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的村庄周围还有“围子墙”,是用来防“三儿”(土匪)的。围子墙的外面全是水面,雨水大的年头,村庄成了“孤岛”,要外出,需卷起裤腿淌水。水多,桥就多,村庄的几个出口全是桥。多数是木桥,桥很小,最小的和桌凳那么大,现在恐怕看不到那么大的桥了。小桥的桥墩是契进四个木桩,上面有几块木版,十分简陋,但是很实用.东面的那片水面呀,有几里宽吧,我们叫 “东湾”,水面是有野生飞禽的,是天鹅还有野鸭什么的,它们和家养的鹅和鸭混杂在一起。只是到了晚上,它们飞走了,而家养的上岸回家。现在水面大部分盖起了房子,水质也由于上游污水的排放而变了颜色.
那时的物质方面是贫乏的,但是环境好啊,沟渠里的水是可以饮用的.


我记事的时候,村庄东面的围子墙已经是残垣断壁了,但也有半个人高.解放后,"三儿"没有了,所以围子墙也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有人经常在上面取土,以后它就消失掉了。
那时我的家的门口是朝东的,出门往东就是一片开阔地.有一年,四哥从东湾里提回一条鱼来.那一年是发大水了.那条鱼细长,鳞片发黄,大人说是"黄鲣".用秤称了一下,有十几斤重呢.它可能是受了伤,不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捉得住呢.四哥说,它就在水边悬浮着,我抠着它的鳃就提出来了,它也没有怎么挣扎.那大概是大江大河里来的,因为这种鱼本地很少见到。
从两三岁到上小学之前,农村的男孩子们,夏天大都光着屁股,极像一条条泥鳅,晒得浑身上下漆黑铮亮。晚上有说书的,前面坐着一色的赤条条的孩子们。说书先生幽默地说,前面这几位穿皮袄皮裤的别说话了。
没有上学的时候还是羡慕上学的。听到从学校里传来歌声:“六月里花儿香,六月里好阳光”,觉得上学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而我上学的学校是村上的“耕读小学”,其实就是相当于现在的“学前班”之类。只有一位女教师。那老师教学有个特点,就是写上一黑板生字,然后,让我们跟着读。这样的教学方法的好处是学生们没有一个敢闹的,也没有时间闹,都背着手,张开嘴跟着老师喊。但是效果却很差,学生小小年纪一节课怎么会记住那么多的生字呢?
说“黑屋子,土台子,里面装着一群泥孩子”,就是对当时农村教育非常实实在在的写照,没有一点夸张。有老师教就不错了,这是父亲说的。这大概是我对老师的讲课有什么“说道”了,他才这么说。
以后我高中毕业也在村子里教了两年学,深知农村教育的落后和条件的艰苦。一个学校就两名教师,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两名教师每天光上课,没有休息时间。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但是没有办法,看着孩子们瞪着小眼睛看着你,就不得不接着教。那时是挣工分,和社员们同,所以也没有什么待遇高或者低了。记得我在村学校待了两年,换了三个国办教师。人家都不愿意在这里工作,有点关系都调走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是的,农村的条件是太差了。没有梧桐树,怎么引得来金凤凰。还得感谢那几位在我们村教学的老师,你们虽然在这里待得时间不长,但是你们对教学兢兢业业的精神还是值得怀念的。

村子的东边是一片水,西边是一片水。前面是邻村,靠的很近,中间隔一条小河。北面的东部是一片场院。西面是一片枣林。中间往西北有一条通道,那条道比两面的土地凹一些,像一条废弃的河流。如果水多的年头,这里也是一片汪洋。由于地势低洼,道非常难走。都是红土胶泥柈子,坑洼不平。大车行在上面,“咣当咣当”地三响。坐在车上,能把人震散了架。前面的路北有我们家的一趟枣树林子。靠路边的地方有一棵大的枣树,树势向里面倒去。这棵斜长的枣树,有很大的树冠。上去也很容易,有时就可以跑着上去。里面的树趟子里种的是玉米,缺苗的地方点种上豆角。
那时我还不到上学的年龄,整天长在那片枣树林子里。那棵斜在路边的大枣树,在我的记忆里不容抹去。树身都磨光了。在这棵树下,可是有很多事情做的,捉一只大腹便便的“战仗”和一只劲力十足的“飞光”(都是蚂蚱名)用蓖麻叶子裹起来,就是战利品了。早晨起来,如果运气好的话,有时可以在地里捉到大青蟹,有大人们的手掌那么大。它是从沟渠里爬上来的,这种情况是不常有的.
下过雨的道路很难走,里面一片泥泞。但是我就和几个伙伴下去搬泥巴,这是材料,可以做好多花样。比如城堡,我们的城堡就是几座尖顶的房子,有窗,有门,有人。还可以用泥巴做战车,做战士,做战马,一做就是一上午,有时下午接着做,直到下面的道路干硬了没有了泥巴可取为止。那一片泥人泥车泥马可以和秦朝的兵马俑相媲美了。晒上几天,等这些东西干了就很结实很硬,把他们搬到树底下,还可以把玩几天。
枣树林子里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蝉们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喊,玉米棵子的红缨子顶上有一只或者两只蜻蜓飞过,这些都不是我们所关心的。下面的豆棵子上有豆娘翩翩起舞,豆娘的翅翼透明呈浅绿色,上面好象还有斑点,记不太清楚了。豆角的花儿是又小又缺少光彩,这也勉强叫花儿而已.如果仔细观看的话,树上有凶狠的刀螂,架着两把大刀,也不知是哪个冤家犯事了.这家伙是不好惹的,如果捉它的话,得迅速双指掐者它的头下的脖子,让它无计可施.要知道,它的嘴和那对捕捉足是很厉害的.

有时也做一些残忍的把戏,比如,把捉来的蜻蜓的尾部掐掉,插上一条苇子,让它飞.它是还可以飞,但是飞不远,就会死掉.比如,把知了的翅膀掐掉,让它在地上挣扎.它也就只有挣扎的份了.再比如,把青蛙的,四指埋在土里,头部也埋在土里.看青蛙露出的白肚皮鼓起来.这些都是恶作剧,也明确无误地道出了人类恶的一面.
也不知是谁家的大人在村边叫孩子了,于是玩在兴头上的孩子便一溜烟地往村庄跑去.在胡同里,孩子如果碰上稀罕孩子的大人,那么这个大人是不会放过孩子的.他会神秘兮兮地向这个孩子走来,慢言细语地说,怎么,让我给你拔个萝卜.那话好象是在商量,实际上是丝毫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而后,把手的大母指和食指很夸张地伸开,捏着孩子的肚皮,抻起,而后突然松开,只听"啪"的一声,好了,一个"萝卜"就拔成了.
村庄,是记忆的挡案馆,里面尘封着诸多原始记录.到底有多少,就说不清了,大概丢失了不少.但是,有些还是可以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