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
我被丈夫打死的那一天,他们无人知道。
是在我身子冷了之后的第二天,婆婆叫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才被发现。
婆婆叫我起床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
「他打你是他不对,但是你的脾气也不好一点儿也不顺和,你个女人家和男人有什么犟头。」
「再说你不能生孩子,我们家大龙也不嫌弃你。你们以后抱养一个孩子,留着养老。」
「一会儿你煮好早饭大龙回来吃饭,妈帮你劝劝他。」
我很想告诉我婆婆,不用煮早饭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正文:
1.
天阴沉沉的,飘着微微细雨,家人们跪坐在停灵的堂屋,来客都是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悲伤。
我以为我的灵堂会是这样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的葬礼那天是艳阳天,那天是入夏以来最好的一天。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死亡之后,没有被带去传说中的地府。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死亡,我一直滞留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带我离开,还是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吗?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应该刚上小学的小姑娘。
她的一番话劈开让我这三十多年来禁锢生活,原来是愚昧把错误当成正确。
「哎~你听说了吗?」
「嗯~大概听说了。」
「这家的媳妇死得可怜哦~」
「是啊,是啊,听说是被这家儿子打死的。」
「你们刚刚有看到吗?那脸上还留有巴掌印呢。」
「是啊,我也看到了。听说是躺了一夜,人都硬了这家婆婆才发现。」
「那这媳妇的老公呢?」
「打了人就出去打牌了,最后还是他爹把他从牌桌上拎回来的。」
……
灵堂上摆放着敬香台上面点着香,香烟缭绕悠悠上升。
在农村没有娱乐生活条件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周边村子都会赶过来看热闹。
这里面白事最吸引大家,因为丧主会请戏班子前来热场。
我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现在我是被参观的对象。
「奶奶,奶奶~」
「你们说她是被打死的,怎么不报警抓人啊?」
「这不好报警,人家娘家过来了,这人给他媳妇爹妈磕头赔罪就好了。」
「可是这不对啊,杀人是犯法的,要让警察叔叔审判他们。」
「电视上就那样做的,老师也是说坏人应该受到惩罚。」
「不说了,奶奶抱你起来看戏啊…」
是啊,坏人就应该受到审判。
可是为什么我的家人们就轻易原谅呢?
哦,是因为我不能生养,是因为他们当初收的礼钱,是因为有给他们磕头「赔罪」啊。
这个「赔罪」可不小呢。
它足足有三千块钱呢,原来我这条命就值三千块钱。
我的家人们端坐在我的棺木旁边,手上拿着哭丧棒敲打着我的丈夫。屋外吹响着低沉的乐曲,可是这些没有让我感受到爱。
只有无尽的悲凉,我的丈夫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我的父母家人会得到一笔巨款,给我弟弟的生活添砖加瓦。
我呢,我只剩下一捧土 ,消失在这些人的记忆里。
「‘神’会帮你的,你的委屈他们不帮你,‘神’一定会帮你的。」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耳边传来小小的声音。
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是那个替我抱不平的小姑娘,她好像看得见我。
「真的会吗?」
「会的,电视剧里面都是坏人会得到惩罚的。」
我看着灵堂外面的挽联,写着「唯愿安息,永远怀念」。
讽刺又可笑。
……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霉味。
从老朽的木头窗子里面照进来的月光,我发现我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家」。
我摸索着起身准备拉开灯线。
啪~
屋子里面并没有亮起来那盏昏黄的灯光,我的父亲怕我用电来学习,每天晚上都会过来把灯泡卸下来。
我借助着屋外的月光看着眼前的破败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堆放粮食的杂物间,这里面支了一张小床。
我确定了我回到了从前,每次收稻谷的时间,粮食没有卖出去的时候家里总要留有地方摆放。这里我需要看着粮食不被老鼠啃食,这样也就成为我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
就是不知道我回到的是我哪个从前,我翻开凳子上的书包。
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初三的语文书,现在是1986年吗?
是我那年没有考上高中辍学回家的那一年吗?
是我后来无数次的午夜梦回的后悔吗?
「真就的不让秀云念了。」
「念?拿啥念,村里哪个姑娘能像她一样读到初中。」
「那她那个通知书呢?」
「你还没有给它烧了?你明天早上煮早饭的时候给她烧了。」
「哎~就是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孩子。」
「有啥对不起的,儿子也要读书。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人把秀云的名额给我们家明伟。」
上一辈子,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考进高中,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入学名额是被我的父母给了我的亲弟弟。
我一直努力打工赚钱,供弟弟蔡明伟读书。被马有龙一家打骂,我都没有松口。
如果我这次我没有醒来,我是不是还是会和上一辈子一样。听从父母的安排,做个懂事的女儿,家里只能负担一个小孩上学。
明明我的成绩要比蔡明伟更好啊,我前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没有考上,一直埋怨自己。原来不是我没有考上,而是我不能考上。
毕竟我不再去上学,家里面不仅少一个人的支出。我还可以出去打工挣钱,给家里额外创收。
我站在和父母一墙之隔的屋内,听着他们的一番为儿子的各种打算。
按理说我应该是农村女孩子里面过得不错的,我和弟弟蔡明伟是一对龙凤胎。
在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着多子多福的传统里面,我们的出生寓意也非常好。我也才能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面得到一丝关爱。
我的母亲也经常感慨道,我比我的姐姐们要幸运得多。她们没有什么可以接受教育的机会,普普通通地长大,能干活的时候就要帮助家里面多多干活。
这样贤惠的名声传出去比较好,也更利于以后找婆家。
你看自古以来的「贤惠」二字绑住了多少女子的羽翼,「贤惠」有时候也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只是有人把它盖上了一层遮羞布而已,我们都被这「贤惠」困住了。
不,我的重来一生,我要为自己而活。
屋里面父母的讨论声渐渐地小了,我却真正的失眠了。
我该怎么脱离父母赚到上学的钱,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思考着对未来的设想,渐渐地也沉入梦乡。
2.
「秀云起来了啊…」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母亲神色不自然地添树枝进灶膛。
如果我没有听到昨天夜里面,她和父亲的那一番对话。我真的觉得是因为她不忍心看我没有考上高中而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其实不是的他们只是做了亏心事的时候。虽然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安慰了自己,但总不免做贼心虚。
尤其是他们在面受害者的时候。
「秀云,你看什么时候跟你叔叔他们一起走。」
「你叔说的那个纺织厂很不错的,工资高,最主要就是吃住不要钱的。」
母亲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觑着我的脸色说。
不过是越说越高兴,都已经开始畅想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钱。给家里面盖了大房子,让她终于可以在娘家的兄嫂面前昂起头来走路。
不过她这些的设想都在我的一句话下面,破碎了。
「我不去。」
母亲好似觉得刚刚听错了一样,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母亲的眼睛再一次肯定地说:「我不去,我要读高中。」
「我不仅要读高中,还要读大学。」
我说完之后只觉得全身畅快…
哐当一声~
我好像听到一直禁锢我的好女孩枷锁掉了,碎成一地。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已经和你叔说好了,今天中午过来带你走。」
我抬头直视我母亲眼睛说道,「啊~原来不是征求我的意见啊,原来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为什么要装作开明的样子,寻求我的意见呢?」
「嗯,妈妈?」
母亲好像被我戳中了心中想法,恼羞成怒地抄起手中的铜勺向我砸来。不过我没有躲开,母亲砸得用力,而我接得坦荡。
鲜血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我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笑出了声,我们对视的时候都明白了这无声的呐喊,你看母亲最终还是我揭开了你虚伪又伪善的面容了。
以前的我总是心疼母亲的不容易,母亲是家中*女幼**也曾受到过些许的疼爱。
可是这些都在母亲的哥哥需要结婚的时候破碎了,母亲的哥哥腿部有残疾不能做一些重的体力劳动。在农村这个小型社会里面你可以长得丑,但是不能没有干活的力气。
但是家家户户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男丁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有了问题不能娶妻生子。
那应该怎么办呢?
方法总比问题多吧,于是那会儿就流行起了换亲。
换亲换亲,就是让两户都有儿有女的家庭。他们互相交换一下,两家就都有了妻子。这样既不用出彩礼嫁妆,还能让两家都能收到份子钱。
所以我的母亲在面对哥哥婚事上面被牺牲了,嫁给了我这个身高只到她胸口的父亲。
而我的姑姑含着泪和自己的爱人分开,嫁给了我那个瘸着腿的舅舅。
在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男人得到了圆满,他们靠着两个女人的牺牲得到了世俗上的圆满。
母亲恨吗?我想她大多是恨的。
在经历了不幸的婚姻同时,她还遭遇了婚后父亲的家暴。
父亲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妹妹,而且婚后母亲还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没有给他生下可以传宗接代的儿子,直到弟弟的出生母亲的生活才好起来。
所以在母亲以前和我哭诉她的不幸时,我总是冲在最前面为她辩解,为她干活。
被送走的二姐曾嘲笑过我,我以为的母亲只是虚假的好人,她利用别人的善来伪装自己是个柔弱的人,这些坏事都是自己的丈夫主导,自己是个不得不听劝的人。
死过一次我明白了,外面都一直父亲是一个坏人。我那无辜的母亲就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我的死亡赔偿金不就是我无辜的母亲暗示提醒的嘛。
上初中的时候不是也想我不念了去打工嘛,只是那会儿年纪太小人家不要。再加上她又不想干田里的活,大姐已经嫁人了。
这些活总要有人干啊,所以我为自己争取到了读书的机会。想想也是可笑,读书的机会是我大姐给我交的学费,但是功劳却被我的好母亲领了。
明明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上下学。为什么蔡明伟就可以理所应当地不干活,却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
不是说男丁兴旺,地里面活就有人干了。
可是真正的家里面的活,是未成家的大姐带着我干。现在是我在干,我不仅要帮忙一起下地除草,农忙时抢收割稻谷,收麦子。
农活是熬人的,因为它要跟老天爷抢时间。每一次经历过农忙的时候,我总是要请假,销假回校的时候,我的手上脸上会有一些残留伤口。
这些事蔡明伟不需要经历的,可是有着这样好的条件下。他蔡明伟的成绩竟然还不如我,所以我当得知我没有考上高中的时候,夜夜流着泪到天明。
我后来那么努力工作赚钱就是因为蔡明伟说,我们两个人是同一天来到这个世上的。他考上大学也就是我考上大学,*靠我**着这个信念一直承担了上学期间的所有费用。
就这样我在纺织厂加班干活,父亲经常给我打电话说。还是我听话懂事,不像儿子那样不贴心。
母亲又会来电话说,家里面的房子有些漏了需要修房子。不然我过年回来住漏雨的房子会生病,一句句的关心。我掏光了上班几年的积蓄。
蔡明伟每次电话都是需要补课,需要这样那样的费用。如果问了多的情况下,就又会说你也不懂。
再后来蔡明伟毕业要工作了,家里面找人给安排了一个好的工作。于是我就成了那个人情,他们把我卖给了马有龙。弟弟蔡明伟得到了好工作,父母亲得到了一笔彩礼。
我可真值钱啊,我一个人可以卖了两样价。
刚开始母亲把马有龙介绍给我的时候,我有些受宠若惊。我羡慕他大学生的身份,如今又是一名医生。他的父母也都是老师,我对文化人有着天然的滤镜。
现在想想,大概是马有龙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找到我这么个好拿捏的人,毕竟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拿自己的女儿去交换利益的人,又能有多少爱呢。
毕竟在农村里面,只要夫妻俩没有小孩,总会优先觉得是妻子有问题。
更何况在如今的社会里面,不是还有很多人遵循这套法则不是吗?
所以我的一生一直都是个笑话,一个成为别人的利益的牺牲品。
3.
我第一次反抗我柔弱的母亲,让这个家的天平失去了平衡。
而后我的母亲又开始哭诉着她的不容易,需要我体谅她,我这个做女儿的再不体谅她,还会有谁心疼她。
我的弟弟打开窗户烦躁地说:「吵死了,大早上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母亲看了看弟弟,声音小了起来。
父亲起床后就开始吃了早饭之后,就开始一锤定音地敲定我的去留。
果然撕开了我委曲求全换来的安宁,这个家里只有*力暴**和武断。
我没有和他们再去进行争论,只是看了眼我的母亲。她下意识躲避了我的目光,可能是害怕我向她求情或者我再说出什么惊天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来到我的这间小屋。手里端着一碗蛋炒饭,这个属于偶尔改善伙食的,但这些平时都是属于蔡明伟的。
「秀云,来尝尝妈的手艺,吃饱了就和你叔去。」
「我们家的条件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也说好的你没有考上就不念了。」
我从她手上接过蛋炒饭就开始吃,母亲以为我是接受了。又开始念叨着我打工去的城市,念叨着我可以领多少薪水,可以省下来拿回家多少。
我听着她那个意思就是我挣的工资要一分不花地带回家,最好再有加班的补贴。
我吃完饭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妈,我是真的没有考上吗?」
母亲眼里有一丝惊讶,但转瞬而逝,「秀云怎么这么说啊?」
「我看到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的录取通知书在灶膛里面,为我们家今天的早饭添了一份力。」
母亲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拿起碗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还是扔下一句话,「读书是需要钱的,这个家里还有谁给你呢?」
「我不需要你们谁给我,我可以自己供自己。」
「自己供,去哪里挣钱,你怎么一边挣钱一边上学。你有那个精力吗?」
中午的时候,那个带我外出打工的叔叔还是来了。
父亲看我一直不肯上车,有些觉得面上无光。上前拉扯着我去车上,我一直剧烈地挣扎。父亲叫起旁边的叔叔和弟弟一起把我往车上送,他们终于把我扭送上车之后。
车子渐渐地驶出去,那个叔叔还一直劝我。
「读书也不一定就有用的,你看我们那个厂子里面不是也一样有大学生嘛」
「反正读书是为了挣钱,不然读完书之后再挣钱,得少不少呢钱呢…」
叔叔以为我是已经被他劝住了,他口中的大学生人家是有技术在身的,只是到基层考察情况。人家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人家大学生的工资和一个普通可替代的纺织厂女工是有可比性的吗?
我们只是流水线上的一员,叔叔这么规劝我也是真的为我好吗?
其实不然,他只是一个介绍人,他吃着信息差把我们这些需要打工的人介绍给需要员工的工厂。从而获得他的报酬,只不过他的报酬是从我们身上赚取。
他一边劝我读书无用,可是上一辈子他却把自己的一儿一女大学都给供出来了。叔叔虽然骨子里面也重男轻女,可能是在大城市待久了知道读书有用。
不管叔叔怎么心里面的重男轻女,但是毕竟让自己的女儿读了大学,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
我带着两辈子的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有的人父亲是父亲呢。
「有人贩子啊,抓人贩子啊~」
「有人贩子啊,抓人贩子啊~」
看着车快要开到村里面大家都在乘凉的地方,我放声大喊,喊完之后我就从车里面跳下来。
我在半个村的人面前跳下车,虽然受了点皮肉伤,但是也让这个叔叔颜面扫地。
叔叔最后和父亲大吵一架,那我这个烫手山芋也就没有人接手了。
父亲送走叔叔后大发雷霆,「蔡秀云,你是不想活了吗?」
「不想活了,找根绳,找条河不行。你跳车诚心让我在蔡家庄丢脸,人家传出去说我卖闺女。」
我直视着这个一家之主的父亲说:「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想要读书,我都说了我要自己供自己读书,你们还要怎么样?」
「好好好,你硬气,你供自己读书。」
「那你不要吃家里面的,用家里面的。」
冒犯了一家之主的权威之后,父亲丢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母亲先是愣,随后又抹着眼泪念叨着。
「你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去赚钱,又能上哪儿去住呢?」
「你们都能送我去别的城市打工,我在自己的地盘还能不行吗?」
我嗤笑出声,母亲被我的笑声弄得挂不住脸回房间了。
「蔡明伟你留在这儿,是也要说我几句吗?」
「你就作吧,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大的气性。」
他们一家三口都走了,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伤口疼不疼。
刚刚情绪上头的时候没有感觉伤口的疼,现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才感觉到身上哪儿哪儿都疼。我慢慢地挪动着步伐回到我的小屋里面,简单地收拾两件衣服开始投奔大姐家去。
去大姐家的路上,我不停地跟自己说,挣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挣钱。
我不要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拿捏,我要为自己闯出一片天来,为自己遮风挡雨。
现在距离高中开课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要挣出来我的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学费,书本费。虽然觉得像是在说天方夜谭,但是上一辈子我也摆过一段时间的地摊。
现在人们生活条件好了许多,我们这里有一个大的电影院。男生追求女生的时候都会带去看看电影,但是去看的时候也不能空着手啊。我准备带点儿炒货和冰棍一起去卖,最好晚上的时候也带点儿东西摆摆地摊。女孩子都喜欢这些漂亮的小东西,这样也能赚点是一点儿。
我到了大姐家,准备和她说说我的想法。
「秀云,你头怎么了,还有这身上的伤?」
我被打的时候没有哭,我跳车的时候没有哭,被一家人责难的时候也没有哭。
怎么姐姐的几句话就让我哭出来了呢。
我抱着大姐哭了好久,好似要哭尽这两辈子的不平之事。
4.
我平复心情下来,仔细端详着大姐。
上一辈子大姐在我结婚后不久就去世了,大姐是过劳而死。公公婆婆年纪大了都多多少少有些病,大姐和大姐夫努力挣钱想要过上好日子。
可就在要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大姐却走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大姐夫为了照顾女儿又重新组建了家庭。
我想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时,也想救下大姐。
我和大姐说了我的想法,但是那时候的人大多都很保守。觉得赚了的钱要么存起来,要么起新房子。不会把钱拿出去做不清楚的生意,怕砸了。
但是大姐还是拿了一点儿钱出来给我,晚上的时候大姐夫在饭桌上面没有言语。我知道大姐他们夫妻俩吵架了,只是有我这个外人在不好多说什么。
小侄女才两岁正是爱说话的年纪,「爸爸脸臭臭的~」
「爸爸脸臭啊,过两天你吃的蛋羹没有了也会臭臭的~」
「大姐夫,这个钱我会还的~」
大姐夫逗着小侄女头也没有抬地说:「你会还,那你这初中三年的学费先还了吧。」
「什么学费?」我不解地看着大姐。
大姐夫脸瞬间黑了,看着大姐。
「你看看,你看看。你花了这么多钱,人家根本不领情。」
「你能够多上这几年的学,是你大姐给你供出来的。」
我听到大姐夫的话之后,宛如晴天霹雳。
原来母亲一直让我感恩是因为她的求情我得以念书的,没有想到这个也是骗人的。怪不得要交学费的那几天大姐总会回家看看,然而那几天我总是拼命地多干活。
我要比之前更加卖力地干活,这样才会换得母亲手中的学费。那我这些表现在母亲眼里是不是很可笑啊,拿着大女儿的钱财钓着小女儿努力干活。
这件事说开之后,大姐也没有想到母亲是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我承诺我一定会还钱的,虽然大姐表示不要。但是我的给我还得多多地给,大姐给我不仅仅是这些钱财,她给我的是对新生活的希望。
没有太多的钱财纠纷,大姐和大姐夫之间也会少些争吵。
不过大姐他们也不相信我能挣到多少,再加上农忙肯定要优先忙地里的活。这也是决定着明年家里面的口粮和一家人的收入来源。
我没有再和他们做争辩,我踏上了赚第一桶金的地方。只要我真赚到钱了,大姐他们也会考虑的。说了再多再多的事情,不如把钞票真正地摆在他们面前所震撼。
在乡下的女人赚钱最多的是靠打草包,但是草包几分钱一个。却需要人花大量的时间去做前期工作,整理稻草搓成草绳。这些工作繁琐累人,却也是一个好的挣钱方向,毕竟不是每一个人家都有草包机。
还有一个额外的收入就是女人的头发,她们平时细心打理过个两三年可以卖一次。这个头发长养得好话,就可以卖上百块。
但是每次收头发的人来的时候,村子里面的小姑娘大都要哭一场。小姑娘的头发养得长又好,收头发的人会从头发根部挑剪。这样收头发的人可以拿到更好更长一点儿的头发,家长们可以多拿一些钱。
可是这些小女孩的哭泣声又有谁会在乎呢,为不过之后买一些糖、零嘴哄哄呗。
如果你不识抬举地继续哭闹就是你的不懂事,或者是呵斥你年纪不大就知道臭美,以后还得了吗?
你看那些妈妈奶奶们卖头发都知道留下一撮可以扎的,怎么小女孩们就得剪成鸡窝头一样的发型呢?道理他们都懂,只是他们不在乎而已。
我也曾是她们中哭泣的一员,只是今年的我离开了。母亲要少一笔收入了,今年这笔钱是我自己收着了。
我每天白天的时候这些炒货,买了一些夹子在上面勾一些花样子。留着晚上去电影院门口卖,来这里看电影的女孩子,大都会被我的小夹子,发绳所吸引。
而小伙子们带女孩子看电影总要买点儿东西,我就会顺便推我的炒货。
卖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炒货和花样子大姐也跟着帮我做了不少。我发现夏天的时候,每年总会有大人小孩苦夏没有胃口。我觉得我可以试试看卖一些凉皮凉粉这些,我腾出来一点儿时间,试做了几次之后调配出来了凉皮。
小侄女一直趴在灶台前看着,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尝尝。看她一下子吸溜吃完了,伸着手还要。看来我这个是成功了,我每天挑着摊往返城里。眼看着装钱的盒子越来越满,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原来我可以啊,谁说女人只能靠别人养,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我要自己供自己读书,我要走出去,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还了借大姐的这次本金,准备开始着手开学的事宜。毕竟我已经脱离学校十几年了,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已经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知识丢掉的容易,再想捡起来却要吃更多的苦。
高中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踏进高中的大门。父亲以为只要烧掉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就不能念书了,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高中本来读的人就少。
我只要报上我是从哪个初中考上来的学生,我一样可以进入高中。
在新学校的时候,我碰到了蔡明伟。他明显惊讶于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随后可能想到是大姐给我交的学费。
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我的时间很紧迫。我要花更多的时间来补习我缺掉的功课,这也将意味着我不能去摆摊赚钱。而我这段时间赚的钱也刚刚够好这学期的费用,在这种情况下我是绝对不能生病的。
我每天最后去食堂打饭,这样食堂的阿姨会把一些剩下的菜汤浇在饭上,偶尔我也会遇到肉汤。
虽然大家都过得不容易,但是我们又总会遇见心软的「神 」。
食堂的阿姨渐渐地也认识我了,他们每次给我的饭都会多盛一点儿。
5.
我放下书本太久了,学习又没有章法,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头的。
甚至是我们年级第一次月考,我考得非常差。
蔡明伟看到我的榜单的时候,还特地跑过来劝我放弃。
我不甘心,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从开学到现在,我一直是寝室里面最早起来到教室的,最晚回寝室。可是月考之后我的成绩却是倒数,室友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我。
「我搞不懂某人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还晚,一到考试现原形啊…」
「可能有些人就是喜欢在老师同学面前装好好学生…」
她们这样说的话,如果是上辈子的我面皮薄会承受不住。可是现如今是活了一辈子的我,经历过出门在外打工赚钱,嫁人结婚。我听到过的难听话不知多了去,而且她们也并没有说错啊,我就是成绩不好这是事实。
我一脸真诚地问她们,「是啊,我都这么努力了怎么学习还这么差啊?」
「你们学习有什么诀窍吗?」
可能是我一本正经地问她们,让她们词穷了。也可能是我的真诚打动了她们,她们开始着手帮助我学习。
她们给我制定学习计划,给我讲解老师课上的问题。我的成绩渐渐地好起来了,她们好像欣赏于我带给她们的成就感。她们在教导我的同时,自己的成绩也相对提升。到后面的月考出成绩的时候,我们一个寝室的人考得都不错。
班主任还特地夸奖了我们,如果我们持续以这个成绩稳定下来,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是不成问题的。
日子如果一直是这样朝着美好走去该多好啊。
这天我刚踏进班级,就有同学告诉我,我母亲在学校门口过来看我。
我走出去看到母亲站在校门口小卖部的雨棚下面躲雨,母亲手上拎着一箱牛奶。
母亲见我盯着牛奶,把牛奶朝后藏了藏。
「你来找我什么事情?」
「我是听说你们马上要高考了,过来看看。」
「那现在看完了,我回班级了。」
我不想听着她说那些客套话,准备回班级。
「不是,我刚从你姐的店里过来。」
我转身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笑,母亲虽然被我的笑吓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她想要说的话。
「你姐店里面卖的麻辣烫的配方是你给她的,我和你爸也年纪大了想做点儿小本生意。」
「你是想问我要配方吗?那你刚刚在大姐店里面怎么不问她要?」
「你大姐说是你的配方,她不好做主。」
「我们这里就这么小,你也做麻辣烫生意。你是想让大姐他们店关门吗?」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母亲的幻想,我在大姐家住了快三年了。我的亲生父母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我,问我过得怎么样。
哦,不是。
我还是见过我的母亲几次,每次都是来给蔡明伟送换洗衣物,或者送点儿吃食营养品。
她一次都不想顺道看看我,这次可能发现大姐的店是真的赚钱。世人总会因为利益而舍下曾经的脸面,就连父母也是不能免俗。
你看母亲刚刚找完不久,我这不是又在大姐的店里面遇到父亲了嘛。
看来大姐这个店真的红火起来,父亲竟然还想要用长辈的身份从我和大姐手上拿走配方。母亲至少知道走怀柔政策,给小侄女带点儿吃的用的。
母亲主动出来说和,想要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秀云在你们这里住了不少时间了,该跟我们回去了。」
「爸,妈。我和秀芳日子也是从秀云来了之后,生活才红火起来 。」
「我和她姐商量过了,秀云我们会继续供的。」
「哪有姐姐姐夫给小姨子出学费的道理,我们做父母以后会供秀云的。」
「我和秀云她姐也不会拦着她回家的。」
大姐夫话锋一转,「只不过秀云给我们的麻辣烫配方,我们也是花钱买的。」
父亲梗着脖子说道,「话不能这么说,秀云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能做主卖掉这个能生金蛋的配方。」
母亲拉着我的手问,「秀云,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眼前我的家人们,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为了利益进行着争吵。
父母最后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父亲临出门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没有哪个女子能舍了家,舍了家就如浮萍一般。」
身若浮萍,身若浮萍,世上女子不大都是这样吗?
在家靠着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出嫁的时候为家里面换取最后一份报酬。
嫁入另一个家庭,还是靠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最后成了最孤独的人,娘家待你为客人,婆家认你为外姓之人。
父母对我的「爱」,让我觉得是明码标价的感觉。他们可以说不再关心你就真的不再联系你,等他们知道你有价值的时候,觉得简单几句话就可以哄你回去了。
大姐有点儿不忍心看着父母这样,但是她现在属于另外一个家庭。她需要先关注自己的小家,她要为自己的女儿考虑未来。
这一次短暂的交锋就这样结束了,虽然蔡明伟有找过我几回。但我大都置之不理,蔡明伟也渐渐地不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令人紧张的高考也将要到来了,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向考场。
整个暑假生活,我更加努力地赚钱。我要攒出大学的费用,班主任给我几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介绍了一个补习班里面教学生。
生活渐渐地好起来了,家长们也开始重视教育了。补习班里面的学生都是初中生,补习班这里给了我们好的待遇。多交一个学生就可以多收一分钱,我们几个同学都很努力地教学。
到了拿通知书的时候,同学们一个个拿到了自己心仪的学校通知书。我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开始渐渐地慌起来。
「蔡秀云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来找我的录取通知书。」
「你弟弟替你拿走了呀。」
……
我慌忙地往家里面赶去,我怕,怕她像之前烧掉我高中的通知书一样。
烧掉了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6.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家的时候,母亲好似知道我会回来一样。
「先坐下吃饭吧。」
我什么也没有说,端起碗开始吃起来。母亲好像有些惊讶,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呀。这里有场战斗等着我,得吃饱饭才能有力气和他们作斗争啊。
吃好饭之后,果然没有太久他们就暴露出他们真实的想法。
「秀云啊,你考的那个学校我听人家说很好的。」
「所以呢?你们想要什么?」
「你弟弟的学费你要承担,而且你大姐的那个店我们也要分钱。」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的话,你的录取通知书也别想拿到。」
我转头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蔡明伟,「你呢?你也同意这个做法吗?」
蔡明伟低着头不吭声,不知道是想听从父母,还是做一回正直的人。
早在半个月前,蔡明伟又来劝我回家的时候。我和短暂地沟通过,我不想回家。不再想要被父母绑定人生,我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而且父母平凡地让我回家是真的在乎我吗?不是的,如果真的在乎我,他们可以更早地找我回家。而不是在这将要高考的重大时刻,频繁地来找我。
他们不知道这样会扰乱我的思绪吗?
只是他们不在乎而已,他们就不会给蔡明伟带去烦恼。
他们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如果我考上了我将会脱离他们的控制。如果我没有考出去的话,他们也就不用面对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可是现在没有如他们的愿,我考上了。我考得比他们的儿子蔡明伟还要好,还要出色。
可是上大学是需要更多的钱,他们没有额外的创收能力。他们不能给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拖后腿,他们又想到了我。
不管我今天答应不答应,他们都不想给我录取通知书。他们想折断我的翅膀,让我无法飞出他们的掌控。
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敢,又怎么能违背父母之命啊?
他们从自己的父母那儿接受的教育就是,儿子是一家的根。女儿要为自己家的根牺牲成为养料,女儿还要大公无私地奉献。
事实证明我之前和蔡明伟说的全都应验了。
蔡明伟低着头从房间拿出来一个信封样的东西递给我,我从他手中接过。
原来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这样的,时隔两辈子我终于敲响了我第一块砖。
「明伟,你怎么就这样把通知书给她啊?」
「是啊,明伟我们都是为了你啊。」
「既然都是为了我,那就让我做一回主。」
蔡明伟看了看我,又看向我们的父母。
「爸妈,三姐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已经成年了,也考上大学了,我想试着靠自己能走多远。」
「三姐,你先走吧…」
「不行秀云不能走。」
「爸,我说了让三姐走…可以吗?」
蔡明伟劝我先行离开,他继续留下去和父母沟通。蔡明伟还是有些学生气的,我和他一同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也曾是最亲密的龙凤胎。
蔡明伟是乖巧懂事的弟弟,我是利齿伶牙的姐姐。
我们一起念书一起上下学,只是突然有一天我们好像不再亲密。像是有块无形的网,网住了我前进的步伐,同时困住了蔡明伟。他变得和这个村子里面的普通男人一样,不再像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又是什么把我们两个人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这个不平等的社会。是这个落后的村落,是这个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的愚昧。
我不知道蔡明伟怎么劝的,但至少这段时间他们没有再来找过我和大姐。
我和蔡明伟在去往大学的火车站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虽然我们同在一座城市,但是有些事情没有理由的话好像就不会再联系。
我们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之间也曾有过温情时刻。但是我们之间的温情被父母一次次的偏心所打破,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高二的时候,蔡明伟和上一辈子一样得了阑尾炎。
一个贫穷的家庭负担一个孩子的学习会很吃力,尤其是家里面还没有额外的经济来源的家庭。更不能经历一点儿变故,比如疾病。
我还记得上一辈子蔡明伟的阑尾炎手术,是我从纺织厂里面攒的加班费和同事借的钱托关系找到的医生才给做好的。也是因为这样认识了马有龙的父母,才有了后续我和马有龙的婚姻。
因为我们这里是小地方不具备有这个手术能力的医生,医院帮忙请的外地医生过来动的手术。请人的费用,手术费用,后期疗养费用等等。
我连续一年都在加班还欠款,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家。因为那几天的工资会高很多,那段时间我听到同事说有我的电话时候,都会恐惧那个小小的红色电话机。
这一次没有我的勤劳付出,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可以牺牲啊。
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大姐有大姐夫和她的公公婆婆。这个钱最终也只是出了医药费,还是打了欠款的那种。
今生父母反而没有让蔡明伟住医院那么久,手术好了之后没有多久就回家疗养了。没有像上一辈子强调那样,家里不好疗养,只有医院好。
那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了。
虽然没有父母亲人在身边,但是也有很多没有回家的同事。厂子里面也给我们这些劳动者做了春节福利,那顿饭很丰盛。
也不用面对每年年三十晚上母亲的翻包,偶尔我也在想不回去了。可是那会儿年纪小还是会想家的,尤其是快要放假的前几天。
母亲会经常打电话过来说,今年家里面准备了什么什么,就等着我早点儿回家。
可是回家一看就会发现什么也没有,倒是父母会期待着看着你给他们带了什么回来。
今生我没有付出金钱,只是给蔡明伟带了上课的笔记,反而被他们一直夸赞。
而给蔡明伟付了医药费的大姐,再之后又偷偷带过来的营养品。被他们吃完之后,一抹嘴就忘在身后了。
只是因为大姐让父母写了欠条这件事,他们就开始记恨上了。
这个欠条虽然存在,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不会还的。
7.
上一辈子虽然他没有主动伤害我,但是我每一次经历的伤害都是父母为了他带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午夜梦回时分,有没有觉得我的买命钱烫手。
今生我们虽然不会再经历上一辈子的事,但是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处着。
人生就像一座座山,我刚刚迈过了高考这座大山。
以为就要像小说故事里面一样走向完美落幕吗?
这里是国际大都市,这里的一切一切对我这个即使多活了一辈子的人而言。它很繁华,这里的人和事都是领先于我们那个落后的小乡村。
能考上这所的大学的人本身也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但是人多了是非也就多,即使优秀的人也不能免俗。
我搬进的这个寝室里面,有两个人是本地的,我和韩梅是外地考进来的。
宋雪和白琦两个人由于是本地人她们会一起上下课,而我不是打工路上就是去往打工的路上。
开学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有天回到寝室的时候听着里面有争吵声。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宋雪指着地上一瓶面霜的碎片质问着韩梅。
「肯定是你偷用我的面霜,我之前就是发现面霜少了不少。肯定是你今天又偷用然后给它摔碎的。」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啊?蔡秀云每天卡着门禁时间回来。」
白琦在宋雪的质问后补充质疑道,随后又嘀咕了一声。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啪~的一声。
我把包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乡下人怎么你了。」
「不过就是一瓶霜,捉贼捉赃。你们逮到是她偷用的吗?你们现在就可以这样审她?」
「宿舍里面除了她,还有谁啊?」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人…」
「小地方出来的,往上数三代谁家祖上不是农民,你又在高傲什么。」
宋雪拉了拉白琦的衣袖让她别说了。
韩梅上前向我道谢。「刚刚谢谢你替我说话。」
我整理了一下床铺,头也没有抬地说:「我也不是替你说话,是她们也冒犯我了,我才出声。」
「而且有没有做过,这个只有你自己清楚。」
「我没有…」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只要自己相信就好。」
我打断了韩梅接下来的话。
之后寝室里面一直处在于奇怪的氛围里面,不过这些也和我没有关系。我找到了一个卖房子的销售工作,这里新开的楼盘需要大量的销售人员。
这天我在宿舍的时候遇到了宋雪的父母来看她,「是小蔡啊,你和我们家小雪是同学啊?」
「那你看我们那事可不可以插个队啊?」
宋雪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妈妈你在打什么哑谜啊?你怎么会认识我同学啊?」
「不是我们家的房子太老了嘛,我们就想买个商品房,我和你爸是在售楼处认识小蔡的。」
「老宋,你说我们要是早知道女儿同学是内部员工,也就不用来来回回地排队拿号了。」
「你说是不是啊,蔡同学。」
宋妈妈拉着我的手笑着询问。
我本着财神爷来了,也很热情地回答。
「阿姨,那您和叔叔周六上午来找我,我和领导这边说一下让您这边插个队。」
宋雪送走父母之后,过来和我道谢。
「今天谢谢你了,我们家的房子已经损坏太严重了,一直想要搬新房,但是新房子都是限号售卖的。不然就要加价购买,这对我们家来说也算大的支出。」
「我也要谢谢你给我送钱来啊~」
说完之后,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
宋雪家买房子的事情被白琦知道了,白琦也吵着闹着要我给她留一套。
因为这个事情发生后,我和宋雪、白琦的关系反而走近了。
班级里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出,我巴结宋雪她们孤立韩梅的流言。
「韩梅这个话是你传出去的吧。」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韩梅在,就直接开口问她。
「对,是我。明明我们是一样的出生,你怎么能和宋雪、白琦做朋友。」
听到韩梅的话,我整个人被气笑了。
「什么叫一样的出生?出生一样就一定要做朋友吗?」
「朋友是要有美好的品质的,你有吗?」
我话音刚落韩梅立刻回怼道,「我怎么没有美好品质?」
「诚实,你私自偷用宋雪的面霜却说没有用;真诚,你做完事情之后还想着甩锅;善良,恶意散布我们集体孤立你…这些美好品质你有吗?」
「我们从小地方考进这所大学,不是让为了让别人看得起你自己。你得先让你自己为人处世先立住,我言尽于此。」
我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出门继续工作去了。
过了一个多月后,韩梅找到我给我一个盒子希望我能转交给宋雪。
「蔡秀云,这个是我做家教赚的钱买的,希望你可以替我转交给宋雪。」
我推了推韩梅递到我面前的面霜盒子,「我觉得你本人交给她更加合适。」
我和韩梅僵持着的时候,宋雪刚好推门进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把韩梅推到宋雪面前,「宋雪,你看看这个是韩梅送你的面霜。」
「啊…」
「对不起,是我之前偷用你的面霜,给不小心摔碎的。」
「这都过去多久了,我已经忘了。」
「还是请你收下,做错事情是需要承担责任的。」
「那我就收下了…」
就这样解决历史残留问题,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好了。
大学四年的时光飞逝而去,别的寝室都或多或少地面临毕业即将分开的离别场景。而我们这个2603寝室有两个本地人不会离开,我和韩梅两个外地人都选择留下。所以也就没有分开而泪洒现场。
我也得力于大学期间一边兼顾着学业,一边努力致力于地产行业里面的耕耘。
我在没有毕业的时候已经干到了销售经理的职位,在这里干的几年里面。我在这座城市也有了一个小小的家,我也有自己的一个安全屋。
如果没有来自老家父母的来电,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不愉快。
8.
我从宿管阿姨的手上接过电话,「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秀云要毕业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回去了…」
「不回来了,你怎么也不回来了啊?」
电话声里面突然传来父亲大声质问的声音。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女孩子还是要回家来。」
母亲又把电话拿回来继续说道,「秀云啊,我和你爸给你相看了一户人家。家里条件也不错父母是个懂理人家,人男娃很不错的还是个医生。」
不会兜兜转转我又遇到了马有龙吧?
从电话里面传来母亲给我确切的消息,「你还记得吧,你弟弟做手术那回帮忙请的医生,就是人家马有龙的爸爸的哥哥。」
「你说说看,你们真是有缘啊~」
我心想这缘分恐怕是孽缘吧。
「我不准备结婚,你们回了吧~」说完之后我不等他们的回复就挂了电话。
几天之后,我遇到了等在校门口的蔡明伟。
「你不会是来做爸妈的说客的吧?如果是就不要说了。」
蔡明伟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传话。
「三姐,爸妈虽然不靠谱,但是他们这次介绍的人还真的不错。」
「我今生不准备结婚了。」
「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就在刚刚做的决定。」
蔡明伟见我现在一副不想谈的模样,就又说了另一件事情。
「姐,我在这里租了一套房子,你毕业后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蔡明伟不等我回答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不想回家的,我这些年又勤工俭学攒了一点儿钱。」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地方住。」
「姐,这里物价很贵的。再说我现在是一名在编老师,有补贴的。」
我郑重地和蔡明伟道谢,但是我还是想要一个人。
和蔡明伟分开之后,我着重地考虑了怎么解决马有龙这个事情。不能让他骗无辜女孩子,让她成为上一辈子的那个我。
马有龙应该做过体检了,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生育的情况。上一辈子的我被马有龙的母亲逼着喝了很多生子秘方,可笑的是马有龙自己就是一个医生。
马有龙他们家自诩书香门第,竟然也同意这种愚昧事情在他们家持续地发生。后来马有龙的母亲一直逼他和我离婚,重新找一个可以生孩子的女人。
马有龙才吞吞吐吐地和他父母说清问题是出在他身上,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怕再找一个不像我这么好拿捏,所以我才会一直留在他们家。
上一辈子他们一家三口密谋的时候,我刚刚好从地里面干完活回来听到这个事情。
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是难过,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马有龙一家都是有工作的人,我也可以在马有龙医院那里找一份工作。可是马有龙的妈妈不同意我和马有龙搬出去,文化人有时候磋磨人都是最厉害的。
马有龙家的地早就租给别人了,每年清算粮食和租金就好了。
马有龙妈妈为了把我留在乡下,就又把租给别人的地要回来了。对外还一致口径地说我想要种地,种地的艰辛只有种过地的人才知道。
我也是因为那天中午的水喝完了回家去取,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也曾被「不能生」这三个字折磨得睡不着,但罪魁祸首的人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攻击我,辱骂我,从而殴打我。这些我也曾回家诉苦过,希望我的父母、兄弟可以帮帮我。
母亲只会说:「你已经嫁人了,不能老往娘家跑。要好好地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但凡我回家的时候,不是顶着一身伤的回家。我也是愿意好好地过日子的,可是日子如此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拳头又挨在身上,家里面又寻求不到庇护,
这样也造成了马有龙对我的殴打更加肆无忌惮。
竟然期待马有龙能和我离婚,这样我就能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可是他们不愿意放手我这个好拿捏埋头干活的苦力。
我虽然重新活过来了,说来可笑我还是惧怕马有龙。
他血红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逗弄着我。高举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向我的身体,他自己本人就是个医生,给我打伤了直接医治。
在这里工作了几年认识一些人,我找他们帮了一个小忙。
果然马有龙这边联系我家多次未果之后,又开始找其他女孩子。
我找的人在我们那里大肆宣扬了一番,马有龙不能生育的事情。
果然劝退了不少人,但还是有一家人家把闺女嫁过去了。不过这个姑娘外表什么都是正常的,她家里面也瞒得厉害。
这个姑娘不能受到刺激,尤其是在养她弟弟这件事情上。她弟弟过来要钱她就和马有龙要,如果不给的话她就到马有龙的医院里面去闹。
马有龙想要动手的话,他可打不过他现在这个媳妇。所以每一次动手的结果都是被打的更惨,马有龙的父母有试着一起对付人家。
可笑的是这一家三口都打不过人家女孩子,这个姑娘后来发现只要一揍他们给钱更快。
后面也不撒泼了直接动手,后面听到马有龙的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在可怜他,马有龙的自尊心最接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
可是现在他不仅要面对别人嘲讽「不能生」,还要面对别人对他天天挨媳妇打的可怜目光。
马有龙的母亲现在也要下地干活,曾经强逼着我种田。现在她的好儿媳妇也舍不得田地租给别人,让她一起下地帮忙。
马有龙的母亲已经好多年没有插过秧,哀求着马有龙的父亲一起帮忙。但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只能自己吞了这个苦果。
他们一家人现在都被绑定在一起了,现在没有同甘,只有共苦…
我恍惚间想起马有龙曾经落在我身上的拳头,不知道他现在疼不疼。
无论自己怎么哀求都换不来对方的停手,只会换来对方更加兴奋的拳头。
9.
我后来陆陆续续地接收过好几个人的示好,但都被我扼杀在摇篮里。
我知道有爱情、亲情的存在,但是这么多年我也只收获了友情。
我不知道拥有正常的爱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组成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蔡明伟来找我期间认识了宋雪,俩人悄悄地谈起了恋爱。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宋雪将我这边的情况告诉了我的父母,我父母听到我在大城市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
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有天回家的时候我在家门口看到了他们。
最初看到时很震惊,不过随后就冷静下来。他们会找过来不是很正常的嘛。
「秀云你这个房子不错啊~」
「是挺不错的,你们在客房住一晚吧,我给你们买明天回家的火车票…」
「我们不回去了,准备在这里养老。」
「哦,那我明天给你们送到蔡明伟那里去。」
「你咋不明白呢,我们是要跟着你。」
「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说完我转身回房间休息,第二天一早蔡明伟就赶过来了。
「对不起,宋雪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真的抱歉三姐。」
「不要说‘对不起’,我只想要你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蔡明伟跟他们沟通好久发现没有见效,最后丢下一句话出门,「你们现在不跟我走,以后死了我就不给你们捧筛子。」
父亲听了脸色都变了,这个乡下是没有儿子的人家才有的。立马跟着蔡明伟走出去了,母亲还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
「秀云,你恨妈吗?」
「你不用说我知道的,你恨我。可是这没有办法啊,与其在有了希望之后被打碎,不如不要拥有。我也曾被父母娇宠着长大,怎么也没有想到长大之后推我进深渊的是爱我的爸妈。你让我怎么面对这一切,父母怕到手的儿媳妇跑了加倍地对嫂子好,我的丈夫觉得愧对了自己的妹妹,所以对我拳脚相加。」
「我就突然有一天没有家了。」
「我不想你也变成我这样,所以一开始就对你不好,你也就不会有太多期待不是很好吗?」
母亲眼睛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希望我点头肯定她的话。
「你觉得好就好,我已经走出来了。」
「妈,你生了4个孩子。大姐被你换了高额彩礼,二姐一出生就被送人了。我和蔡明伟在家里一个天一个地的生活着,如果我没有强硬地跑出来,那我又该是什么样子的未来?
「您觉得有一个孩子爱您吗?您觉得您是一个好母亲吗?」
母亲被我说得掩面哭泣,我不知道她是被我戳中了内心,还是真的觉得自己愧对了自己的子女。
母亲拉开门出去的时候,我默默地追加一句话。
「如果您和我爸真的过不下去了,我可以帮你。」
不过母亲应该有听进去我的话吧,至少父亲再对她动手的时候她也会说和还手。我对母亲只有怨没有恨,反而是对父亲有怨恨的。
买一次的决定好似都是母亲在前面做,可是真正能拍板的人难道不是父亲吗?在外人面前父亲一副老好人的模样,都是因为家中妻子太过强硬。
可是真就如此吗?
蔡明伟带着宋雪和我道歉的时候,宋雪看着我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歉意。以为事情就真正的翻篇了,只有蔡明伟知道我和他们的距离再一次拉远了。
不过蔡明伟也信守承诺没有再让家里人来打扰我,我过着自己的小生活。
时间很快来到了我上一辈子死亡的节点,不过这次死的反而是马有龙。在他和他妻子又一次地打斗中被推倒撞了后脑勺当场死亡,不过由于马有龙的妻子有精神疾病也就没有受到重判。
我在之后回了一趟家,没有见任何人。只是想看看给我新生的那个人,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
是不是「神」。
在我放弃准备回城的时候,我碰到了她。
「你现在很漂亮。」
「谢谢您给我的第二次生命,我需要怎么回报您呢?」
「神」思考了一下…
「那你就越来越漂亮,帮助其他的女孩子也漂亮地盛开。」
她笑着对我说。
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后来我开始资助一些女生,她们本可以更加光芒闪耀,却被重男轻女这个思想扼杀了。
我不知道我做的能改变多少,又能坚持多久。
但是至少目前我帮助到了她们,我很快乐。
在帮助她们的时候,也会温暖我曾经独自一人的日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