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粮店都有大漏斗
前言：“回忆南宁已消失的公众场所”系列文章共11篇，这是第九篇。
曾记否，上世纪50-80年代，只要听到有街坊喊，“1号米来了”，各家各户便有人手拿米袋或者铁桶冲出家门，奔向粮店，霎时间店门口人潮涌动，长蛇阵比影剧院还要厉害，那时的粮店绝对是百姓生活中重要的一景。平时老百姓吃的都是灰暗的陈粮糙米，没有粘性，一号米相对较好但平常少见，所以一有供应马上被疯抢。
那时的粮店都是国营的，私人不允许买卖粮食。当时没有什么袋装米、桶装油，全是散卖。中华电影院对面的兴宁粮店，是我童年经常去的地方，当然不是玩耍，而是排队买米买油领粮票。粮店两个巨大的装米漏斗，就像一幅画，深深地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那时人们对于粮食的情愫，远非今日之寻常、漠然。
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离不开各种各样的卡，储蓄卡、信用卡、美容卡、健身卡、购物卡等等，就像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离不开各式各样的票证一样。上世纪50-80年代，商品皆需“凭票购买”，粮票、布票、煤票、肉票、蛋票、糖票、豆制品票、鞋票、肥皂票、自行车票……贫瘠的商品对应着繁多的票证。直到时光走到1993年，票证才真正告别百姓生活。其中，粮票给我的印象最深。
南宁市从1955年开始使用粮油票，家家户户每季季尾的固定某一天，都要拿着“米簿” (南宁人对粮证的俗称)去粮店排队领粮油票，其热闹场面类似今天的商品打折。粮店门口的长蛇阵中，象我这般上学的孩子起码占一半，因此常常遇见同学或街坊小伙伴。快排到的时候，大人才会赶来亲自领取粮油票，因为那些“票”可是每家每户的宝贝，容不得半点漏失。
“米簿”由粮食局制定，里面比户口本还详细地记载着全家人的情况。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性别、民族、现况（凡是上班上学的，审核时要出具单位证明）等等一清二楚；根据年龄、工种，核定每个人每月的粮油定量，记载得明明白白,而且每年还要换一次米簿。一般居民（成人）每人每月27斤，中学生因为正在长身体每人每月32斤，大学生增加到35斤，重体力劳动40—45斤，10周岁以下的孩子每人每月7斤，油票每人每月4两。定额粮票除了买大米，还配置少量面票，可以买面粉或面条，有段时间还要配置玉米粉和红薯，春节则供应一些富强面粉。买米、油的时候除了要带粮油票，还要带米簿，买了多少米簿上都有记录。记得那时的面条被当成礼物，有亲戚来访送面条的很普遍，我插队时几次从家里拿些面条送房东，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米簿具有“粮食关系”的重要功能。城镇居民迁徙户口时，必须随迁“粮食关系”，撤销米簿上的姓名，到新地方再办新米簿，它与城镇户口同等重要。没有粮食关系，就无法在城市生活，因为无法领粮票；没有粮票就买不到粮食，在外面也买不到吃的东西。例如在南宁，买二两素米粉8分钱，收二两粮票；买三两肉粉2角1分，收三两粮票。有段时间发饮食票，可买东西吃，但不能买粮食。那年头南宁人吵架，最狠的一句话就是“收你米簿”，这话源于当年政治运动频繁，许多人被清理回乡下，被取消城镇户口，撤销粮食关系，转为农村户口，这是很要命的。因此，每个家庭都视“米簿”和户口本同等重要，珍藏起来。1985年以后，市场上开始有议价粮卖，粮票的作用逐渐弱化，但“粮食关系”仍存在。直到1994年米簿和“粮食关系”才最终从人们的生活里消失，国营粮店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那个苦涩的年代，居民物质生活水平不高，人们普遍缺“油水”，每个人饭量都很大，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个大米缸。每次买米，普遍都是几十斤、上百斤的买，根本无法想象如今超市的袋装大米都只有10斤、20斤。不少人家未到月底，家里的粮食就吃空了，不得不东借西挪捱过难关。每月发工资的时候，居民都首先买米，尤其每逢全市发工资最集中的那几天，天蒙蒙亮粮店门口就有人排队，除了老人和妇女，还有一块块砖头，一块砖头代表一个人，去晚的人得乖乖地跟在砖头的后面，有不服者把砖头踹开，就会招来一场吵闹。几十米的排队长龙不单只常见于粮店，买肉、买蛋、买煤等等都如此。
每家粮店都分上下两层，楼下是营业门面，空中有两个硕大的白铁皮漏斗，占据了屋子的大部分空间。楼上是存米的仓库，漏斗里的米就是仓库的人倒进去的。进店后先到旁边的小窗口凭米簿、粮油票买牌，营业员在你的米簿上写好要买的品种和数量，算盘啪啪一打，交付了钱和粮油票，就领到写有品种、重量的牌子。那时米便宜，一号米0.21元一斤，二号米0.14元，三号米0.12元，平时一般供应二三号米。将牌交给称米和油的，营业员一拉大漏斗的闸门，大米哗啦啦地流进下面磅秤上的小漏斗，称好后，我们将米袋口撑开，接在小漏斗下，营业员拉开小漏斗口的闸门，米“唰”的一下落入袋子，立刻感到手里一沉。粮店的一侧放着个大油桶，卖油的用各种量度的提斗打出油，再倒入插着漏斗的顾客的玻璃油瓶里。
中午、星期天和假期，在兴宁粮店排队买米的很多是孩子，我经常遇见同学和街坊小朋友，大家吵吵嚷嚷互相追打调笑，有时排队太长，大家就把铁桶或者砖头放在队伍里代替人，然后在一旁嘻嘻哈哈玩耍。
那时候，100多家粮店在全市星罗棋布，天天都是顾客盈门，粮店职工是人人羡慕的金饭碗。街坊邻里平日最喜欢打听的一件事就是“边间粮店有靓米卖？”一旦听到“情报”，母亲总是催我们快去买，因此除了常去的兴宁粮店，中山、共和、当阳、平等、保爱、甘棠等粮店我都去过。那年代，有些城里人很忌讳外地亲戚来，因为口粮是固定的，如果亲戚也是城里的，对方一般会自带粮票，如果是乡下来的就麻烦了。
当时的粮票分为全国粮票、省级粮票、地市级粮票。跨地市县使用就要换成省级粮票，跨省使用就要换成全国粮票了。我们买米用的一般是南宁市粮票，到街上买吃的用广西粮票和南宁粮票都行。全国粮票一般很珍贵，多数是出差旅行才用。兑换粮票得拿着出差介绍信和米簿，到粮店根据出差的天数换取。其中换全国粮票时，每30斤扣掉4两油票。那时候，我们家经常省下粮票，托人换成全国粮票寄回家乡，因为老家人多地少，常年缺粮。说起来现在年轻人不相信，那年代出差还没有身份证，除了手持单位介绍信，粮票是必须带的。在人们的心目中，粮食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流行一句俏皮话是“爹亲娘亲不如粮票亲”。
记得在西关路一带有很多票证收购贩子。你走过那里时不时会有贩子低声问你“有没有粮票？”当时价格是一斤粮票1块或2块钱，最贵3块，全国粮票最值钱。所以有些剩余粮票的家庭，常常偷偷摸摸去换钱，补贴家用，因为当时工资很低生活窘迫，但又得提防被抓当作投机倒把分子。还有人拿着鸡蛋上门换粮票，1斤南宁市粮票换3个鸡蛋，1斤广西粮票换5个，全国粮票可换8个。
从买米凭票到如今随心所欲挑选的变迁，折射出我国从“计划”走向“市场”的艰难轨迹。未来岁月里，百姓生活的变化还会继续，但无论如何，一个国家、一座城市曾走过的艰难曲折都不应被忘记。
（写于2017年9月13日，改于2019年1月22日）
排队领粮票
排队买米
有靓米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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