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是一种岁月
文 | 孙克慧
每年在体味了过年热闹氛围退却的失落和茫然后，在正月初八这天给父亲过个简单的生日，却也算在这匆忙的岁月中，最为重要和踏实的事情。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滑过，转眼间父亲已经到了古稀之年。花白的头发，也在诉说着他悲喜交集的生活，篆刻着他奋斗半生的岁月。
很小的时候，很爱很爱父亲，觉得他是一棵茂密的大树，总能将枝条伸到阳光能照到我的地方，暴雨淋湿我的地方，为我遮阳避雨。和哥哥相比，倍受宠溺的我，在父亲那儿，也赚足了安全感和自信心。那时候的父亲眼睛里光芒四射，也很诙谐，他喜欢用胶带粘我“话唠”般的嘴，在我无数次的张嘴说话弄掉胶带之后，他会反复粘，我反复撕，逗笑我也逗笑他。他会在我吃多火腿肠后，告诉我火腿肠是用死老鼠肉做的，带我到老博物馆展厅门口的松树下找死老鼠让我“观摩”。我会任性的推开他正在开班子会议的门，勾勾手指头，叫他递两毛钱给我买冰棍，然后被他扇后脑勺，撵走。他会捏着我的左手，掰弄我的小拇指，口里喃喃细语道：“怎么能这么短呢？”他会在好久不见我之后，在门框上记录着我的身高。他会在叔叔阿姨调侃我这个“黑女子”时，无数次笑着辩驳：“黑是黑，麦子色，再黑我觉得心疼。”他会在照全家福时，把我塞到爷爷奶奶身旁，让我站足了c位。他作为全县小学歌咏比赛个人赛的主要评委，会在我比赛翻车的情况下，毅然决然打全场高分，别人质疑时，他满眼骄傲的说：我女儿！父亲是我的超级英雄，能够带我打败生活中的好多好多“怪兽”，给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塞满自信和快乐。那时候的我，觉得父亲走路带着光，吃饭带着光，连他看书打盹，无数遍将书扔地上的窘迫，也带着光。
那个在我心坎上温暖如春的父亲，却也在那些年给过我“黑暗的记忆”。爷爷奶奶的去世，让父亲彻底结束了他“孩子”的身份，那些年，父亲的眼睛里的光渐渐地暗淡了。我正上高中，母亲的更年期恰巧遇上我的叛逆期，家里的矛盾一触即发，一地鸡毛的生活，是父亲人生中一段的至昏至暗时期。我对母亲竭斯底里不依不饶时，父亲给了我平生第一巴掌，我的脸被扇的“热辣滚烫”，却也在心里和父亲生了嫌隙，加之青春期波动的情绪，让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沟通少了，更不用说交心了，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糟。父亲很“粗心”，家里由母亲操持，父亲也被人误认为是“油缸倒了也不扶的人”，然而面对高考的我，父亲能够坐我旁边整宿整宿的陪着我，困了累了，硬撑着睁眼，也要用自己的行动鼓励我，感化我，让渐渐偏离轨道的我，走上正轨。2008年我上高三，5月12日的下午，我翘了体育课，在家做数学，突然家里左右摇晃，透过窗户我看见对面山上的黄土不断的翻滚，空调上的花盆已经砸在了地上。父亲正在午休，意识到了地震，一把将我和母亲拉到铁门框下，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我的头，口里一直安慰我：“不要害怕了，震中不在这儿。”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心里难过的要死，从那时候起，便坚定的认为：无论何时何地，有父亲在的地方便是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
人们往往用高大威武形容父亲，我用柔情硬汉形容我的父亲。上大学报到的日子，父亲借了车送我到学校，父亲给我铺床办手续，忙前忙后一整天，晚上带我见了他的朋友和同学。那天饭桌上聊得很晚，多少喝了些酒，回到宾馆后，父亲洗澡，在没有任何防滑措施的卫生间内，摔了腰。第二天到学校和我道别，只轻描淡写地说摔了一跤，便乘车匆匆回了家，从兰州到县城，漫长的5个小时，一路上未曾对母亲提及腰疼。到家门口，路都不能走了，哥哥背着上了楼。住院治疗的几个月内，父亲害怕我心里内疚，嘱咐家人不许告诉我。直到半年之后，我的高中同学无意间问及父亲的腰，说当时父亲和他父亲在一个病房住院的时候，我才知晓整个事情。我的铁硬汉父亲嗬，殊不知您现在坐久了喊腰疼的时候，才是我心里最难过，最内疚的时刻。
谈对象的时候，有些不情愿，不想那么早把我嫁出去，却也一直关心地问我对象的事情的人是父亲，看到我老公的照片时，夸我老公阳光的人也是父亲；谈彩礼时，难过的说“女儿养大，不谈钱，你们给多给少我收了”的人是父亲；在我提及婆家没买房时，斥责我急功近利的人也是父亲；我结婚的时候，丢了魂似的转出转进，送我出家门，流泪的是父亲；我和老公吵完架，永远护着我，为我伸张正义的也是父亲。
都说夫妻子女，谁和谁越像，便互相掐得紧。如今，我也越来越喜欢和父亲犟嘴，外表也越来越像父亲。温暖，坚韧，爱女心切的父亲慢慢也在变老，他不再把爱表达在我身上，他爱着外孙女，外孙子，也像小时候粘我的嘴一样粘住外孙女“话痨嘴”，也会吓唬外孙子火腿肠是死老鼠肉做的，被岁月压弯的背也不再挺拔，走路脚底下也会发出摩擦的声音。但父亲依然如初，喜欢卖弄他的衣服是他小棉袄买的，皮鞋是他小棉袄买的，连染了的花白头发也是小棉袄染的……
鲁迅曾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写道，觉醒的人们，应先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句话沉重且苍凉。但我的父亲亦是如此，他教我坦率，教我纯良，教我“心底无私天地宽”，教我“话到嘴边留三分”，教我“学会妥协”，教我“试着隐忍”，教我“知世故而不世故”。
时光慢慢流转，我随着家庭工作而沉浮不定，一不留神父亲却默默地走进了旧时光。他从未说过爱我，却把他所有的爱全部都给了我，时间成了他爱我的最好答案。我未成为他的骄傲，他却待我视为珍宝，被珍藏在时间的典籍里，值得一读再读。
年岁有加，并非垂老，我希望我能控制时光的沙漏，让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的父亲，永远成为我清淡岁月中，最耀眼的星辰，平安，喜乐，健康，快乐。
我不老的超级英雄，生日快乐！
孙克慧，甘肃庄浪人，现供职于庄浪县委组织部。作者感言：记忆会被时间冲淡，文字能够留下宝贵的回忆。希望可以通过写作记录美好的生活，看清当下的自己，厘清生活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