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故事创作者#
回镇上的时候听到茶馆回来的人摆谈着,街口那老鞋匠死了。
提茶水壶的人说,他是在前几天下大雨的时候死的。老鞋匠补完了鞋,跑到茶馆门槛边上坐在,睡着了,人一歪,头就摔在了地上,咽了气。也不知道是摔着死了的,还是睡的时候死了的。
他的小孙子也终于赶了回来,草草办完了丧事,又急急忙忙走了。
我是记得这个老鞋匠的。
老鞋匠年轻的时候是戏班子里的,长得白皙俊秀,走到哪唱到哪,去了哪几个地方他自个儿也数不上来,后来这镇上有个姑娘喜欢听他唱的戏,戏班子在镇上歇息的时候,老去找他,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姑娘要嫁给他,老鞋匠说自个儿没个家,不成。但后来也不知怎的,老鞋匠也在这镇上和那姑娘成了家,不在戏台子上唱戏了。
后来那姑娘生了大病,留给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儿子,就去了。
老鞋匠自那以后真一句也唱不出来了,改行学人家补鞋,像是把所有痛苦都穿在线里,一针从胶鞋子里穿过去,愁也消了。

久而久之,提到鞋匠,镇上的人就只记得这老鞋匠,却不记得还有其他补鞋的了。
镇上的人照顾老鞋匠的生意,也不单是为着他补的鞋好,也为着暗里帮这老鞋匠。
老鞋匠的儿子,喜欢喝酒,人不老实,满脸胡茬,找了好多人说媒,也没成。四十几的时候才娶了个女人,老鞋匠的这个儿媳妇儿听说是花钱买来的,自从娶了这个儿媳妇儿,不止他儿子高兴,他自个儿看着也高兴。但后来儿媳妇生了他的小孙子,跑了。儿子生气出去吃酒,打了人,被人训了一通,想不开,提起布包裹,也走了。独独剩下个小孙子,让老鞋匠心里有个慰藉。
老鞋匠没上这小孙子去学校,一来没法子交学费,二来又支支吾吾担心着什么。为着给小孙子买点好的,他也不跟人要两块钱了,拿了个木牌子,用红石头画了几个字儿:补鞋三块,换鞋底四块。但有人补鞋硬塞给他十块,他得生气,又还给人家。老鞋匠还让小孙子跟他学补鞋,小孙子弄得满手是胶,老鞋匠又气又笑,得了,没这个补鞋的天分。
我去镇上找老鞋匠补鞋的时候也见着过这小孙子。老鞋匠皮肤黝黑,小孙子却长得白净,天气热些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老槐树下编蚱蜢,编灯笼,冬天被老鞋匠裹得像个球,也还坐在老槐树下用玩些草叶子,灵气得很。

后来镇里当官的人给老鞋匠发了笔钱,又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不能让小孩子没书读,总不能让小孙子也补鞋补一辈子吧,老鞋匠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牵起小孙子,让他上学去了。
那之后,街口大槐树那儿,又只有老鞋匠一个人了。
又补了好几年,小孙子也长大了,高高兴兴的回来和老鞋匠说,自己考上北京的什么大学了,镇上的人都觉得风光。唯独老鞋匠心里不太舒服。他不说话,就拉着小孙子的手哭。
就连小孙子要离开镇子的时候,老鞋匠也没挤出几个字来。
小孙子走了,茶馆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街上见不到几个年轻小伙子,镇里的老人都跑到茶馆里去了。
老鞋匠偶尔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就不听戏了,唱几句,睡着了。
人们都说老鞋匠唱的是他自己,我倒是觉得,他唱的是茶馆里的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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