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温瑞安完整版 (少年四大名捕温瑞安)

49章

好静的香(上)

这故事就发生在无情接到消融在手心上的冰刀,大约四年多以前。

第一章 你听过箫声吗?

这之前,无情一直以为箫声,是这世间最幽怨的声音。

最悠游。

最优美。

也最忧伤的音乐。

直至有一天,他听了二胡。

听到二胡奏出来的曲子,他才知道什么叫“忧”和“伤”。

那才是“断肠”。

柔肠寸断的断肠。

江湖那末远,是侠也断肠。

你听过箫声吗?

诸葛先生这一次出远行之前,就这样问他这句话。

无情点头。

“我听过。”

他小小声的说。

“哦,听过哪一首?哪一段印象特别深刻?”诸葛先生俯首看着总爱躲在房间较照不到阳光或灯光那一边的无情,关爱之色洋溢于表,“有什么感觉?”

“碎梦裳。”无情寻思了一下,才说:“逆水寒。”

“哦——”这一声之后,诸葛先生的眉头一时展不开来了:怎么小小年纪,尽爱听这种凄伤,寂寥的音乐啊!“是特别喜欢吗?”

“是特别感动。”

“为什么?”

“因为听来很寂寞。”

“哦——”诸葛小花又“哦”了一声:尽管诸葛先生正值壮心千里、雄心万丈,正要扶社稷、安万民、助方今圣上、大展拳脚之际,但他也一样有过少年寂寞的日子(详见“少年诸葛”系列)怀才不遇的岁月。何况,无情残疾在身,要练功不易,出人头地更难,但他偏性子抝执不肯就范,不甘平庸,在这宫室外围的“一点堂”内,更不肯跟纨绔子弟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所以更显孤傲寡合,这都使诸葛小花更为忧虑担心。

那时候,诸葛先生见天子仍怀大志,要有作为,精励图治,一度把操持国柄,恩怨必报,遮蔽圣聪,排斥正人的宰相章惇,逐出朝廷。这多少是听了诸葛进谏之故。诸葛正要更进一步,善诱徽宗,选贤任能,唯才是举,平反冤狱,窜逐奸佞。这时候的他,飞扬踔励展抱负,先后受两朝天子倚重,正要一展抱负,中兴朝政。于是,放在调教无情的时间,实在未足,也难心付出太多的心力。

他既因惜故友之子,收容了无情,决不能有相弃,他原也想尽授一身绝学,无奈无情身有残疾,无法学得高深武艺,又不能修习硬门内功,否则一但真气冲激,无法纵控,反受其噬。

衡量得失轻重,诸葛只能暂授无情一些轻功、擒拿等初级武术,但集中教他一些暗器的施放与接收方法,此外,他刻意授予无情一些兵法、计略和奇门、阵法的要门 ,还特别敦请他的几个好友至交:大石公 、哥舒懒残,舒无戏,乃至舒大坑,哥舒仇眠等,一有机会就点拨、讲述一些有关武林轶事,江湖传言,黑白二道的禁忌常识,让行动不便的少年无情,虽不能立行万里路,但从读破千卷书众位高人的调教下,能明白江湖的人情世故,世道险恶。

无情对诗书经典,过目不忘,记心极佳,对众人所叙的武林掌故、江湖风波,也听得津津有味,只不过,他听归听,闻所闻,趣其所趣,但依然行不得,心向往之, 却不可往。诸葛是江湖寥落尔安归,无情则是欲入江湖无可渡。

诸葛虽然心悬这孩子,可是他总不能不管事啊。

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尤其牵涉到大是大非,只好非做不可。

甚至不顾后果。

力排众议,千人怨,万人非,依然直道而行。

遭人误解又如何?

让人埋怨又怎样?

——至少,我已尽力。

我没退缩。

我做过。

我做了。

这是诸葛当时的想法。

那时候,离开无情在天涯义冢掌中一把正在消融的冰刀,面对一行血花迤逦西去,大约,是五年不到。 那时候无情才刚刚步入少年。

十分忧郁。

这时候无情已到成熟,快进入他快意江湖、闯荡武林的青年时期。

但他依然有点惨绿。

诸葛小花当时也没特别说什么开导他的话。

因为诸葛知道:以无情的天资聪悟,他能听的,一早已听了进去,不能听的,要岁月发挥催化作用的时候,就自然会通悟,到经历累积到一定深厚时,就一定会理解。有时候,正如父母师长一样,谆谆善诱,百般劝诫,听者谔谔,闻者漠漠,都不如他在一次遭遇、一次打击后幡然省觉:原来那是真理诤言。

——只不过,那时却不知当时劝谕的师长父母,仍在身伴否?能不能听到,澈悟者的追悔与感念?

是以,诸葛只交予无情一管箫:

“暇来学学,但别奏太多哀怨之声,对心情不好的事,还是少沾。有时候,听听音乐,练练书法,绘绘画,读读书,对调理心脉,治理性情,很有裨助。”

无情接过了箫,眼神泛起了感动。

那是一管古箫。

竹管上斑斑点点,色呈赭红。

如泪。

如血。

他知道诸葛世叔仍在关心他,惦念他,虽然要去治国平天下,但还是放心不下他。

他咀角泛起一丝微笑。

带点冷。

有点酷。

“怎么了?”诸葛太了解这孩子了,他感动的时候,眼里有泪光;眼里漾起泪光的时候,他的样子反而会越冷、越酷、越执拗,他就常用这种表情来掩饰心目的激情,反而让人觉得他那时特别冷酷。但在他不同意的时候,嘴角反而会泛起了笑意, 甚至约略透露了点不诮。那么,这时候,他一定正有话要说,就看他愿不愿说了,所以诸葛问:“你不同意吗?有不同的看法?不喜欢学音乐吗?”

无情只慵懒的一笑:“不是。喜欢学的。我会学的。”

诸葛微笑:“那么,你是不同意我的话了。”

(果然瞒不过世叔!)

无情心中只有叹服:虽然世叔那么忙,每次都来匆匆去匆匆,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问候,都是那么贴切,那么关怀,那么切入内心深处。虽然来匆去促,却完全不因此而忽略、疏失、不用心。

不是很多成功的人在得势前能保持这等关心、真意,但世叔就是能够保持这种平常心。

“我可以说实话?”

他用一双清澈的眼神,望着诸葛。

“你说。”

“你听了不会生气?”

他长长的睫毛对剪着许多错落。

——对世叔,他一心是又敬又爱的。

“我不生气。”

“真的?”

“我喜欢听你说话。”诸葛呵呵地笑了,拍了拍无情的头:“听你说话,启发我的无边想像。”

“学音乐、绘画、书法、读书……都是乐事。学到高处,更是艺术。得其形,已有趣;得其神,更大乐。不过,不能说书法写的好的人品格便高,书读得好的人便不为恶。这跟好的人品格无关。我看,古来许多画者,乐师,性情都十分暴戾浮躁,甚至轻浮狂妄,这跟调治性情,似无多大关系。”无情大着胆子,说出了他的意见,“世叔让我学箫,我很高兴,但是,只怕治理不了性情,但却可以寄一时之情。”

诸葛听了,忽而脸色掠过了一层阴霾。

无情也感觉到了。

他有点惶恐:“世叔……如果我说错了,您千万莫要见怪。”

诸葛长叹一声,又拍拍无情的头,还摸了摸他的发顶,喟道:“你没有错。只不过,这番话,不该是由才进入少年的时期的你,该说出来的。”

第二章 铁腕小吻

那一年,诸葛递给他一管箫。

箫名叫“小吻”。

名字当然不是诸葛小花取的。

——这管箫本来就别有名称。

——这支箫本也有来历的。

原名“铁腕”。

只不过诸葛没有告诉他。

他认为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他就会说的。

只要到了成熟的时候,风吹花就会开;只要到了天气转冻的时候,北雁就会南飞。

诸葛教人,一向求其顿悟,啄啐同时,他只负责开导,决不强灌输教诲。

因为那没有用。

也不管用。

无情称他的箫为“小吻”,那是因为,他觉得在吹奏箫韵的时候,就像手指头在吻着那一个个的小孔。

有时是亲吻。

有时是轻吻。

——有的则似在吻别。

他很快就学会了*箫吹**。教他的人,是“三舒”。

“三舒”是谁?

——“三舒”就是当时诸葛先生身边的三位好友:哥舒懒残、舒无戏、舒汉武。

哥舒懒残因慕“自在门”大师兄懒残大师叶哀禅之为人作风,因而易名为“懒残”。据悉他早年也东征西伐,在哲宗时立下不少显赫军功,不知何故,现在已厌倦沙场,厌绝武林,真的又懒又残,只愿在诸葛小花身边想想奇谋,度度计策,下下棋,啖啖酒,谈谈天,别的功名富贵,他一概不理,游手好闲,平视王侯,横眉权臣,只好困觉,平时老不爱动,闲来只记记事,抄抄写写,累积成册,装订成书的,逐渐堆满了一层高的楼阁,那是诸葛小花让给他的“知不足斋”。

——那时候,“神侯府”的势力,还没有完全建立。

“神侯府”也并未完全定址。

那时候,徽宗才刚重用诸葛小花,诸葛虽已出手护驾了一次,使天子幸免于难,但他的实力未足,羽毛未丰,赵佶还没有拨封“神侯府”予之,反而为了要借重他的绝世武功,勒令他进住皇宫偏室,以便一旦遭遇狙杀时,可以及时赶到护驾。

诸葛这时候,就住在“一点堂”内。

这儿,也就是当朝皇帝倚重的权臣居停之所。有时候,皇帝为了召唤方便,或有重大朝会得在几天内连续召开,各地远道而来的重臣都在得到皇帝御准的情形下,可以留宿在偏殿之内,久而久之,他也特别划出一爿偏殿来,叫“皇化殿”,让一些当朝受尽宠信的权臣,例如曾布、章惇、安惇、童贯、蔡京、蔡攸、梁师成、王黼、朱勔等都曾先后住在那儿,虽然各自划分地段宫室,但品流复杂,各自为垒,外争内斗,暗潮汹涌,一不小心即有杀身灭门之获。

诸葛一再明令,他府里和麾下的从属都得谨慎小心,千万不要动辄得咎,招惹麻烦。

诸葛特别在“一点堂”里拨了“知不足斋”三层楼,让哥舒懒残师徒三人摆放他们的纪事、资料,而哥舒偶尔也替诸葛运筹帷幄,审时度势,诤言谏计。

另一“舒”是“舒无戏”。此人在朝中几次升官,官至二品,又几次罢官,贬为平民,几起几落,他依然故我,豪迈大气,不拘小节,我行我素,依然故我。他现在是诸葛先生的“上宾”——也就是说,这是他“失意”的时候。

另外一“舒”,就是舒汉武。

他原是“征边大将军”,曾打了不少仗,退了不少敌,更打了不少惨烈的战争,以及打赢了不少的轰轰烈烈的大仗:当然,百战沙场声名裂——舒汉武也吃过败仗。

一辈子打了四十七场胜仗,自敌手夺回不少边地,杀退了不少侵掠*队军**,一次因为中伏,加上全无援军,终于打败了一次,便子亡家破,几乎遭朝廷灭族处斩,幸诸葛挟刚护驾有功之势,百般求情游说,才为舒汉武开脱死罪。

舒汉武吃了那一次败仗后,一再言武,消沉隐伏,韬光隐晦自号“大坑”,意即他巴不得自己挖一个大坑跳下去,也有一个盛传:就是那一个败仗,他令残存的部队,挖了无数的坑把战死的同袍埋了进去,而自从那时候开始,他也不活了。

他的心已埋在坑里。斗志也埋在坑里。

他与坑内的战友同活。同死。

——是为“舒大坑”。

诸葛就是为了这个,力邀舒大坑留在他的“一点堂”里。

他待之如贵宾。

英雄莫问出处。

好汉不计成败。

临行,诸葛交代无情,多跟“三舒”学习。天道唯勤。他也请托“三舒”和大石公以及另一义子,多照顾无情。

他始终不放心。

放不下心。

因为这个少年脆弱而敏感。

他不怕他身有残障,而是怕他:感情用事。

因为他一早看出了少年盛崖余,其实是个多情少年。

多情总被无情伤。

道是无情却有情。

许是因为寂寞,或是因为天资聪明,无情在收到诸葛馈赠的竹箫之后,不到半个月,不但已学会了吹奏,而且还吹得很好,奏得很好听、很幽怨、很动人。

箫声中,总是带着寂寞与愁伤。但隐隐透露着的,还是无奈与挫败。还有一种感觉:不知怎的,一般人听了,有时会不寒而栗,鸡皮炸起。

就算是功力修为达到相当高深的哥舒懒残、舒无戏、舒大坑听来,也在怆然中,忽然有点心惊。

就像感时花溅泪之际,忽尔恨别鸟惊心。

就似城春花木深之时,忽悟国破山河在。

大家都有这种感觉,但都不知为何有那种感觉。

大家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大家也说不准那是什么感觉。

无情自己当然不曾察觉。他只是寂寞。他*箫吹**,吹出他的不平,他的愁怀,他的失意与沮丧。

失意与沮丧?

是的。

他失意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修习武功方面,是永远没指望有大成的了。

他沮丧是因为:他突然到了瓶颈。

——如果他不良于行,如何闯江湖?如何做大事?如何有大作为?如何协助诸葛先生?如何尽展所长?

就不说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连一个短短的距离,都举步维艰;连拿一样东西,都比别人难;连练一种轻身的功夫,也因为无法支持着身体,而溃倒在轮椅上——他又有什么出息?有什么造就?如不能改变自己的体能,就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又凭什么行侠?凭什么仗义?凭什么能在这俗世洪流里激浊扬清?

甚至,他连现在照顾自己,日后成家立室,都谈不上把握。

他练的暗器,无法突破。

他习的轻功,无法施展。

他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更进一步,是不是死了更好?

第三章 瓶中稿

他*箫吹**。箫声里,他倾尽了不平与寂寞。

他在寻找自己:寻觅一个自己可以活下去的方式。

他不想连累人。他更不想让人负累。

他想照顾弱小的人。但他现在却只能让强大的人照顾。

——自从铁师弟带艺投师,入门之后,很显然的,他处处受到世叔和朝廷的赏识和倚重,相比之下,自己不但是最爱莫能助而且简直就是无助。

这都是他心里的症结,都是他的瓶颈。

突不破之处,叫瓶颈。

冲不开之处,叫关。

闭关其实也不容易。因为心猿意马,上蹿下跳,百方游走,根本难以受制。

能闭关者要沉得住气,要能隐忍,要可沉潜。

闭关可不是把自己关闭起来而已。

闭关是一种修行,一种历炼。

要忍耐。

要等待。

要静伺时机。

要苦候大势。

势至而冲缺。

机至可破关悟。

那么,闭关才有价值,才不枉不妄。

破关才能不纵不羁。

这时候,无情的关仍然未破。他仍关闭着自己。

坐在诸葛亲制给他的木轮椅上,就是他的坐关。

他的瓶颈突不破。他仍在瓶中。就像在无尽的大海中,他是瓶中的一份手绩,书简,漂泊于浪涛之间,载浮载沉,没有定向,既未到岸,也不着边际,而且无人发现,那一口瓶子,那一份手迹到底在切切求救,还是哀哀呼唤?

不知道。

有的生命,太软弱,太脆弱,只能随风而逝,随波逐流。

他的生命真的如此哀怜吗?这般无助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顿了顿,转换了首曲子,吹了半阕,忽然,那甩不去的问号又涌上心头:他真的摆脱不了噩运吗?他的命运真的作不了主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的是我命由天不由我吗?

——我的命真的由不了我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想着想着,心绪大乱,一味使劲儿的吹,兀然而止,忽尔而吹,在辄就停。如此多遍,音不成调,声不成韵。

就在这时,忽闻一笑。“嗤!”

无情正千思百虑,心乱如麻之际,一切都给这一声嗤笑打断。

惊省。

“谁!?”

没有人回答。

此际,他正在“一点堂”的后院里,庭院很深,他却躲在院子见底了的墙角下。那儿有几棵大树,几丛蔷薇,有桃树、柳树、槐树,巨大、疏落、浓密的阴影分别罩了下来,他就躲在暗影里。

他最近就是这样:

有阳光的时候他就躲在阴影下。

有灯光的时候他背着灯。

有月光的时候他就留在房子里。

他是给光芒放弃的孩子。

他也背弃了光。

他现在就是自己一个,躲在院子一角落,*箫吹**,断,而续,续,又断,断断续续,主曲吹不成,无端自成韵。

这是因为他的孤僻。孤僻而又不与人言,就成了执拗。他不喜欢见人,他更不喜欢人见到他的残废。

他躲在墙的一角,阴影之处,墙上又一半月形的窗,窗上打了几个蝠字木格子,那是另一处院子的角落吧,他可从来也没想到:在墙的背后也会有人!

然而墙后真的有人!

这一声嬉笑,却让无情吃了惊吓了一跳。

他叱了一声:

“谁!?”

但没有回应。

没人理他。

无情只觉脸上一阵发热:谁那么卑鄙!竟躲在墙后听他的紊乱的心曲,还不记得自己刚才有没有哭?哭了没有!?

他想想更气:推轮到窗边,又叱问了一声:

“谁呀!?”

还是没人应他。

墙那儿幽幽寂寂的,好像是一座给人荒废了好久好久的庭院。

无情想想仍是不甘心,他吃力但奋力的用瘦弱的臂膀子,支撑着轮椅的把手,又一手抓住一株柳树干,终于爬上了半月窗。

他的头慢慢的升了上来。

他力撑着小小的身子,终于探到了扇窗的高度。

他看到了。

他看到隔墙的世界了。

那儿有假山、流水、幽森的花木,池中还有鱼儿追逐游嬉。

无情还看到最近眼前的是两朵月桂,一黄一红,开得十分娇艳、旺盛,但他眼尖心细,一眼望去,已发现:

黄的缺了两瓣花。

红的枝干已给拗断了。

——恐怕,也盛开不久就要凋谢了。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集中在这两朵花上,许是因为花上正翩翩着两只飞舞的彩蝶。

庭院里没有人。

笑声却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候,他就闻到一股味道:

香。

带点冷的香。

浮动的香。

冷香。

——却有一股冷香,在目、在耳、在衣、在心?

午间悄悄逝去,阳光的脚步轻如小猫,黄昏已像微黄的绒毛一样的披落下来,且把两处庭院,都照得一片澄澄的黄,非常宁静。

无情这时候只觉得:

怎么这么香。

好香。

他不见有人,才放下了心,却不知怎么,也似有点失望。

他刚刚松了力,卸了劲,想从支着身子的柳干和轮椅把手上落下来,忽然之间,自下而上,一物刺来!

其物甚尖!

无情已来不及避!

不及躲!

尖刺已至面前!

——但却没有自下而刺穿他的颚或喉,而是直举目他的鼻端:

“奄,这是给你的。”

第四章 连月色、也份外明

看着那忽然递上来的东西,因为离得太近了,无情一双明澈的眼睛也变得斗鸡了。

这刹间,无情真是又惊又赧又愧:

——如果这竹签是刺向他的,他早就下巴穿洞,不活了!

——他居然没发现,人,就在隔墙半月形的窗下!

他失觉了!

而且失察!

甚至是失手了!

如果对方是对付他的话,他早就丢了性命了!

但他却吃了一惊。

吃惊的表情,对方一定是看到了。

对方又是一笑。

笑声如溪绕方壶,秋水漱金。

无情这时已不暇辨识。

他接下来是窘,因为刚才自己探首在半月门张望的样子,对方一定全都落在眼里了。

接下来他才定下一口气,只见递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串龙胆果子,用一枝尖竹串着。

有黄。

有红。

像鸡心一样,果子的皮润滑翠柔,果心剔透玲珑,看了就很想黏上一口。

他一时呆住了:

这是什么!?

但一时却不感用手接住。

“给你吃的。”那女子笑得像与谁画眉都是一串风流谜似的,乐不可支,“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接住了。

而且已接过了。

他正想说什么,只觉得墙那儿“嗖”的一声,一缕香风过处,人已不见。

无情甚至没看见她是谁。

什么长相。

他手里还拿着——

那串递上来的:

龙胆果。

他瞪着两只大眼,看着粒粒红的、黄的龙胆果,忽然,脚下一空,滑溜一下,咣地跌落在轮椅上座下,还是攥不住,“哎唷”一声,再七狼八狈的一路滑落下来,直躺在草丛里喘气。

他原用双手,一手支住轮椅把手,一手卡在柳干上,现用一手去接龙胆果串子,另一手自然支撑不了多久,一失神间已滑跌下来,幸没摔个伤重。

他一摔跤,第一感觉,还不是痛,而是怕又给“她”看到。

后来又发觉:自己在草地上伏着,她在墙那边,是断断看不到的,所以他反而乖乖的伏着,不敢轻举妄动。

——面子,还怕没丢够么?

他看手里的龙胆果子串,幸好,还没给摔坏。

他就这样趴在在草丛里,好久,直至知道邻墙的女子早已不在了,夜色早已来临了,他还躲在草丛中。那草,还真的有点刺面。

他始终没见过那女子。

只记得那一缕香风。

风,是轻的。

连草尖拂他的面颊,也是轻轻的。

*刺长**的草,也只刺得他有点痒。

连月色,也特别清,那一夜。

第二天,他也去了北院墙角。

阳光正好。

柳在摇。

依依无定,花花草草争妍。

这次,他没有*箫吹**。

他只怔怔的看着那半月窗。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山楂。

他等了好久。

没有动静。

没有动。

只有静。

也有动,是柳叶对着槐花摇摇曳曳。

一定是风经过了。

风过了云烟,风过群山,过尽人间,来这儿悠悠一个转忽,让少年盛崖余在这美好阳光的墙角下,幽幽愁愁。

小桥流水,在墙那边,淙淙流动。

也许,流过的就是这些心思和心情。

无情真想又爬上窗去。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手里拿着串山楂果子,在等。

等到晌午成了下午,下午成了黄昏,黄昏里挑出一颗大星:

黄昏星。

他什么也等不到。

到夜里,月亮送他回到了“一点堂”。

“你发什么愁?”

舒大坑问他,他一眼就看出这少年郁郁寡欢。

他摇摇头。

和衣睡下。

睡下,但并没有睡去。

外面苍穹,繁星如画。

他躲在床上,从四方格子的窗外,可以望见天空。

他忽尔想到:

在谧静的月夜,北院角的那一口半月的窗子后,不知会有什么事儿呢?花在晚上会开吗??蝶在晚上会飞吗?水在晚上会流吗?鱼在晚上会游吗?

他不知道到那里的时候,他忽然睡去。

抱着一管箫睡去,箫,就竖搁在他小不伶仃的身上。

第三天,他还是来到北院墙角。

依然风和。

日丽。

但没有什么事发生。

偶然,只从墙后远远的地方,传来一些笑嬉戏、游乐的声音。

听不清楚。

他费了心、用了时间去听,也听不清晰。

就在这一天,他寂寞无聊的叭在草丛上,上次他摔倒过的地方,第一次发现了,有一种草,长得很矮,叶子很细,叶儿拢集着,每一只一只长长秀秀的手指,有的还长了花球,那花像一丛圆毛绒,但指尖稍加碰触,叶子就会动的,叶指往内靠拢,好像是会害臊一般。

——然而,这草是长了钩刺的。

那天,他摔倒的时候,大概就是给这种草儿刺着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草的名字。

不过,这一天,他的等待依然落了空。

他在推动轮椅回去之前,用手里那管箫,不住的在空中比划着。

他没有去吹那管箫。

他怕给人笑。

但箫依然发出破空之声。

声音里依然有着几许寂寞,几许哀凉。

没有给吹响的箫依然奏出主子的心情。

那是少年无情当时的心。

和情。

他郁郁不乐回到“一点堂”的时候,这回是大石公问他:

“小家伙,你怎么了?”

他还是摇摇头,说:“没有事。”

但这次他随后就向大石公:“我们后院的那院子,是什么地方?”

大石公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儿,虽然跟他那么熟了,不知怎的,还是令人生起一种冷冷然的感觉。大石公的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威望何等高强,何况无情那时还那么年少,可是,大石公还是生起了这种“虽然相熟不可相近”的感觉。

这使他常常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特别多些去接触无情。

“北院?”大石公问:“向左爿的,就是少保蔡攸的居停,向右的,是门下待郎温梦成,你问这些干啥?”

无情小心谨慎的问:“左爿的,是蔡攸,右边的是温梦成……不是右爿的,是蔡攸,左边的,才是温梦成的么?”

大石公给这奇奇怪怪的一问,不禁失笑道:“这倒记错不了,左蔡右温,这好记得很。小崖你一向记性挺好的,今天却是怎么了?”

却见无情依然翻来覆去,喃喃不已。

大石公看他样子,却有些担心起来了,提省道:“你是知道的,蔡攸是惹不得的。他甚受主上宠信,威福作尽,妻妾成群,谁稍稍开罪了他,或仅仅是劝诫了他家人,他是怀怨必报,不死不休的人。你如果过去嬉游,还是不要进入他们府里去,那儿什么名贵东西都有尽齐全,但就是缺乏了良心。”

无情道:“我也知道一些。蔡攸和王黼在宫中常密密的安排游乐,有时在宴上召来短衫窄绔,涂抹青红的侍女唱歌跳舞,而且优娼侏儒,参杂其间,说的都是淫谑浪语,蛊惑帝心.是他绝了主上听谏的言路的.因为他的诬告而入狱遭刑的人,不少于二万,如果加上所连累的家小,恐怕更加可观。”

说着,他脸色铁青了起来:“这种人,有朝一日,如果有此能力,自是非除不可。”

虽是年少,虽有痼疾,但这几句话,还是说得锋锐无比,掷地有声。

第五章 送给蚂蚁的曲子

大石公却是跺足道:“吱呀呀,我就是担心你有这种想法。你要行侠可以,但这种心思一旦让人知道,只惹杀身之祸。”

无情点点头道:“而且还会给世叔和大家添麻烦。”

大石公爱惜的看着无情:“你知道就好。我们都有热血侠心,但还是要量力而为。”

但他却不知道:无情心里郁闷的正是,北院左墙,那儿正是蔡攸的府邸。由于赵佶宠信蔡京父子,更因蔡攸提供美女淫佚,更为倚重,连蔡攸妻宋氏均可自由出入禁掖,而其子蔡攸还可以行领殿中,监视巡戌只要稍有发现有人对他们向皇帝弹劾,马上下手翦除,所以更加气焰薰天。那个予他龙胆果子串的女孩子,来自那儿,自然就交不成朋友了。

大石公见他无精打采,不知由原,怕他闹事。问:“是蔡少保家的人欺负你了。”

无情摇头。

大石公笑着拍了拍他:“你这孩子就学会摇头!”

然后他补充道:“蔡攸一家,虽然难缠,但他毕竟在主上还潜藩时结交,还知进退之道,还不致主动去招惹诸葛先生。不过,蔡卞历两朝元老重臣,更加嚣狂。他近日又回到咱们‘一点堂’前边的‘上清楼’,他的家小完全目中无人,要闯门就闯门,要入室便入室,这几天先生外务,他们则多次进来骚扰,又不可得罪,还是隐忍为上。”

这点无情知道。

他也见过那几个姓蔡的公子哥儿。

——院子里、园子里、甚至屋里、房里、室里的事物,他们见了喜欢,二话不说,就叫家奴抱走,临行还扔狗踢猫的对宫殿内的人尚如此横霸,若是对孤苦无告的小百姓,更可见一斑!

无情想起他就一肚子火。

不过他现在倒不是气这个。

他气的是为何那女子要来自蔡攸家!

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气这事儿?

——这事到底有啥好气!?

这两天,他也没到后院去了。

第三天,他还是去了。

他本来没打算到墙脚,但走呀走呀的,还是到了北院。

重门深锁。

隔墙那儿,远远深处,似乎传来一些詈骂之声。

(不知骂谁?)

——不知谁给骂了?

仿佛,还有饮泣之声。

无情决定不再去聆听。

不再关心。

他不自觉的还是把轮椅推到半月形的窗下,忽然发现泥地上有一排蚂蚁,鱼贯走过。

他们有的叼着食物,有的衔着树叶、泥巴,有的比它们身子大几十倍,有的还重十几倍,他们就这样一只接一只的走的,忙忙碌碌,营营役役,但步伐丝毫不乱,姿态昂扬。

偶尔有另外落单的蚂蚁对着走了过来,似乎是赶来声援的,遇上了另一只往窝里走的蚂蚁,彼此都稍稍停了下来,触须相互厮磨了一下,大家停了停,又各自赶自的路,忙各自的事。

他们背向而行,但心意已传。

无情饶有兴味的看着它们。

观察着它们。

(却不知它们只怎么想的呢?

——有没有它们的想法?)

也许,它们这一生,就这么一次相遇,一只,许是公的,另一只,或许是母的,以后,恐怕不能再相遇了。

它们会不会念诗:飞蓬各自远,思君如明月……江湖多珍重,天涯若比邻……

无情忽尔兴至。

他又取出了那管箫,试了几个音,然后信口吹奏起来。

——这几天,他已不再在这儿*箫吹**。为的是怕浅露心情,怕人嘲笑。

现在,他却想吹上一曲,送给那些相遇又骤分的小蚂蚁。

就算他明天再来,仍能见到这些小小蚂蚁,但是,也可能不是同是今天“相识”的蚂蚁了。

蚂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聚散总无常。

在亘古天地里,漠漠宇宙里,两只蚂蚁一场匆匆相遇,在时间的洪流里,在浩瀚的青史里,又算个啥?

他心里想着,口里奏着,鼻里闻着,就自成了曲调。

吹到差不多尾声的时候,忽然听到掌声。

——有人拍手。

回头。

上望。

出现了一张侧脸。

——一张清水芙蓉,明艳万端,巧笑倩兮的侧脸。

无情只觉脑门里“轰”的一声,咯拓一声,箫自手上滑落,掉到轮椅底下去了。末了几个音,自然就再也吹不吹下去了。

他只觉得脸正发热。

忽然,一物又自窗棂那儿递了进来。

那是一串红莓果。

“给你,赏你的。”女子清脆的语音比风铃还风还灵,“你吃。”

无情的脸庞还在发烧。

他看着女子露出袖口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手腕,腕上还有一圈紫色石头砌成的镯子,更是不敢去接。

女子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腕,白了无情一眼,笑道:

“你这次吹得没那么凄惨。”她一付大姐姐的款儿侧着脸说:“你年纪那么小,不应该充悲惨。”

说着的时候,她开始注意到无情是坐在轮椅上的。

然后她注视他的膝、他的脚。

无情巴不得把头攒到自己袖子里去。

那女子依然侧着头,语音更加温柔起来,将那串红莓果再努力往前向下一送,问:“吃?”

无情有点受惊,却不知怎的,又有点受宠的感觉。

他从她皓玉也似的手腕望上去,看见她的脸——她的侧脸,在旧墙、碧瓦、柳色、红砖、白花、蓝天、阴影之间,那半张明艳的粉脸——那只有从天上飘下来,画里走下来的人儿,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无情这时候忽然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学绘画,把子女子的神态画了下来。

就是因为一时之间,心神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就没回应那女孩的话。

那女子有点微诧:“你不喜欢吃?”

无情摇头。

女子笑了笑,笑得像漾起一遍春水,又似泪成春水一遍。

“吃还不拿去?”

无情这时看着这笑,他识事以来,从未看过女子能笑得这么好看的,这么明丽的。别以为他身在宫中没机会接触过女子,事实上刚刚相反。宫中的女子,多是朱勔、王黼、蔡京父子等从国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自是貌美万端,艳压群芳,都是绝色,由于诸葛小花有护骂之功,加上无情只是个小孩,又有残障,赵佶对他,虽说爱护同时也小觑了他,故不避讳,让他可在宫中自由“行走”。徽宗又好色恣欲,尽收美女入宫,故而,无情从小就见到不少贵妃、贤妃、贵仪、淑容、顺容、婉仪、婉容、昭仪、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充嫒、婕妤、才人、贵人、美人、夫人等等,莫不是国色天香,妍媸各异。无情可以说是比一般达官贵人,对美女方面的见识,还要广博多了。六宫粉黛,争妍斗丽,无情都不放心上,连诸葛也只以为他只是少年老成,但情窦未开。

不过,他未见过这么一位年纪大约只比他稍稍略长的女子,那么令他不知所措。

一时之间,他好像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所以,又摇了摇头。

女子不解,笑着又问了一次:“吃?还是不吃嘛?”

无情眨了眨眼,还是摇摇头。

“你怎么老是只会摇头,不会点头嘛你!”女子噘着嘴,嗔斥。

无情一时不知说什么说,只好摇头。

好静的香(中)

第六章 一张传说中的凳子

这次,到女子摇头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跟你谈话的?”

无情摇头。

“我在墙这边。我当然不会那么高。我是站在凳子上。这凳子是从娘那儿搬过来的。可是,这凳子却不是我娘的。你知道这是谁的凳子吗?”

无情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

那女子却也为他娓娓道来:“这凳子是从‘富贵厢’拿出来的。是我偷偷拿出来的。也就是说,这凳子是夫人的。夫人一向不许屋里的下人拿走一木一石的,只有他们可以拿人家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拿他们家的东西,除非他们愿意,那么,送也无妨,不然,他们可一定追究的。给谁康军节度使除开府仪同三司的府邸,追究起来,那当然是天大的事了,谁也逃不了,避不了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无情还是摇摇头。

他真的不大明白。

女子没好气的说:“也就是说,我现在站着的这张凳子,是相公的。”

他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

蔡攸得到蔡京宠信,以准康军节度使除开府仪同三司,自然称得上是“相公”了。当时就有这个说法,蔡京父子入侍赵佶,曲宴上,徽宗戏对:“相公公相子。”蔡京则对:“人主主人翁。”君臣相视,大笑不已。际遇之隆,一门之盛,竟然如此。

那女子即来自左进,那就是蔡攸府,就是“相公府”。那张传说中的凳子,是相公府之物,这点听来是合乎情理的,虽然无情并没有看过那张传说中的凳子。他忽然觉得那凳子很幸福。那是张幸福的凳子。

女子接下去说:“所以我只能跟你说几句话,然后,把东西交给你吃。我是很会做吃的东西的,你信不信?哈!”

无情点头。

他第一次点头。

“哈!你会点头!”那女子很高兴,她高兴的时候,笑得更灿烂。“你也会点头!哈哈!”

更灿烂、更美,美艳不可方物。

无情看得痴了。痴得在不经意间把串红莓接了。女子缩回了手,无情马上又后悔了。早知道,不要接得那么快。

“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我不能站在这儿太久,我得要把凳子还回去了。”那女子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仿佛诉说着许多情怀,“我听你的箫声,太悲怨了,我怕你太伤心,所以送东西给你吃。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吃着东西就不会那么伤心了。我不会让你吃苦头的,你别怕我。”

她又嫣然一笑:“我做的东西是很好吃的,你信不信?”

无情这次一清二楚的点了头。

那女子反而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白了他一眼,嘟哝了一声:“你又没真的吃过”

“我没吃过。”无情道,“可是我就知道。”

女子更诧。

她诧异的时候,蹙着两道黑而浓密,秀气如刀的眉,更是好看。

她还是问那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哈!”

无情其实并没有说明他相信的是什么。那女子语意问的却是吃的。

他只好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信。”

女子“哈”地一笑,忽然,回了头,往后望了望。

似乎,有点紧张的样子。

无情的心也紧了紧,有点为她的紧张而紧张了起来。

当她转过背去的时候,她的后头颈肩就露出了出来。

这时候春夏交替之际,略略热,有点凉,女子显然穿得不多不厚。她这个年纪应当是扎着辫子的,可是她没,她只挽了个小髻。小髻圆圆的、鼓鼓的、滑滑的、绷绷的,很可爱。她的髻是用一根木筷子,贯串了进去,就把髻扎实了。无情看在眼里,忽然很羡慕那支乌木筷子。他的眼光又飘到自己手上串着红莓的那只木刺子,不觉,拿在手里,有点会心。

那女子的发脚,算是浓密的那种。扯上去的发脚,有的落了下来,后颈部分的毛发,又逆着上生,终于会合成了一处绒毛的聚合层峦,到了最高处就是细毛发的尖峰,在阳光半掩半映下,那一截脖根,仍雪玉也似的白,衬着没完全扣起的衣领,这女子就算奇艳迫人。

无情闭了闭眼。

因为他闻到了香味。

这女子回过头也清香扑人。

他要永远记起这一刻。

不能把它忘记。

他要记住它。

记住她。

——虽然记起时正在忘记,而忘记是为了不想记起,记忆是一种如泣如诉,倾诉给自己忘了的忘记听。要忘记其实就是怕想起,要努力去想起。就是忘记之际……。

但他又很快的睁开了眼。

因为他怕这一刻再也看不到了。

他怕再也看不到她。

他怕她走了。

他怕……。

幸好,他还是看到了她。

她还是在的。

不过她已回头。

她还是巧笑倩兮的望着他。

“我知道你是谁。”

她说,由于她是在墙的暗影下,可是,阴影愈浓,她的眼睛愈是清澈明亮,像水灵就聚合在她瞳眸里一样:

“你姓盛,叫崖馀,是诸葛先生收养的门生之一。我娘说,诸葛要把你训练成捕快,为民除害,除暴安良,昭雪冤狱的,对不对?哈!”

无情这回,一时不知点头好,还是摇头的好。

“你要当捕快,要不负诸葛所望,你就得要坚强。”女子说,“你知道一个衙捕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坚强。为什么?因为一个捕快看的惨事、坏事、可怜人、会比常人都多,他经历的凶险、凶暴、卑鄙人,也一样比普通老百姓多,如果他不够坚定、不够坚强,那么,他就啥都不用做了,他自己也一早崩溃了,还当什么替人仗义、出头、除强扶弱的捕头?他自己,就是弱者嘛!”

她说的头头是道。

无情听的不住点头。

她笑嘻嘻的又说:“你知道做一个捕快,最重要的是什么?”

无情这次摇头。

女子抿嘴一笑:“捕役的职责,就是要怀疑,要查证,要推断,要侦察、要找资料,要寻罪证,要抓嫌犯,要问疑人,要打要杀要捉要拿要锁要拷……甚至是猜要测要翻案要水落石出……但就是不能信。”

“你信佛,可以。你信神,可以。你信你自己,可以。但你如果要做一个好捕快,就是不能信,尤其不能信人……”女子说得很快,也完全没有顾碍,可是声音很小,似乎不想惊动宅里的人,“——不可以信人,包括我……譬如我说我不会害你,你也别信,我说是这般说,但我可能一样会害你的!不怀疑,只信人,你就不是个好捕役,也当不成好捕快!”

然后她偏着头问无情:“你,听懂了没有?”

无情摇头。

可是他不是没听懂。

他都听进去了。

听进心坎里去了。

可是他不相信。

——他不信这女子会害他。

(不会的。)

第七章 只会摇头的无情

他摇头不是因为他听不懂。

而是一种赞叹。

有时候,当你看到篇文章写的太好的时候,一幅画画得太好的时候,一个故事太感动你的时候,一个英雄实在太伟大的时候……你反而不是点头,而是摇头太息的。

因为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无情现在就是这样。

女子又“嗤”的一笑:“摇头?我从看见你开始,就以为你只会摇头。还好,你也点了几次头。”

无情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只会摇头……?”

那女子嫣笑,“以后别伤心了。有机会,再给你吃东西。”

说着,窗棂上忽然一空。

剩下满院子阳光。

以及柳叶轻摇。

竹叶点翠。

那一刹间,无情的心也似乎忽然空了。

——随着那阵香风,回不来了。

忽尔,半月弧形窗上,又陡现一张美靥:一张很狐很媚的美脸。

“我忘了告诉你,”她咬着下唇,说,“我也会吹笛子的。”

然后嘻的一笑,要转身而去。

那一截雪玉也似的脖根,又半拧了过来,无情一急,叫道:

“你——是谁!?”

他说“你”字,许是拖得太长,说到“是谁”时,窗上的人儿,已然不见了。

离去了。

走了。

窗口空了。

——所谓窗口,不就是空的吗?

可是,此际,无情的心,怎么又似给掏空了的呢?

这天回到“一点堂”,无情一直微微笑着。

吃饭,他微微笑着。

读书,他微微笑着。

练功,他微微笑着。

睡觉,他微微笑着。

就连睡着了之后,他也微微笑着。

——如果这一天,诸葛小花在,问他到底练了什么功?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菜?他一定为之瞠目,张口结舌,无辞以对。

因为那一天,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还在后院。

柳旁。

槐下。

窗前。

他没有回来。

也不想回来。

就算是睡着了之后,他做的梦,也梦到自己还在那儿,没有回来。

也不愿醒来。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后院。

风凉。

柳摇。

阳光好。

但她没有来。

无情推着轮椅回“一点堂”的时候,遇上几个纨绔子弟在挑衅,他也不以为意。

他嘴角还微微笑着。

没有抠心。

也没有动气。

第三天,他仍忍不住,到了后院。

她还是没有来。

这一天,依然风和日丽,但在归路上的无情,却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

路上,他一直在揣想着一件事:

那天,为什么不早点问“她”是谁?问的时候,为什么不礼貌一些,改为:“大姐,你叫什么名字?”不不不。好像叫“大姐”不太好……叫“姑娘”吧?还是叫:“小姐,你叫啥名字来着?”——这样叫出来的话,是不是会有些轻浮?她,是不是嫌他问的唐突?猝问的冒昧?

她是不是生气这个,才不来的?

他百般寻思,尽是这个问题。

于是,回去之后,用膳的时候,他问了大石公:

“可不可以求石公一件事?”

“你说。”

大石公知道这孩子是很少开口求人的。

“带我到‘相公府’中走走,可以吗?”

无情眼里充满了希冀。

大石公倒是怔了一怔,没想到这行动不便的孩子会提出这个要求。

“这,不是不可以……”大石公有点为难,“只是,实在不是时候。你要去,我可以带你,但一定得乖乖听话,就是不动气,只能忍。”

“为什么?”无情不解,“请道其详。”

大石公想了一想,说:“我是照事直说,你小哥儿听了,可不要气恼的哦。”

无情把心一横。他心中渴切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知道。别的,都不重要。

他摇摇头:“不生气。”

“又摇头了。”大石公挺疼无情的,于是就说:“两件事。”

“第一,蔡攸近日受主上宠信,气焰滔天,极尽奢靡。他在这个月内又还娶第五十三位妾侍,据说,在今年之内,至少还得娶进门来七个,凑够六十,六十是一甲子之数,他认为那是吉利祥寿之意。对他而言,是大喜的日子,你这样过去,他们认为是……不太妥当,所以,万一受到蔡家的人奚落,你也不要动怒,不要冲突就好——一旦入了蔡相公府,给打死了活埋了,也是有冤无路诉的!这点你可要记住了。”

“第二,近日皇上要御封几位钦定‘名捕’诸葛本要荐举你去,但又未立功,而且你武艺根基未固,正犹疑间,给外派江南调解叛变之际,蔡卞把他儿忆蔡烟、蔡撤的名字呈了上去。加上蔡京从旁游说,马上就给御准了。近日,这干相爷府的子弟往来皇宫,了无忌惮,作威作福,而最近蔡卞实权,不但不如蔡京,却连他侄子蔡攸诉风头也比不上,他一家子心头必然有气,你到蔡府万一遇上他们,少不免又有难听的话,你也得答允我忍辱负重,不要意气用事为重。知道吗?”

无情深吸了一口气。

这回他点了头。

大石公端详着他,道:“这次,轮到大石来问你一件事。”

无情在等他问。

“你为何非去相公府不可?”

无情去了相公府。

那是一次不愉快的历程。

他是遇上了蔡攸的儿子:蔡庆、蔡源、蔡虎。

他也受到当面的奚落。

他在那儿也遇上蔡卞的儿子:蔡奄和蔡摘,甚至受到了语言上的羞辱。这种人一得势就找人来欺负,一失势就找人来出气。

他忍了下来。

都没有发作。

他进去了蔡相公府,并没有把蔡府的豪华排场,惊人奢华,看在眼里;也没有把凌辱讽嘲,以及蔡府食客众多,邑从如云放在心上。

他心上另有人。

但却没遇上。

碰不着。

见不到。

第八章 一夜艳芳,盛开怒放

所以他很失望。

失落。

他心中默默盘算,按照地形方向,从“相公府”南门而入,设法向左绕行,要到后院厢房去。

由于他坐着轮椅,年少文秀,加上大石公人面熟络,搀扶推行,不教人疑,一路上也没遇什么阻挠。

蔡府权高望重,工于智计,守卫势众,高手如云,可是,他犯上了四大毛病。

一,是好享乐。

但凡好享乐,一定好招朋唤友,像他这种人,锦衣夜行,美肴独食,醇酒自斟,一定甚觉无瘾。是以他彻夜歌舞,整天饮宴,狂欢作乐,食之费,耗赀惊人。

二,是好炫耀。

蔡攸家赀万贯,富可敌国。他贪污纳赃,搜括聚敛,掊剥横赋,穷奢极侈,因恭徽宗恩宠,更是得志猖狂,加上有大权在握的老父蔡京照应,更是强取豪夺,明贪喑吞,简直对平民百姓是作竭泽而渔,焚林而猎的大搜刮。他尽取民资,还跟蔡京父子串通联络,肆行聚敛,他有了用不定的钱财,便起美厦华居,把数千百房全部拆掉,尽搜民间珍宝花石,置于“相公府”,让*官高**贵人,过来观赏,满足了他的奢华狂妄。

三,是好养士。

由于不学无术,所以更加心虚,因而养士以壮声势。他养的“士”,不是用以忠言敢谏的,而且对他诸般呵谀奉承,极尽巴结谄媚的摇尾小人,这些人只会藉蔡攸权势,到处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大都贪猥性鄙之徒,趋炎附势之辈,这些人都寄身“相公府”中,行酒作乐,纪律荡然。

四,蔡攸好色。

一旦好色,更加无可约制。良民妻女,稍有姿色,都会让他千方百计陷害罹罪,夺其美妇,为其淫辱。这一次“相公府”喜宴,便是蔡攸迎聚第五十三小妾之故,大石公跟小无情,也因而得以堂而皇之,悄而掩行。听说他这个月还至少得多娶一个妾侍方休。

就是因为品流复杂,一老一少,一般卫士只以为是垂老醉翁,垂髫之童不予重视才得以迂回突进,穿过了三进宾客楹门的前、中、偏厅,到了“绮罗院”之后,形势却是一变,守卫戍卒倒是森严了起来。

好不容易,几经周折,经大石公行贿打点,才得以通行,到了“香玉楼”,就更加驻兵林立。

老少二人,不敢直闯惊动,转入“天衢台”,要再下长廊,穿入右院,但到了“赞琴阁”前,还是给守卫截住了。

这次查得很严。

不肯放行。

还惊动了蔡攸的儿子出来,出言羞辱。

大石公插科打诨,先是赔笑,又赔不是,还付了赂赀,加上大石公跟蔡攸妻宋氏有交情,才得全身退走。

无情不明白这儿为何守备那么严密。

——可怪了,这儿又不像是贮放蔡攸搜刮饮敛得来的奇珍导宝所在之处啊。

他们只能来到“绮罗院”和“天衢台”,“香玉楼”和“赞琴阁”始终进不得,也近不得。虽然通不过中庭,进不去后院,但无情记心奇佳,已对“相公府”的地形布置大致有了轮廓。

当然无情还是失望而归。

心中纳闷。

大石公只是陪行。

他尽力去促成无情愿望。

他却没有问:

为什么?

他甚至没有问无情:

——你要找什么?

(你想找谁?)

他什么也没有问。

在他睿智以及饱经世故,历遍人情的眼神里,仿佛已洞透了一些隐衷和隐忧。

只不过,在平安回到“一点堂”后,无情返“知不足斋”前,大石公说了一句:“小崖啊,可以勇于任事,但切莫感情用事啊。”

就一句。

——这么一句:略略点到,轻轻带过。

那就够了。

跟聪明人说话,说多了不美,说少了反而意在言外。

无情的心也在外。

他没有留在“知不足斋”,而是直接穿行,又到了后院。

这时已近暮晚,他心头苦闷,取了箫和种种物品,推车到了后院,心里发苦,便无头无尾吹了几个韵,几阙短调来。

他心上烦恶,从今天入“相公府”,眼见权臣聚敛财物,奢靡无度,舞智弄奸,而百姓惨受渔肉,;民不聊生,易子互食,源乃至此,心有大志,却无能为力,甚觉气苦,心中又有所念,就拈箫吹来,信口而奏,悠忽成调,自成无籁,如诉如倾,指尖咀间,化作怒忿悲情。

他吹着吹着,不由生了几首曲子,回旋反复间,又自组合成一曲,慢慢吹来,也渐入佳境,继而入神,心中不快,于是去了近半。只是光是箫声,空洞凄寒,是无处话凄凉,夜吟不觉月光寒。

忽尔,一声清音,乍然传来,就响在他箫曲的当口眼上,节骨眼中。

他心中一震,如梦中苏醒,又坠入另一梦中。

过了一阵,他才能敛定心神,再继续吹奏下去。

果尔,笛又响起数声,尽在箫声将灭,意无尽处生起,让箫韵意味,得以衍生,使音谱意趣,更加延续。

无情闻之,大为振奋。

他奋起直吹,把刚才的曲子,一再回环,笛韵也不住自墙后传来,悠悠忽忽,要比箫声喜悦、清亮。

于是凄伤者得到相伴,不觉悲怨;而清新十分明确得到沉殿,大增意境。

双方就隔着红墙,一箫一笛,回荡互奏,达宫商和呜之境。

无情越吹越神飞风跃,箫路一变,心情大畅,箫声也转凌厉,奇趣,对方笛声一荡,改为风情万种,百转柔肠,而人配合得端妙无间,天韵妙隽,似是一早已配合演奏多时,灵犀互通,心意相同,今生今世,永不相负,迂回曲折,幽胜洞天,水穷山尽,柳暗花明,万水千山,生死相依。

奏到和鸣之处,箫争箫韵,笛抢笛声,到后来,箫夺笛调,笛取箫鸣,但到末了,箫笛已成一体,笛忧箫之怨,箫泣笛之诉,终于到了铁骑突出,伤心如一箭,银并乍破,温柔如一刀,鬼坟夜唱,惊艳如一枪,石破天惊,失神如一指之间,笛收箫此,陡然无声,夜空庭院,忽然一片静寂!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草丛里的蟋蟀、纺织娘,才敢响起:

一声。

再一声……

良久之后,才有东一声、西一声的虫豸发声。

这一夜,他们没有见面。

但他们的笛和箫却朝了相。

碰了面。

交了心。

这一夜,无情的心怀大畅。

这一夜,他抱着箫睡他本来还要逗留在后院花间,抱月而睡。

但他深深知晓,那无尽的笛意到了末了,仿佛还催他:回去吧,回去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所以他回去一点堂,去休歇,而且,他悟了一个“要害”。

要进入“赞琴阁”,他就得先练好轻功——练好轻功,就可以见着她了。

可是,“她”是谁呢?

他不知道。

也不要想下去。

今夜他已很高兴。

很满足了。

今夜……

无情过了一个他过去生命中最美满的一夜。

这一夜……

他梦到自己能夜渡长江。

他梦到自身可以饮马黄河。

——他也梦到一夜艳芳,都在院子里盛开怒放!

第九章 那个那个,这个这个……

到了第二天,无情天未亮就起来盥洗,而且吃早点时还哼哼唧唧。

大石公看到他这样孖,就“咦”了一声,也没有问。

之后,无情主动要到中庭去练轻功——由于他双腿行动不便,他练的轻功,都是藉力祛力的轻身提纵术,开始得特别艰辛。

大石公又“嗯”了一声。

望着他努力推行轮椅往中庭开去的伶仃影子,舒大坑“啊嗄”了一声。

大石公剔起了一道(左边那一道)白眉:“嗯?”

舒大坑小小声的道:“你有没有听到,昨天晚上……”

大石公佯问:“听到什么?”

舒大坑吞吐着:“——很吵,你没听到吗?”

大石公“啊————”了一声,忽又回到懵然不知的样子:“什么很吵?”

舒大坑也意会过来了,笑得稀奇古怪的,“就是那个那个……”

大石公又扬起另一引眉毛:“哦,便是这个这个……”

舒大坑恍然地说:“既然这孩子是那个那个,我们老头子也不好这个这个了……”

大石公悄悄停了一下,说:“那个这个,都没问题,怕就怕在……”

舒大坑一口气喝下一碗粥,抹去了唇边的粥碴子:“怕什么?”

大石公眼里有隐忧:“这孩子,他别感情用事就好了。”

舒大坑若思半响,颔首道:“对,不管这个那个,就事论事,总好过感情用事。”

大石公若有所思地道:“唔。”然后,忽然指了指自己鼻子,再指了指舒大坑子鼻尖。

舒大坑诧然:“哦?”

用手一抹,始知自已鼻翼也有粥碴,笑道:“我只顾抹咀,忘了鼻子。”遂哈哈笑开去了。

无情这一天又回到后院。

他现在已不敢奢望能再能见到那女子,可是,只要他能奏起箫乐,多半不论早迟,忽然会有一二笛子声,越岑嘶秋、风过群山的过来应合,然后箫笛和鸣,充溢着这春夏交替的后院子里。

有时候,蝉啦,蛙啦,蟋蟀啦,彷佛也听不过来,按捺不住那情怀,也来凑合几声数响,更显天籁。

这段日子,无情最是快活。

仿佛,他在箫声里寻找到自己。

他在笛声里得到鼓舞。

得到自信

现在他苦练轻功,也苦修诸葛教他的暗器发放和机括操纵之法,他练得很辛苦,可是也练得很用心。

很向上。

也很奋进。

可是,诸葛先生在南面的情势明显告急。

江南一带,官逼民反,朱勔为剥,王黼为削花石残民,水火交煎,诸葛一方面要分神去平定平息各路崛起的义军,一方面又要分神力图保全受*害迫**流放的元佑*党**人:韩忠彦、苏辙、安焘等,可以说是心焦力瘁,忙得七孔生烟。

有监于此“三舒一石”中的哥舒懒残与舒无戏已一早整顿出发,到南方与诸葛会合,助其一臂之力。

不过,诸葛临行之前,已特别传授无情一些暗器发放的方式,一些方略机括的运用方式,还有两个锦囊,以及手写了一副“联”字给无情。

锦囊,当然是重大关头的时候,才能开启的。

古今中外,所有的锦囊,都可以说是生命的底线,私已的储蓄,隐藏的实力,保命的绝活,以及最后的杀手锏,不到重要关头,是不会轻示于人,有时,甚至连当事人也不分晓:到底威力有多大?实力有多强?保不保得住性命?安不安得了身?还有没有用?看不看得懂?

可是那幅对联,只有十个字,却令无情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心静能致远

风大可借力

无情看了之后,完全不明白,如果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他可是更胜一筹,是丈八罗汉。

他想问诸葛,可是诸葛临行匆匆,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多太重太烦杂了,无情实在不好开口请教。

可是,诸葛仿佛总是能看懂无情的心意,在无情未开声之前,已微笑带着喟息,抛下了一句:

“有些事,不一定要懂,不须要马上明白,同时,所谓契机,当如是观。扬子江头浪最深,行人到此尽沉吟。他时若问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

无情听后,只有沉吟。

沉吟至今。

这天,他又吹了几阙曲子,从“临江仙”奏到“思无邪”都没有回应:不闻笛子响,一心顿时没个落实了。

后来他又从“思无邪”把调一转,奏起“思净”来,希望自己能心明气宽一些,就在这时,忽听从上头传来:“喂!”了一声。

这可把无情吓了一跳。

呼地吓了一大跳,使他又惊又喜。

他抬首一望:

一张美丽的侧脸:

明,而且艳。

那一只眸子,睫毛对剪着许多遥遥幽梦难禁,飘飘飞雪能艳。

还是那一张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靥!

无情一慌,心头却是一喜,一管箫,几乎滑落膝上。

“你……你来了。”

“我来了哈。”那一张乍嗔乍喜的侧脸,巧笑倩兮的对他说,“你不高兴我来吗?”

“怎会不高兴……”

无情其实已经笑不拢嘴。

“高兴怎么会那样子。”女子噘着唇儿道,

“——惊多于喜!?”

无情搔搔头:“我没想到你……”

“嗖”的一声,忽然,递下来一件东西。

好香。

这次不只是幽香。

而是肉香。

——烤肉的烧焦香味。

“给你哈。”她递下来的是一串烤肉,“我亲手烤的。”

无情接过了。真的,好香。一闻,马上垂延。和她的玉葱般的手指那么接近,无情心中,怦地一跳。

可是无情却还闻到另一种香。

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洋洋洒洒的感觉。

——这烧烤肉的香味,和女子身上的体香,这两种迥然不同的肉香,混和起来,一时间只觉春日迟迟,夏意绵绵,阳光正暖,水温正好。

女子说:“吃。”然后很期待着的看住他。

无情看着那烧的雀肫,知道是名贵珍肴,不舍得吃,又望望女子。女子许是觉得他样子纯真、无辜吧,于是格格地笑了起来,手又穿过月牙窗棂,向下一伸,三指一翘,拿着无情的手向他脸上那儿一推:“吃呀,好吃的哈专心烤这一串,迭这肫儿,就给你的哈!”

无情这才啃了一口。整雀肫儿恰到嫩处,又有烧味,咸淡恰中,吃了就停不了口。

女子偏着头看他,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便很高兴:“看你这么瘦,以后要多吃些。”

无情吃得好高兴,好高兴。他自幼失双亲,幸有诸葛照顾,以及几个长辈爱护,但他自小形影孤单,那有过什么女性呵护,而今,就吃那么一串女子亲手烤的雀肫,一口一口的不只好吃,还有良好的感受,使他吃了一只,又叼啃另一只,就怕一停止,热泪就要涌出来了,给人看到不好。

女子见他低头狼吞虎咽,噗嗤笑道:“看你那么傻,以后多给你留点。”

无情就是在吃。一面吃,一面听,一面闻,吃得他身似浮云,听得他心如飞絮,闻得他气若游丝。

女子啐了他一句:“你呀,只顾吃,不说话。”

无情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说问他的话了。

“你……”话到喉头,却变成了:“是不是做厨子的?”

第十章 寻梦园

这句话一问,无情脑门里轰地一声,脸都红了。

(他怎么会把话说成这句呢!)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女子也不恙怒,只有点喃喃自语的说,“我就宁可当厨手,不当那厮的……”

说着,好像因为微微失神而摇晃了几下。

无情有点耿心:“你又站在凳子上吗?”

因为无情还未嚼完,所以语音有点含糊,女子没听清楚。

“嗯?”

“凳子……格!”无情一急,咬着肫肉里夹杂的一根小骨,有点呛咳,强行忍住。

“啊!”女子关切得七情上面,“你小心着,我不知道混杂了骨刺的,都是我不好……”看她情急的样子,就像要穿越月形窗过来替无情揉揉似的。

无情一阵感动,一阵羞愧涌上心头。

感动的是这女子端的是对自己好,结识这样一位红粉,简直是峰攒雪剑,水挂冰帘,树倚飞藤,都没这般匹配,这样子美满。

惭愧的是,自己无法起行,一般人都自然以为他也体格羸弱,所以,只啮着一根骨头,呛咳了几下,这女子也不例外,以为自己要垮了。

这一点,却让无情心里并不好受。

女子见他只轻咳几声,旋即无事,这才放下了心,回刚才她的大略听到的问题:“……笛子……今天没敢吹,是因为不想惊动娘和……还有一些人……我不想招怒他们……哈!今天我只想弄东西给你吃——好不好吃?哈!”

眉目如画!

——真的眉目如画!

无情心里这样赞叹着:

眉是远山的眉,目是水灵的目,眉目缀在肫在一起,就是一幅美人图!

“不想招怒的…………”无情最关切就是这个:“是些什么人?”

“反正我们现在不可以跟他们结怨,一旦冲突起来,我们就麻烦了。”那少女说到这里,认真也审慎了起来,而且约略泛起了愁容,“别告诉人我在这儿出现过。”

“我们?”无情听不明白,乍听这两个字,无情心中一甜,却又隐隐约约觉得这“我们”不似是指她和自己,“你是说‘我们’?”

少女怔了怔,遂会过意来,笑了:“我和娘啦。”然后又偏了偏脸,虽然很真挚的说:“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儿吧?”

无情点了点头,用力地。

那女子又“嗤”地笑了笑出声:“我开始见到你,还以为你只摇头的呢。”

那女子忽然咬了咬下唇,问:“你*箫吹**那么哀怨,可有没有梦想?”

无情答:“有。”

女子问:“是什么梦想?”

无情想也不想,说:“站起来。” 然后反问:“你呢?有没有梦?”

“我?”女子也偏头想了想:“我想飞出去。”

无情一楞:“那儿?”

女子答道:“这儿。”

然后又兴致致的说,“你那么乖,下次我多弄几样吃的,到这儿来…………”

忽又寻思的说:“这儿这儿,总要弄一个我们来这里相会的名字啊!这儿,由我们的笛声,由我们的笛韵,还有…………”

无情笑说:“还有你请我吃的串串…………”

本来,一听“相会”二字,无情心里,不知怎的,又怦的跳了一下来劲的,大胆说了一句大声的,又低头小声的说:“还有我们的梦…………”

女子又侧首望他,沉吟道:“这儿,这儿……叫个名字好吧?起个名字吧!你可有没有………?我也想想看…………”

无情微笑望着她。

他还是为那女子说在这里“相会”而陶陶然着。

忽然,他想到了个名字。

同一时间,那女子好像也闪过了个念头。

两人几乎同时叫了个名字:

“寻梦园!”

——这名字有点俗,也有熟吧?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贴切,不怕熟。

只要有感觉,就不怕俗。

本来,优秀的通俗,就是一种不俗。伟大的不一定通俗,但极伟大的,定必极通俗。

他们相视一笑。

——那一刻,他们互相的思想竟是一样的。

(这,也是一种相思吧?)

“寻梦园”:

从此就变成了他们共同追寻梦幻地方。

你也有没有的你的“寻梦园”?

还有没有在你心里头保留下一座“寻梦园”?

还有没有人跟你一起寻梦?

你,还有没有梦?

还有没有寻梦的冲动?

人,只要活着,就该有梦想。

没有梦,要比一个人老是醒着不能睡,更懵。

做梦,就是做人的一种权利。

梦如人生梦非梦。

有梦,就有追寻。

寻梦梦难觅,但寻梦的过程还是欢快的,值得的。

但,有梦,就有梦醒。

因为梦易碎。

“寻梦园,”他们勾了尾指,做了约定,“就是我们的小天地。”

“我们的小秘密。”

女子手自窗棂伸了下来翘翘的尾指,跟无情勾了小指。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天地。

无情和她的小秘密。

——可是,“她”是谁呢?

无情终于又省起了这件事。

于是他这次坦率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一杂沓之声传来。

只听一声吆喝:“嘿!你们看这瘸子在干啥好事来着了!*福艳**哪!”

无情闻言,脸色一变,只见来的是三个人。一个青年,一个少年,一个家丁。

无情一见他们三人,立即返首,正欲示儆,但那月牙窗上的人儿,已然一空!

不见!

这时,那三人已狎声浪语,东歪西斜,张狂浪荡的走了过来,一面还在出言不逊:

“哎唷,我还以为诸葛老儿知书识礼,一代儒师,教出来的徒弟也知检点,不料,这会嘛,居然私通隔墙花,勾通邻家女……啊哈哈啊……这个,真是人不风流枉残障呀!”

另一个出语更加不堪:

“嘿嘿,你就别看人家是个残废的,做那*花采**偷月的本领,其实还不逊给咱们这些哥儿们哪!只不过,咱们要干就上楼子里窑子里去,可不比人家蹲在后花园里折折腾腾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无情脸青了。

他身体不好。

由于他很想自己身体好,能运使高深内力,所以强练内功,结果,真气仍无法凝聚,只是脸上更加发青。

偶然头上冒出的气息,约略还带有点惨淡的绿意。

他认得这两个少年人。

他们是蔡卞的儿子。

一个叫蔡奄。

一个叫蔡摘。

蔡奄是二十来岁,蔡摘是十多岁都比无情略长,但这二人外头什么都干,强占民女,偷鸡摸狗,甚至恃势骑打敢忠死谏的大臣,百姓暗里大恨,背称:“贼破门”、“一口粪”。

这两人在外头闹是凶,但在家里、宫中也凶。因为跟太子日夜嬉闹一起,又仗父荫及祖父大权在握,更加横行无忌,曾一个发生个强玷婶母,一个逼死不从他淫欲淑容。两案均因蔡京、蔡卞周护之故,都无人敢加以追究。

另一个家丁,是这二个纨绔夸子弟的护院,只有一件工作,八个字形容:

狐假虎威,为虎作伥。

而今无情跟少女在“寻梦园”的相会,却让这三人撞破!

好静的香(下)

第十一章 我见犹怜

三个人,歪歪斜斜的,围拢了上来。

无情依然端坐在轮椅上。

他的目光很寒。

他的脸色发青。

看去很冷。

很静。

寒。

定?

不然。

他心正乱。

他实在太生气。

他介意那些话。

无情仍然趺坐在轮椅上。

一个人,看来很镇定,面对着来人。

其实,这蔡卞家的二位少爷,一直都想对无情动手,一直都想除掉无情。

他们要对付无情的原因不外是:

一,他们知道父执辈行事使权,常受诸葛小花在主上面前,诸多阻挠。

二,他们情知凭他们之力,是斗不过诸葛的,但伤害了无情,就能伤了诸葛的心。

三,他们对无情本来就看不顺眼:无情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也不与他们玩在一道。无情静若处子,让他们摸不着底细。他们讨厌这么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却让武功智慧都深不可测的诸葛肯花时间悉心调教,而蔡京兄弟几度送厚礼恳请诸葛教授他们的子弟,均给婉拒了。——这连走都走不动的窝囊废,凭什么有这等礼遇!

他们觉得不平。

不甘心。

所以就更看无情不顺眼。

他们早欲除之而后快。

他们只是苦无时机而已。

无情很少出来,多留在“一点堂”。

“一点堂”中,就算诸葛不常在,哥舒懒残也必在,不然,大石公也一定在。

可是,南方叛变告急,大石公急早也赶去朝会急议。

这正是好时机:他们本就是挑衅而来的。

何况,他们打从心里,不知怎的,竟有点害怕这行不得、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

——这感觉很奇怪,很没来由,甚至不可理喻。

他们怕他作甚!?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连行路都有困难!

可是他们就是:

有点怕!

此外,他们更讨厌无情的是一个不便宣之以口的理由——

但打从他们的心里都不得不默认的理由:

那是因为无情的样子太好看了。

那不只是清。

不只是俊。

不光是姣好。

也不仅是帅。

而是清奇俊秀,我是犹怜。

——虽然犹怜,可是,却仍是让人有一种青锋划碎七尺冰的冷和傲,使人不寒而栗,不悚也寒。一如无情自己对女子的想望:“峰攒雪剑,水挂冰帘,树倚飞藤,夕照孤烟”,虽然奇绝,但亦如百年孤寂,红炉小雪。

美得不可亲近。

难以接近。

容易灭绝。

故而,越是难以接近,他们越是要接近它,摧毁它,粉碎它。

这些纨绔子弟就是这种想法。

他们现在就找借口和时机,往这种想法逼进。

摧毁。

破环。

扼杀。

——而后快之。

三人走近他面前,两前一后。

蔡奄较年长,齿牙问道:“她是谁?我看,挺标致的。”

蔡摘较年少,吱牙道:“咦?怎么溜了!把她献了给你家爷俩,这私通之事呢,可以不追究。”

无情冷着脸,没有作声。

蔡摘东张西望一会,用手扳住月牙窗棂,窜上去几次,往里边张了张,望了望,目光巡峻几回,都不见鹄的,落下来时,一脸恨意:“看来是溜掉了!”

无情听了,心中一舒。

蔡摘仍不甘心,用力在墙角踢了两脚,骂道:“我且折了这墙,看那美娘儿还躲到那儿去躲咱家的吊儿!”

家丁这时忙恭身,道:“这墙后……好象相公爷的宅子,拆这墙好像不太好吧。”

“什么相公爷,还不是大表哥!”蔡摘转过身来,对无情狠狠地道:“那你负责把美娘儿交出来,不然,我砍了你的狗头,自这窗口儿扔进去!哎唷唷!”

这“哎唷唷”之声,并不是故意要吓唬无情。

而是他刚才用劲去踢墙脚,喝不倒,力道反震,他的脚尖自是又庳又痛,忍不住叫了几声,就像狼嗥一般,对着无情一个劲儿的吼。

无情让他咆哮。

任他吼。

过了一会,蔡摘住了声,毕竟,脚趾那痛已消减了一些了,他转首向那家丁:

“他不光是瘸子,也是聋子?”

那家丁臂肌贲腾,脸肉横生,却一脸涎着卑微阿谀的笑容:

“小人见过他和诸葛先生说话,也见过他跟大少爷答过话,还有闭户师爷也跟他应答过:他没有聋。”

“没有聋?”蔡摘怪不信的托着下巴,打量无情,还用脚踢了踢无情的轮子,“我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见?”

“我说他是个残废,站不起来的残废!”蔡奄执着马鞭,沉声道:“他不单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我说的!”

蔡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喂,没脚鸟儿!聋子!哑巴!快写下那骚娘儿在那儿可以找她,少爷我就饶了你,不教你喝尿!”

说着他又狐疑了起来:“——这家伙不是双手都废了吧?”

蔡奄狰狞地道:“我看不如我们替他废了吧!”

无情还是没有作声。

他知道已事无善了。

他非要出手不可。

如果出手败了,则不堪设想。

就自胜了,也颇为可虞。

——蔡家的人,毕竟开罪不得的。

可是,他可全无能力去控制*伤杀**的程度,那么,只有任人伤杀了!

这就是两难式的处境。

甚至,这是他第二次正式作战。

可是,就得面对三个如狼似虎的贵胄少爷、保镖。

——以及,不伤人则已必伤重,伤人则必然罪重的局面!

蔡摘这时已忍无可忍,忽然拔出一把金锷银把鱼鳞刀,啸道:“你再不说话,我一片一片宰你!”

蔡奄沉声道:“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不说话,就死。”

无情看了看蔡奄。

又看看蔡摘。

然后,双手平放在轮椅的把手上,终于说了一句话。

话只有一个字:

“走!”

第十二章 走!

走!

——走!?

蔡摘与蔡奄面面相觑。

“走!?”

这就是无情跟他们说的话!?

而且就只有一个字:

走!?

他竟敢叫他们走!?

——这个残废的竟叫他们走!

不敢置信。

不敢相信他们所闻的。

所以两人相顾骇然。

然后:

失笑。

开始是窃笑。

后来是大笑。

到最后更狂笑不已。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嘲笑,以及讪笑。

笑他不自量力。

笑他自寻死路。

笑他说了句不知死活的话。

笑他讲了个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遇上什么后果的字!

而他们两兄弟,是那种为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都会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人。

何况这家伙居然敢叫他们“走”!

——赶他们走!

蔡奄笑够了,陡然止笑,青筋现颊。

无情不笑。

他冷冷静静的坐在那儿,任由他们笑。

他甚至没有反应。

没有表情。

蔡奄看着他,颏上青筋一突一突的跳动着,忽然用手在空中一切,叱道:

“杀了!”

就在无情说那一个字的时候,那家丁想劝止,他可不想这样貌好看的残废枉死在这儿。

——这少年死了,以后在诸葛先生面前,也不太好交待。

尽管蔡家实力,权倾天下,但对身怀绝技,又在圣上面前说得了几句话的诸葛小花,还是有几分惮忌的。

但他已来不及阻止。

无情已说了那句话。

那个字:

走!

就在蔡奄下那一道命令之前,那家丁也想把气氛弄好一些,或者,狠狠的把无情揍一顿了事。

只要两位少年能出一口气,不出人命已算是好运气了。

可是一切已来不及了。

蔡奄已下了决杀令。

——在蔡府,你不听蔡奄的令只有送了自己的命!

这家丁其实也是位武林人物,亦是位高手——只不过,当武林人也得要吃饭养家活儿的,当武师更是要在刀尖上冒血的,机缘巧合下,他得贵人引进,宁可在蔡府里当护院,风险可小多了,而且丰衣足食,威震四方——说真的,谁敢招惹蔡少保家的人?那怕只跟蔡家沾上一些些、一微微、一点点儿的关系的人!

这家丁巴不得守在这儿安乐窝里不走。

唯一过不去的是:在这儿做事要厚颜无耻,主子凌辱,决不吭声,另外,还得常常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像现在这件事:肯定不伤天,也在道理上站不住脚。

他习武强身,可不是要伤害残废弱者的!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选择?

——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只好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然后找到一个借口来安慰自己。

现在,这位家丁、护院,外号“抬头龙”,原名邬燊乔,既然少主下了“决杀令”,他也只有动手了:

谁教这厮不知好歹!

——竟敢叫两位少爷:“走”!?

(那是找死嘛!)

——这就是邬燊乔的理由。

他厚颜动手的借口!

每个人出手,都有他的理由,他的借口!

邬燊乔大喝一声:“看打!”海碗大的拳头,进步逼桥,一出手就打向无情的左肩!

拳未至,拳风已激起了无情的衣衽。

就在这一刹间,蔡奄已出手,他陡地掣鞭在右手,短鞭卷起鞭影如魅,破空“嘞”的一声,劈扫向无情脸面!

也在同一刹间,蔡摘已掩至无情的后头。

他也掣刀在手。

无情一后退,他就搠他一刀。

——就算无情不退后,他也会自后头砍他一刀。

听说,在后面给人砍断了头的人,纵变作鬼魂来找人*仇报**,也认不出仇人的!

一下子,三人同时夹击无情!

——一个连站立能耐都没有的无情!

无情没有动。

他望定邬燊乔和他的拳头。

突然,他双手出手,中拇指各一弹,两道精光,陡地打入蔡奄左目之中、右手掌心!

蔡奄怪叫一声,掩目,踣地,手中鞭脱手飞出,不知落到那儿去了。

然后,无情霍然回首。

一回头,就跟蔡摘打个照面。

蔡摘一愕。

无情双臂一振。

蔡摘一惊,但并无异状,蔡摘再不放过时机,一刀砍下!

无情脸色一寒,双袖一震,“嗖嗖”二声,两颗铁弹,啪啪打在蔡摘身上!

蔡摘惨叫一声,仰天倒下。

无情再陡然回转过身子,邬燊乔的拳,刚刚打到他的胸前。

无情望定邬燊乔。

他没有躲,不避,甚至连眼也不眨。

邬燊乔只觉得自己宛似冬天掉落到深潭里,澈骨的寒到骨子里去。

那一拳,就凝结在那儿,再也打不下去了,只冷汗涔涔下。

无情道:“走!”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字。

走!

这时候,邬燊乔也无可选择。

那一拳脚,可再也打不下去了。

他还要活命。

他只有走。

——扶着两个受伤惨叫的血人离去,对他而言,也是件千辛万苦的事。

邬燊乔扶走那两个“伤残人士”之后,无情才宁定下心绪:刚才,在回首应敌之际,袖中的两件钢棱镖,并没有如期发出来,后来他及时用铁弹解围,但他身上已再无暗器了,那护院真的打下那一拳,他可不一定能应付得过去。

幸亏他还是给慑住了。

走了。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