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坝上的加拿大学校
撰文：向素珍
图片：王晓梅、田亚西
编辑：徐尔新
在成都华西坝华西校区，有一栋古朴典雅、中西合璧的百年老建筑，她就是奠基于1915年的志德堂，如今是华西公共卫生学院的行政办公楼。
志德堂是一所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全日制学校，是100多年前在四川的加拿大传教士修建来供他们的子女读书的，学校名称叫 Canadian School，简称“CS学校”。一群出生在四川的外国小孩，在这里学习、生活、成长，度过了难忘的中国岁月，留下了丰富多彩的校园记忆，所有的学生，都称自己是“CS孩子”。
在华西坝，这些“CS 孩子”受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挥之不去的中国情怀已经溶入他们的血液，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有一半是中国人。
1950年该校关闭，CS的 孩子们也陆续离开中国，随他们的父母返回了加拿大。
加拿大学校撤出后，志德堂用作了华西公共卫生学院的教学和办公场所，成为中国近代公共卫生学的摇篮，培育出了一大批公共卫生领域的专家学者。
今天，这栋建筑集现代办公与历史保护为一体，所有房间作了公共卫生学院的办公用房，而将一、二、三层楼的走廊，用来展示“CS学校”的历史，两者各得其所，互不干扰，既坐拥历史，又延展着历史，加之在三楼特别划出三个房间，专门用于“CS学校”的实物陈列，使这儿做成了“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
图片说明：这是二楼走廊。展板与展板之间的房间是办公室，每扇门的右上方挂着一上一下两块牌子，上面是现在办公室的名称，下面是当年“CS学校”的用房名称。穿梭在有如时光隧道般的走廊里，会给参观者带来时空转换般的感受。
图片说明：启尔德的外孙女、CS学校校长黄思礼的女儿黄玛丽指着她父亲办公室的门牌在给参观者介绍房间当年的用途。
与许多古老建筑的命运一样，这栋有着特殊意义的历史建筑也曾命运多舛，一度面临拆毁。因为经费短缺，年久失修，志德堂一度被定性为危房而决定拆除，后经学校领导的力争才保留了下来。1998年1月，卫生部委托成都市危房管理办公室组成的专家组一行5人，对这栋老建筑现场考察，并拨款120万元，对楼房进行了彻底的维修，更换了全部老化电线和被白蚁蛀空的柱子和横梁，基本达到当时规定的排危标准。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志德堂再遭重创，再次面临被拆除的命运。四川大学和公共卫生学院领导认为该楼历史价值高，力主保留，并及时报告了教育部。华西子弟、成都市历史建筑保护专家委员会专家谭楷先生知道后，立即向市政府报告，大声疾呼，四处斡旋，最后经成都市政府批准，一块汉白玉的“成都市历史保护建筑”的牌子，如同护身符，挂在了志德堂楼前的墙上。同时教育部决定拨专款300万人民币对该楼进行加固维修，接着又追加150万人民币专款进行修旧如旧、恢复原貌的后期装修。
从记事起就在这栋楼里启蒙、学习、成长的“CS孩子”，只要一有机会回成都，他们一定会回到华西坝，回到他们人生起飞的地方，在曾经回荡着他们欢声笑语的学校寻找童年的记忆，留下也许是他们在华西坝最后的身影。“CS学校”已经成为他们心中最深的牵挂和重要的精神寄托。
1984年9月，师从华西著名泌尿外科专家、博士生导师邓显昭教授的何少牧，受教育部派遣、前往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医学院从事膀胱癌研究。当时中国和加拿大刚建交不久，双方人员交流很少。当“CS孩子”们听说来了一位“家乡人”，非常激动，纷纷向何少牧教授打听有关华西的情况，急切地询问“CS学校”是否还存在？何少牧是在恢复高考后从云南考进华西协合大学的第一批研究生，压根儿不知道“CS学校”为何物，他于是写信向邓显昭教授询问，邓教授收到信后马上拿起照相机拍摄了CS楼的照片，并写了一封详细介绍“CS学校”的信一并寄给了何少牧教授。当这些“CS孩子”得知他们魂牵梦绕的学校大楼没有被拆除，看到寄托着他们童年梦想的学校大楼还在时，激动得奔走相告、热泪盈眶。他们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回家”的希望。
图片说明：1958年，因用房紧张，学校拆除了原楼顶的阁楼，新加建了一层，“CS学校”变成了现在的三层楼房（邓长春拍摄）
图片说明：2008年4月，4位老人在留下他们太多童年记忆的华西加拿大学校的阶梯前留影
图片说明：2010年5月，“CS孩子”带着他们的子女应邀参加大邑县新场展览后回到华西坝在加拿大学校阶梯前合影。
2013年3月，出于安全和维护考虑，志德堂停止办公，在保持其原貌的基础上进行加固翻修。
图片说明：2013年6月，华西大学药学院创始人米玉士的3个外孙女应邀前来参加大邑县新场镇《百年历史影像馆》开幕式后，回到华西坝，在翻新中的华西加拿大学校楼前合影，她们的妈妈、姨妈和舅舅曾经在这里上学。
2014年，启尔德的外孙女黄玛丽（Marion Walker）与她的丈夫带着孙女再次回到成都，来到他们心中永远的“家”——华西坝上的“CS学校”，但此时大楼已经进入深度装修，整栋楼已被围栏围死，无法进入，黄玛丽只有从围栏的缝隙往里张望。离开时看着她依依不舍的失望表情，向素珍安慰她说：“等修好以后再请你来。”“真的吗？”她问。向素珍有点不自信地轻轻点了点头。
图片说明：黄玛丽从围栏缝隙处张望她心爱的学校。
没想到向素珍的随口一句话，后来真的变成了现实。2015年1月20号前后，向素珍接到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办公室张琦老师的电话，说受院领导的委托给她打电话，学院愿意在即将翻修好的大楼里划出几个房间，将发生在这栋楼里的历史故事展陈出来，并希望能尽快抽时间面谈。放下电话后向素珍马上给远在北京的张飙和在成都的顾问崔桦，通报了这件事情。
1月25号下午，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召开会议，商讨有关事宜。
会上，华西公共卫生学院表达了一个愿望：即该教学楼装修完毕后，将作为华西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的行政办公用房，学院准备在三楼开辟一陈列室，用于展出这幢教学楼的历史，其中“CS学校”是很重要的内容，希望做成一个陈列馆，展陈这栋楼的历史。
尽管，华西已经有了一个综合性的博物馆，但志德堂有它独特的历史印记，所以在这栋楼里展陈这些故事很有意义。
2015年3月中旬，公共卫生学院召开了第二次会议，成立了《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工作班子。按照分工，公共卫生学院承担陈列馆的所有费用，参与部分英文资料的翻译以及开馆仪式的相关工作（包括外宾接待、在华西坝的参观、交流活动等）、协助项目组整理捐赠的实物等。
项目组负责向加拿大方面征集并整理有关的老照片、历史资料以及征集实物（包括当年学生们使用过的玩具、日记、书信往来、书籍、文章等）；负责展览内容的整体创意、策划、资料收集、图片编辑、文稿撰写等相关工作；协助制作公司完成展板的设计制作、陈列室及整栋楼的氛围营造及布置等有关工作。
会后，向素珍写信给CS聚会委员会通报了这个消息。很快，各种资料、图片就源源不断地发送了过来。一个个满头白发的“CS孩子”拿出他们的珍藏之物，无偿地赠予给《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
捐赠物品中有出版于1910年的几乎绝迹的原版书——启尔德著《Heal the Sick（治病救人）》。启尔德在书中讲述了在成都行医多年的真实经历，怎样用西医给成都人治病，清末成都人的生活环境及方式，成都的社会习俗、常见疾病、中医中药等。
图片说明：这个价值连城的明代花瓶，是1894年启尔德和启希贤结婚时的定情物，他们的外孙女Marion Walker写信告诉向素珍要捐赠这个花瓶时，向素珍告诉她这是很贵重的物品，也是她的家族与中国关系的见证，她已经捐了很多东西了，建议她留下传给后人。然而，2016年11月，她和她的女儿Debbie Kirton前来参加陈列馆开幕式时还是带来了这个花瓶。
2015年是属于征集资料的阶段。来自加拿大的资料全是英文，必须将其翻译成中文才能使用，为此很多人投入了资料的翻译工作。付出了大量心血。
2016年初，大楼装修完毕，公共卫生学院搬进了新楼办公，我们的文案编写也进入尾声。在讨论文案时，发现仅三楼三间房根本无法承载太过丰富的内容，后来经过讨论，将历史故事放在一、二、三楼的走廊里，三楼的房间则拿来展呈实物。一楼走廊主要介绍CS学校的历史沿革；二楼走廊展现CS孩子们的校园生活及成长过程；三楼走廊讲述CS孩子成年后为人类所做的贡献以及他们融进血液的中国情。通过这种方式将历史故事与现实空间巧妙地结合起来，营造出穿越历史与现实的参观体验。
图片说明：启尔德的后代将楼房每一个房间当年的用途标注出来，以便参观者与现在的用途对应（该图为一楼平面图）
图片说明：这是二楼平面图。以前的大楼只有两层，1950年后又加盖了一层，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三层楼。
文案通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寻找制作公司。当时找了两家，但大家对他们做出的方案不太满意。最后决定请四川二十一世纪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二十一世纪公司）来做。驰名中外的金沙遗址博物馆和位于成都市中心的成都博物馆新馆都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做的都是几千万元的工程，加拿大学校陈列馆区区三十几万的工程他们看得上吗？
考虑再三，向素珍给李董拨了一个电话，原本忐忑不安，很怕遭到拒绝。没想到李董竟然一口应承。
2016年7月初，前期工作基本就绪，需要跟制作方对接了，会议确定在11号上午召开，请制作方参加。10号给李董联系，请他派一位设计师来参加会议，李董答复他亲自来。
11号早上，项目组成员准时到达公共卫生学院二楼会议室，刚坐下，李董就风尘仆仆地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原来他是一大早从深圳乘飞机回来的，下了飞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打的过来了，口袋里是他的早餐。他说他进会议室之前已经把整栋楼的一、二、三层都逛了一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节奏啊？难怪他的公司能做成中国的那么几个“最”。
李董坐下来以后，几句话就表达了他的看法。他说，一、二、三楼的走廊足够宽，完全能够安放这些历史故事；这种让历史建筑焕发青春、在充分发挥其利用价值又与历史巧妙对接的陈列馆，在中国真不多见，非常独特，既有历史感又有现代感，应该是一个动态的、活着的博物馆。
制作的事情落实后，紧接着就要考虑开馆仪式以及邀请加拿大学校的学生回来参加活动的事宜了。按照学院最初的想法，受邀者的条件是捐赠了物品的人，讨论下来决定邀请12位，由学院承担受邀者在中国境内的费用，国际旅费由他们自理。名单定下来后，由向素珍先通报加方，然后再由学院院长给他们发邀请函。后来又有几位CS孩子提出想来，他们愿意自己承担他们的费用。最后一共来了16位（加上从北京过来的柯马凯共17位）。考虑到来访者中许多年事已高，学院还抽调一些专家级的医生组成了一个医疗小组，以应对突发事件。
2016年7月20日，毕业于华西医科大学医学系、现在美国一所大学任教的彭远波教授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回成都探亲休假，他得知11月上旬成都《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开馆，将邀请十几位“CS孩子”及他们的后代前来参加开馆仪式。彭教授回到美国后提议通过《永远的华西》在华西校友中发起了募捐倡议，得到了校友们的积极响应，后来四川大学国际交流合作处项目办得知这个消息后，又赞助了2万美元，一下就缓解了公共卫生学院局促的经费问题，16位加拿大友人的国际机票全都一并得到了解决。真是皆大欢喜！下面是倡议书：
2016年11月初，十六位CS孩子和他们的后代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日子。他们从加拿大多伦多启程，因北京大雾所致航班改道，历经约四十几个小时，终于在十一月五日夜和六日凌晨分批抵达成都。回到“家”的他们不顾长途舟车劳顿，六日上午，就迫不及待地在华西苑和华西原加拿大学校大楼前合影。
图片说明：在展览中寻找儿时的记忆
图片说明：启尔德的曾外孙David Walmsley带着他的儿子在展板中找到他父亲在CS学校上中学时的照片，想不到祖孙三代竟以这种方式在此合影。
11月9日陈列馆在志德堂楼前的空坝子上开幕。
图片说明：开幕式现场
图片说明：四川大学副校长李虹在开幕式上致辞，感谢当年的加拿大人对中国医学和教育的贡献，感谢CS孩子为中加友谊所做的不懈努力。开幕式由曾诚书记主持。
图片说明：加拿大驻重庆总领事馆总领事欧阳飞祝贺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成立
图片说明：齐唱《CS学校之歌》
美好的日子很快溜走，“CS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成都的“家”，也许他们此生没有机会再来，但相信此行的一切将永远留在他们美好的记忆里。
历史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与进步，离不开与世界的交流。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那些至今对我们怀着真诚的人，是我们永远的朋友。
我们敬重于那些来到中国的加拿大教育和医学传教士的奉献，我们感动于“CS孩子”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中国情怀。这份情怀连接昨天、更通向未来。
铭记历史、珍惜今天、传播中加两国人民的友谊，是我们牢记这段历史的目的。我们希望通过这一组组无声的画面去重温历史、感悟现在、思考未来。
后来的故事：
2019年6月，著名教育家、人类学家、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荣誉博士伊莎白，在104岁的高龄，在她三个儿子的陪同下回到成都，参观了陈列馆，并坐在87年前她坐过的同一个位置留影（从左至右：二儿子柯马凯、大儿子柯鲁、小儿子柯鸿冈）。
2019年11月，启尔德的孙女黄玛丽携女儿Debbie再次访问成都，回到她出生、成长、学习的华西坝，在难忘的加拿大学校阶梯上与老照片项目组的成员及朋友合影留念。（甘霖拍摄）
作者简介：向素珍，四川省外办退休干部，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为华西加拿大学校陈列馆的落成贡献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