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金**梅》生死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在《*瓶金**梅》小说里令人印象深刻,挥之不去的就是死亡戏。在我看来, 死亡才是小说真正的主角, 前面讲的人物,不过是它各种面目的出演。

坦白讲,第一次读《*瓶金**梅》时,我没有被书里的性描写惊到,而是被书里的死亡描写吓到了。这么大剂量密集地写死亡,而且是像写病历一般,细致冷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除了《*瓶金**梅》,再也没有第二个。

我们都知道,中国人特别忌讳死。你肯定知道《论语》里孔子回答子路那句著名的话: “未知生,焉知死”。儒家一贯关心的是如何活着,不关心死这件事。

道家则把死诗意化了。比如庄子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说妻子回到了她的来处,死就是回家而已。

中国文学里的死亡描写,受儒道两家影响很深。死亡要么闭口不提,要么就模糊化、诗意化、审美化。所以,我们从文学作品里读到的死亡,要么是“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豁达,“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豪壮,要么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式的化蝶;《牡丹亭》里的死而复生。因为不能直面死亡,《西游记》里的美猴王,干脆火烧阎王府,勾销了生死簿。可以说,在中国传统文学里,死亡很少真实发生过。

《*瓶金**梅》生死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瓶金**梅剧照

就算是梁山好汉屡屡杀人的《水浒传》里,西门庆也是被武松一脚踢下楼的,死得简单粗暴。

死亡的恶相

《*瓶金**梅》的死亡书写,不但与死亡现场直接面对面,而且把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展现给人看。

首先,死亡突如其来。小说里的所有人,都对死亡没有准备,活得盲目,死得糊涂。

李瓶儿病得越来越重,但没人想到她会死,等到李瓶儿晕倒,才慌了神;到了西门庆自己,他吃多了*药春**,死去活来,还要去衙门,还张罗着要元宵节请客。等到*体下**肿胀,实在撑不住,才让去请医生;潘金莲呢?死到临头,还满心欢喜,催促武松赶紧娶自己。

人人都觉得此生还长,死还远着呢。李瓶儿曾经说过一句话:“日子多如柳叶。”这句话颇有诗意,却对生命极其无知。

这就像托尔斯泰的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里,伊凡快死了,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伊凡以前学过逻辑学的三段论:“盖尤斯是人,凡人都要死,所以盖尤斯也要死。” 可是,盖尤斯是盖尤斯,死是盖尤斯的事,是别人的事,死是轮不到他身上的。

跟伊凡一样,《*瓶金**梅》里的人,活着的时候,好像永远不会死;死亡到来,却撕心裂肺地哭,好像从没活过。

其次,作者拉长了死亡时间,没有人能痛痛快快一死了之。

比如,第59回官哥儿之死。官哥儿被潘金莲养的狮子猫吓病了,挣扎十来天才死。

西门庆从被潘金莲灌多*药春**,到精尽血出,到昏迷再苏醒,再到*体下**肿胀化脓,整整七天死去活来。

尤其是李瓶儿,从九月初经血淋漓不止,到九月十七过世,将近半个月时间,医生走马灯似来看,都无济于事。

就连被武松杀死的潘金莲,也不是一刀结果性命,而是一个残酷的*杀虐**过程。

而且,作者还把镜头推到近前,让你清清楚楚看到颓败、血污和痛苦的特写。

这个过程,写得格外详尽,也格外残酷,我得事先声明一下,那些文字听起来、读起来可能会让你有生理不适。

比如官哥临死“抽搐的肠胃儿皆动,屎尿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最后在李瓶儿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瓶儿因为流血不止,只能垫上草纸,熏香去血腥味。最后她眼框塌了,嘴唇干了,耳轮也焦了。在一个夜里,无声无息死去,身底下还流血一片。

西门庆肾囊肿得像茄子一样大,后来肾囊破了,流了一滩鲜血,*体下**又生出疮来,流黄水不止,再次昏迷。苦苦挣扎了七天,最后“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才断气身亡。”

这可比《水浒传》里被武松杀死,要痛苦得多。

《*瓶金**梅》生死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潘金莲剧照

至于潘金莲,是先被武松捆起,被剥光,被塞了一嘴香灰,然后被武松踩在地上,她拼命挣扎,䯼髻钗环都滚落了。接着武松用刀把她的胸脯挖出一个血窟窿,她星眸半闪,两只脚蹬踏不停。潘金莲的心肝五脏是被武松生扯下来的,最后又被割下头,供在武大灵前……这个*杀虐**现场,完全是限制级的。

潘金莲被杀死后,作者忍不住叹息:“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我要说,作者也“端的好狠也”。

最后,作者还没忘记把镜头摇向活着的人,让你看到周围人对死亡的无动于衷。

这一点上,李瓶儿之死,写得格外惨烈动人。临死前,李瓶儿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和祝福的话,还把丫鬟安排好,又哭着叮嘱西门庆,少喝酒,早点回家。但是老熟人王姑子和冯妈妈来看她,却都一心想着自己,并不关心李瓶儿,她的干女儿甚至都没来看她。

绝望之书

死亡是人类永恒的恐惧,你可能也听说过,爱与死是文学的永恒主题。但《*瓶金**梅》为什么如此挑战中国人的文化传统和审美习惯,选择用这么鲜血淋漓的方式呈现死亡呢?

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小说主旨—— “死亡”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角,从头到尾贯穿全书。

《*瓶金**梅》的生死观,既非儒家,亦非道家,而是借鉴了佛教义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而由色入空,必经过“成、住、坏”的过程,死亡就是败坏的典型代表和高峰。作者写了各种人被欲望所挟持,最后一切经过 “坏”,也就是死亡,而成空。色有多繁华,死就有多残酷。

表面看唐传奇《南柯太守传》和《枕中记》,都是写这种故事,主人公经历了人间极致的荣华,突然灾祸降临,然后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但不同的是,唐传奇里当头棒喝,不过是南柯一梦,梦醒了人就安全了。 《*瓶金**梅》的作者显然走得更远,他不相信人能顿悟,认为生命的本质就是虚无。 所以,《*瓶金**梅》的死亡笔触,也无差别地扫到了武大这样的老实人、官哥这样的孩童。

当然,更多的是那群沉浮在欲望之海“看不破”的人,小说一开头就说:“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到头来同归于尽。”

小说是怎么写他们“看不破”的呢?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不是没难过过,不惜大把花钱把李瓶儿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可是,葬礼刚结束,他却把李瓶儿屋里的奶妈拉上了床,还说:我搂着你,就像搂着你娘一样。然后,依然马不停蹄找别的女人,即使心爱人如此惨死,他的欲望也永不停歇。

别人也都继续打牌吃酒,好像死亡从未发生。吴月娘嫌西门庆过于悲恸,潘金莲骂他不懂事,孟玉楼也埋怨西门庆厚此薄彼。吴月娘惦记着李瓶儿的钱,一把锁锁了她陪嫁的箱笼。潘金莲惦记着李瓶儿的皮袄,跟西门庆要来穿上招摇。

甚至,西门庆怎么纵欲而死,春梅亦步亦趋,也以同样的方式命赴黄泉。

你看,人心依然喧闹,欲望依然高涨。所有的人,体验到痛苦,却不反思不忏悔。

《*瓶金**梅》生死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瓶金**梅连环画

被欲望裹挟的世人,觉悟是很难的。《*瓶金**梅》很诚实,所以这本书读起来会感到绝望,但这恰是作者深刻的地方。觉悟不是《*瓶金**梅》的主题,这个主题要到《红楼梦》才能完成。

对死亡的态度,就是对人生的态度。中国的儒家说“未知生,焉知死”,西方的存在主义哲学却说,如果不能意识到死亡的存在,就无法好好规划人生,等于说“未知死,焉知生。

《*瓶金**梅》的作者,本意是想用死亡的种种痛苦,映衬钱财美色的虚无,但无意中第一次在中国文学里,让死亡如此真切地被看见。 这一点上,甚至伟大如《红楼梦》,也难以望其项背。秦可卿、金钏、晴雯之死,都是侧面描写。晴雯之死何等残酷,也是小丫头复述出来的,我们看不见晴雯的脸,体会不了她的恐惧。

第100回的大结局,西门庆和潘金莲他们都一一投胎转世,再度为人,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他们。那么,他们是不是我们呢?我认为,这正是小说留给后世的读者去解答的问题。如果,读这部书让你觉得难受,也许正是你开始严肃思考死亡的起点。

小结

《*瓶金**梅》这部小说强迫我们直面死亡,从大量病例般细致的死亡描写里,让我们看见生命的有限和欲望的毁灭性。这让《*瓶金**梅》直接抵达了哲学和宗教的高度。在生死问题上,《*瓶金**梅》其实非常严肃,非常深邃。不过,这个主题,恰恰又隐藏在富贵繁华*欲色**纵横的情节之下,很容易被人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