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江平客。欢迎回到——

在前几期专题中,我们已经讲述了关于中文读音罗马化的问题,并提出一个观点, 对内 可以适用 汉语拼音 ,方便国人查找与学习汉字读音;而 对外 则需要用 无限接近中文 ,同时 符合英文的发音习惯 的拼音方式来拼写汉字读音。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介绍了两种拼最为著名的方式,韦氏拼音(Wade-Giles Romanization),和邮政拼音(Postal Spelling System)。
点击回顾→
0.8 说垮鬼子们 前篇│地铁论站,天津│江工開物008
0.9 说垮鬼子们 中篇│地铁论站,天津│江工開物009
然后,需要 更正 上次的一个错误,很多读者留言说我把青岛机场的IATA编码写错了,我特地查了一下,青岛机场的编码应该是TAO,不是我缩写的TST,这一点是我写错了,同时,济南机场的编码应该TNA,也不是TST,TST的编码可能是我记忆偏差了。
那么今天,我们转换一下这个话题,在拼音的基础上,谈一下地名翻译的问题。

这是 江工開物 的第 10 篇开物 地铁论站,天津
【 0.10 说垮鬼子们,后篇 】
图文 │ 江平客
全文5100字,阅读需要15分钟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
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JICHANG」与「airport」的分歧,并不在于「机场」是写作「JICHANG」、「Jichang」、「Ji Chang」亦或是「Ji-Chang」,这都不重要,其最核心的分歧在于,我们是要 音译 还是 翻译 ?为了避免混淆和阅读困扰,我们把音译称作「注音」,即「 注音 」和「 翻译 」的分歧。
在正常的语境下,我们会这样问,「天津滨海机场」怎么翻译,「海光寺」怎么翻译,很少有人会问这两个地名如何去注音,但这二者确实是不一样的。
学过日语的同学,会知道日语 五十音图 的每一个字母都会有不同的罗马字母拼写与其对应,我们俗称「 罗马音 」。这本是西语语系对于日语的注音,方便非日语者,尤其是英语者读出日语,其发音与日语发音 并不完全一致 ,但绝对是非日语者的福利,懂不懂不重要,但至少可以快速读出。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1. 日本语五十音图
相对于和制汉字而言,假名也可以算是拼音,但仅针对日本国内日语者使用,而罗马音是针对非日语者使用;类似于我们的汉语拼音、注音符号针对于中文者使用,而前文提到的韦氏拼音、邮政拼音,是针对非中文者使用。
在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把日语的罗马音称为「 注音 」,而不是翻译,因其仅仅是标出了日语假名,或和制汉字的大致类似读音而已。
我们举一个例子,在京都有一个地方叫作「四条大宫」,是岚山电车的起始站,这个站的罗马音写作「Shijo-Omiya」,其罗马音实际上是「四条大宫」的平假名「しじょうおおみや」的近似读音拼写,给非日语者看的,并不是翻译,仅仅是注音。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2. 日本语罗马音,在不认识假名的情况下,是不是基本可以读出来了
所以,这样的拼音式的「注音」,就是给不懂日语、不懂中文的人准备的,因为对于非中文者、非日语者来说,日语假名、和制汉字,以及正经的中文,无异于天书一般。这样的注音,使其能够在不懂含义的情况下,也基本能大概读出差不多音,也只能是差不多,因为没有两个语言是完全相同的。
即便如此,日语的读音,对于非日语者,尤其是欧美人士,有时候还是非常非常障碍的,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在大多数的轨道交通车站上都标有「站号」,以便在无法读出站名音的时候,还能够靠站号来准确定位。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3. 岚山电车线路图,可以看到每个车站都标有站号
这些都是「 注音 」,是在完全可以 忽略其含义 的情况下,能够读出大致近似的读音,从而便于沟通和交流,而翻译则是另外一码事。

如果你知道徐志摩,一定知道翡冷翠,这个口碑不太好而且有点作的同学,至少给我们留下了新体诗和一个翻译的理念。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4. 翡冷翠的一夜(节选),徐志摩。其站在陆小曼的角度,以弱女子的口吻和细腻的笔调,书写陆小曼在徐志摩欧游时的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变幻。充满了别离的愁绪、重逢的期盼、恋爱的快乐等思绪。
翡冷翠,即佛罗伦萨(Florence),徐志摩固执的认为,这个城市的名字,就应该按照其意大利语(Firenze)的读音翻译成「翡冷翠」,只有这个名字才可以配得上这个城市。我对于徐同学这首过于甜腻的新体诗兴趣不大,但是对于翡冷翠式的翻译,却颇有兴趣。
严复先生在译著的《天演论》中「译例言」讲到:「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
「信」指意义不悖原文,即是译文要准确,不偏离,不遗漏,也不要随意增减意思;「达」指不拘泥于原文形式,译文通顺明白;「雅」则指译文时选用的词语要得体,追求文章本身的古雅,简明优雅。
香港作家张曼仪女士在《翻译十谈》中更为深刻的指出,信、达、雅乃翻译的策略,重点在「信」,而「达」是达意和传达,「不只是行文流畅那么简单」,「达和信是二而一,达是为信服务的」,而「雅」,则是指向哪一种文体较适合于求达(对严复来说,那是指有助表达精理微言的先秦文体),所以雅不是指向什么「风格优美,对译文艺术性的要求」;并认为「信达雅不是三者分立,达和雅都是统摄在一个信字之下。」
无论是严复先生提出的「译事三难」,还是张曼仪女士更为深层次的思考,在一个翻译的非专业人士来看,翻译至少有两个层次,一是 准确 ,二是 得体 。
无论是译给国人看,还是译给外人看,无论翻译针对的受众是谁,准确都是第一要务,要使翻译的受众,能够准确而快速的领会到原文的含义,并使其相类似的含义并不发生冲突,即平行一致。
我们举个例子吧,有两个地名的翻译我一直觉得违和感很重,New York译为「纽约」,而New Zealand则译为「新西兰」,同为一个单词「new」却有音译和意义之分,同样违和的还有一个品牌New Balance,翻译也存在「新百伦」和「纽百伦」两种不一样的说法。
这是个问题,所以我们不难听到,在港、澳、台地区New Zealand基本都译为「纽西兰」。而对于地名要音译还是意义的争论,似乎从未停止,也从没有标准答案,约定俗成也好,将错就错也罢,至少大家已经习惯了,但是城市地名却没有这么简单。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5. 翻译的平行一致
准确是第一要务,而得体是更高层次的要求,这一点在几十年前人名的翻译上更为明显。
我随便说几个人名,大家听一听,司徒雷登、桑志华、雷明远、费正清、萧伯纳、郝思嘉……
萧伯纳肯定知道,是个作家,码字的,那么其余那些呢?也是外国人,但都有一个中国译名,他们的名字,翻译的也好,起的也罢,至少在一个时期,很多外国人都会谐音取一个本土化的名字,更好的融入环境。
这是翻译的妙处所在,更是一种得体。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6. 司徒雷登、桑志华、雷明远、费正清,郝思嘉不说了,小说《飘》的女主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我们前面所说的「信、达、雅」或者说「准确」、「得体」,更多的时候是在说外文译为中文的时候,严复先生也是在翻译《天演论》的时候,提出「译事三难」这样一个观点。其实,中文译作外文的时候,道理基本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讲这么复杂,单从交通需要的角度去剖析这个问题。
对于任意一个交通名称,我们可以将其划分为不同的三种类型:
第一, 单纯地名 ,比如天津、滨海、丁字沽、王顶堤;
第二, 功能区 ,比如火车站、机场、新村、居民区;
第三, 限定+功能区 ,比如天津火车站、滨海机场、丁字沽新村、王顶堤居民区。之所以要进行三类的划分,是因为这三类名称在翻译上是有不同要求的。

一般来说,「 单纯地名 」不存在翻译的问题,不需要明确知道该地名在当地语言中的准确含义,仅仅能够表明该地点位置即可,故而对单纯地名,多为「 注音 」,即可满足需要。
比如丁字沽、王顶堤、海光寺等等,这些地名不要说让非中文者搞懂其意义,就是本地人也未必知道其由来及含义。所以,只需要把这种地名直接注音即可,由于是对外使用,不是对内使用,这种注音方式,一般应该选择信息受众能够接受,并能正常使用的拼写方式,比如前文提到的韦氏拼音等等 非汉语拼音方式 。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7. 天津地铁1号线,海光寺站

而「 功能区 」则不一样,功能区需要明确传递给信息受众一个明确的功能性概念,即「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比如机场、火车站、医院、学校、公司、政府、设施、商场、住宅区、工业区、开发区、寺庙、古迹等等,一切具有明确用途的区域,都可以归为此类。
对于这一类名称,最重要的是让信息受众在第一时间明确该区域的用途,故而该类名称多需要「 翻译 」,而不是「注音」,只有通过「翻译」,才可以明确功能,「注音」是无法完成这个设定目的的。就像「Airport」简单明了,而「JICHANG」会让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8. 地铁机场站

对于「 限定+功能区 」而言,多为站名的常态,例如北京火车站,上海南站,天津西站等等,这一类名称核心的传递的信息,不仅仅是「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即「功能区」,更包含另外一层信息,即「限定」。
「 限定 」是特指语意限定,具有专一的指向性,可以是地名限定,可以是名称限定,可以是方向限定,也可以是功能限定等;其所表达的深层含义为「该地方是否 区别于 其他地方」,或「该地方是否是我要找的功能性区域」。
例如「天津西站」区别于「天津南站」,「北辰开发区」区别于「西青开发区」,这是「限定+功能区」式的名称更为重要的信息。
那么这一类名称,除了「 功能区 」需要「 翻译 」以外,专一的指向性限定,选择「翻译」还是「注音」需要根据限定内容而具体分析,但要明确一个基本前提,即「功能区」的基本要求是让受众能看懂且领会其内涵,所以,无论「限定」是「翻译」还是「注音」,一律以受众能 看懂 ,并 准确领会其内涵 为前提。

第一, 地名限定 ,一般来说「 注音 」即可,这一点和单纯地名类似,即「地名限定 注音 」+「功能区 翻译 」,比如天津火车站,可以写作“Tientsin Railway Station”。

▲图9. 天津火车站

第二, 名称限定 ,多为专有名词,通常「 注音 」即可表明限定,即「名称限定 注音 」+「功能区 翻译 」,比如南开大学/Nankai U,北京大学/Peking U,清华大学/Tsinghua U,北洋大学/Peiyang U。
但是关于这一条,我们要说,凡是有 例外 ,对某大学之言,前面的限定名称,实际上和地名没有本质的区别,比如天津大学,对于这个专有名词,只需要知道读音即可。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10. 南开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但是另一类则不是这样,比如广州的孙逸仙纪念医院/Sun Yat-sen Memorial Hospital,天津的朱宪彝纪念医院/Chu Hsien-i Memorial Hospital,这一类则需要明确说明 含义 ,一般需要「 翻译 」。

对于 方向限定 ,东、南、西、北这些限定词,从清末西学东进开始,一直都采取「 翻译 」的方式,直到铁道部2012年发文为止,称东、南、西、北需采取「注音」,即汉语拼音方式,才打破这一百五十多年的习惯表达方式。
这里面我们必须强调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是这些争议的本源,即我们写的东、南、西、北等方向词,是以对方能 看懂 为第一要务,还是以对方能 读出 为第一要务?
我在前面写过这样一段话——
那么这一类名称,除了「功能区」需要「翻译」以外,专一的指向性限定,选择「翻译」还是「注音」需要根据限定内容而具体分析,但要明确一个基本前提,即「功能区」的基本要求是让受众能看懂且领会其内涵,所以,无论「限定」是「翻译」还是「注音」, 一律以受众能看懂,并准确领会其内涵为前提 。
我前面的这个观点是,「限定」是「翻译」也好,是「注音」也罢,都要让对方能看懂,并且准确领会其含义。
那么,根据这样一个观点, 方向限定 原则上应该「 翻译 」而不是注音。这样的问题我们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尤其在语言体系独立的某一欧洲国家,当一个车站的方位限定(东南西北)用当地语言标注后,仅以「注音」的方式写出该车站在当地语言中的读音,非本国语言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准确领会其准确方位的。
只有全世界基本通用的东/east、南/south、西/west、北/north,才可以让全世界人民基本能看懂,而不至于出现偏差,因为这四个方向,是*界通世**用的,要怪只能怪世界人类为什么这么一致。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11. 日军占领天津东站图,站牌可见「天津东站」英文翻译为「TIENTSIN EAST」,而「东」在日语注音为「どん」而不是翻译为「ひがし」,这个也是不一致的地方。

最后来说说 功能限定 的问题。单一的「功能区」一般可以表示一类的功能,而在这个基础的功能之上,可以再加上一个「功能限定」,以表示更为细分的功能设定。
这样说太抽象,我们以天津的「医院」为例说明一下。
单一的「医院」可以表示医疗场所这一基本功能设定,但是我们描述一个医院,不可能只有「医院」两个字,其需要更为明确而详细的限定,例如「肿瘤医院」、「骨科医院」、「环湖医院」,这三个医院的名字,实际上分为两类。
「肿瘤医院」和「骨科医院」是一类,其限定词为 功能范围 的限定,表明了该功能区明确的功能限定,这样的功能范围的限定,必须让受众能充分理解其含义,故而应该「 翻译 」。否则单独骨折去肿瘤医院,我想无论如何也是不合适的,故而这两个医院的名字应该翻译为「肿瘤医院/Cancer H.」「骨科医院/Orthopedics H.」。
而「环湖医院」是另一类,其限定词属于 非功能范围 的限定,实际上可以认为是一个名称限定,一般「 注音 」或「 翻译 」均可。例如环湖医院可以翻译为「Huanhu H.」可以理解为类似地名专有名词的限定,而「一中心医院」译为「1st Central H.」也没问题,但至少不能是「YIZHONGXINYIYUAN」。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12. 一中心医院站,YIZHONGXINYIYUAN ZHAN

在讨论到「 功能限定 」的时候,我们还要区分一种情况,即该功能区,是否处于「 使用 」状态,如果一个功能区确实处于「 使用中 」的状态,那么理应「 翻译 」;若已经处于「 已废用 」,或已经基本「 等同于地名 」,那么直接「 注音 」即可。
我们举个最为常见的例子,寺庙。
对于还在正常开门,可以烧香拜佛的寺庙,我们理应对其进行翻译,以使得受众领会其属性;对于已经消失,或已经变成地名的寺庙,我们一般注音即可。
以天津为例,天津有大悲院和海光寺,大悲院还处于使用中,可以正常的买票,然后去烧香拜佛,应该翻译为「Ta-pei-yuan Temple」,而海光寺已经消失,完全成为一个地名,直接注音为「Hai Kuang Ssu」即可。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图13. 北京地铁2号线「雍和宫」站
寺庙的翻译,我见过最好的一个翻译,应该是北京地铁2号线「雍和宫」站,其翻译为「YONGHEGONG Lama Temple」,我们稍微修正一下为「Yung-he-kung Lama Temple」。
「YONGHEGONG / Yung-he-kung」为其名称注音,而「 Lama Temple 」则明确的说明了其功能属性,兼顾了专有名词的注音,以及功能区的翻译,属于为数不多的翻译佳作。

好了,由于篇幅的原因,今日的内容就到这里,翻译还留下最后一个内容,我们留在下一期再讲。
感谢大家收听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如果感觉枯燥,可以打赏后直接跳过。
本期到此 下期早敬
江平客 │ 天津

江工开物,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尤其禁止「津沽一页书」转载
这次别说你以为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