶......
回城没多久,根叔去了趟县城找到家里,让我感到很意外的是根叔捎来一兜东西,说是盲婶让带给我吃的。晚饭的时候,父亲让母亲从柜子里面取出一条红纱巾,对根叔说这是你上次在老家托我给捎的,我让你嫂子特意给你挑的,你看咋样?根叔欣喜的接过来,连声说到:中!中!说罢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和块钱,非要塞给我父亲,我父亲手劲没根叔有力,最后勉强收下。这天晚上,父亲和根叔一直聊到天亮,从此我也没再见到根叔......
等我再次回到老家的时候,是二十年后,那时父亲也已经离开我有年余时间了。我回老家是代我父亲来祭拜我奶,同时看望一下我二姑,顺便也看看记忆中的盲婶和根叔。从二姑断断续续的讲叙中我也有了关于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
盲叔走后没两年,盲叔的老娘也瘫了,全靠盲婶一人里里外外苦苦支撑着,根叔也许开始是同情盲婶,农忙的时候就过来帮盲婶一把,后来到盲婶家也越来越勤了,一个寡妇,一个光棍,日子久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就多了......听完这些,我问二姑,那盲婶和根叔最后咋样了?二姑说就在修完我奶坟的第二年,先是盲叔的老娘走了,后来村里又闹了洪水,洪水过后,村里人在村头一片房子废墟下面,找到了盲婶和根叔,有亲眼目睹的村民说,当时两个人是紧紧抱在一起的,根叔在上面,盲婶在下面,费了老大劲才把两个人掰开了......
埋盲婶的时候,盲婶手里还攥着一条红纱巾,红纱巾耷拉在她身下那张黑漆漆的门板边儿,随着风一飘一摆的,格外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