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矿老板的故事 (矿老板小说)

以真性情书写刹那间的真实历史

——读王正恩长篇小说《塃老板》

凌之鹤

【1】

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塃老板》(金湖文库·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12月第1版),是一部贴近底层社会,富有时代特征,主题扣人心弦,情节引人入胜,令读者开卷便不忍放下的现实主义力作。该小说至为难得,最为震撼人心的,并非其悬念横生、高潮迭起、扑朔迷离的精彩故事,而是作家以真性情讲述的,原生态的、近于“真实”的塃老板(庶几是改革开放初期一切行业中相当一部分“个私老板”)的人生经历——虽不乏浓郁的、令人拍案惊叹的传奇色彩,但王正恩却未滥用“小说家言”,肆意夸大并神话人物形象,以猎奇炫异来博取眼球;相反,他立足于野性、坚硬、粗犷的现实庸常生活,克制激情想象和叙事冲动,以磁实、尖锐、粗砺的民间语言,仿佛讲述自身经历一样娓娓道来,将周老大、张彬、孙为民、刘征南和方小芳等一干人物在彼一时代的人生遭遇生动而传神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以我在基层工作和生活数十年的阅历和经验考察,且不论小说中追溯的解放前那些轶事,单说《塃老板》演绎的改革开放前后这一段历史,其间讲述的塃老板及其周遭人事——抛开具体职业身份抽象来看,几乎就是底层大多数人已然经历或至少是见识、熟悉的人事,他们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李老大、马彬、杨为民、黄征南和陈小芳。(此外,小说中侧面写到的诸多次要角色,比如周志坚、素平、周老三、春菊和刘征南之父,这些塃老板身边的亲人,他们作为“沉默的大多数”,无疑才是那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主角。)可以断言,如此品质类似于当下流行的非虚构文本的小说,倘拍成影视剧,若不想惹官司,确有必要在片头标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或者直接坦承:本故事取材于真实的人物生活。从欧之德先生为本书所作之《序》披露的信息看,王正恩其人,在他故乡熟知者的印象中,“很正派,很能吃苦,在当地老板中是少有的有文化的精明人,其作品的素材基本上来自他本人和周围人所经历的生活”。这是王正恩作为“老板作家”写老板故事的优势所在。

坦率说,较之刻意模仿现代西方小说写作技艺,执意标榜后现代、后先锋、新实验和新探索的各种流行小说,《塃老板》作为传统的、典型的“中国老板”故事——显然没有故弄玄虚,令人目炫的创作技巧,没有华丽丰赡,唯美媚俗的语言,更没有精心设计的、迎合时代需要和读者趣味的高大上主题;它所使用和擅长的恰是朴素的叙述方式,它的语言尽管难免粗俗甚至粗鄙,但却是底层人民所熟悉的、他们每天都在反复言说的“痛快”话语。王正恩在此有意或无意遵循的是经验主义和感觉主义的写作路径,其描写的更多是源于真实自然思维的直接经验而非借助哲学思维的精神经验,他所关注和张扬的是塃老板及底层人民的日常生活。这是该小说建立具象实感(世界)和塑造个体(人物)真实性的重要基础,也是作家感受和经验的局限——他未能有效地通过超越经验的自我创造出另一个精神的自我。

基于上述判断,在当前语境下,要认真探讨和评估《塃老板》这样一部文学作品的人文价值、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是需要智慧、勇气和宽阔的胸怀以及雅正的眼光的,是极其困难然而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有一点不容置疑:这部看似将现实生活与文学艺术混淆的小说,确实以生动传神、诙谐活泼的“乡语村言”和近于纪实性的精致笔法,将一个过去时代的记忆,或一段已然尘封的(矿山)历史,以客观素描而不乏严肃批判的书写,(有如原始档案一样)真实地记录下来了。尽管当代和后来的读者可能会笑话甚至低估那早已逝去的一切,它们过于陈腐、粗俗、野蛮,有些人事根本无法见光,甚至羞于抬到席面上讨论,但谁也无法否定或怀疑人性的斑驳、复杂和多变,它先天固有的阴暗病灶或后天锤炼、焕发与闪烁的圣洁光辉,它的善与恶,在绵延的人文史、精神史上,仍然具有特别的审美价值。

鲜活的人物是小说的肉身与灵魂的完美体现,无论下面形象还是反面形象。与所有经典小说一样,《塃老板》成功地塑造了周老大、张彬、刘征南、孙为民、方小芳和许硔师等一批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我们将对其中的几人作简要剖析。

【2】

正常情况下,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即将生产,大都会激动、兴奋、紧张而又充满幸福的期待。出人意料,周志坚并不完全如此;他的老婆临产之际,恰是他“既盼望又害怕的时刻”。更为奇怪的是,早在婆娘肚子凸起之初,“周志坚的脑子就有点发胀,婆娘的肚子越大,他的脑子胀得越厉害。婆娘的肚子快要炸开了,他的脑子也接近崩裂了”。《塃老板》“引子”开篇短短的百余字,便以有违常识和有悖常理的巨大悬念强烈地吸引了读者。何故如此?周志坚为什么对老婆生孩子这件天大的好事“既盼望又害怕”?是他老婆凤体有问题,因为生产会危及性命?还是他担心即将出生的孩子先天残疾?抑或这孩子的猝然出世,会像古代某种神秘预言或可怕传说那样,给他全家甚至整个家族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敏感的资深读者也许会联想到俄狄浦斯式的悲剧。

事实果然令人尴尬。周志坚最为害怕,也最羞于对外人道的是,他老婆生下的“小畜生”也许不是他的血脉。这样说,并非他老婆风流不守妇道。就像他老婆赌咒般对他怒吼:“捱千刀捱贼砍的,你听真啰,老娘不是偷鸡摸狗的料草鞋,除那天晚上的冤枉外,从没让任何男人摸过一根本汗毛,……”然而,除了他的大意,还能怪谁呢?他外出给生产队守护青苗的那天夜里,不知是哪个野男人——周志坚痛骂的“野狗”“*种杂**”,趁黑摸来偷睡了他的女人。当发现婆娘生下的“小*种杂**除肤色白像他外,鼻子、耳朵、嘴皮都是旁人的”,若非接生婆及时阻拦,周志坚恨不得当场便要了那娘俩的小命。

“人生了摆着,命生了藏着,这个小生命才一出世,就受到了血与火的洗礼,就闻到了同室操戈的吼声,他将来的命运如何呢?”对此来历不明的“*种杂**”,周志坚一生耿耿于怀,从小就视其为“糟柴”,哪怕他日后飞黄腾达,成为腰缠万贯的大老板,这个倔强的老汉始终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在小说的“尾声”,当看到周老大被州长推上台子讲话,“台下,他的父亲周志坚,轻蔑地瞅了他一眼,把脸别朝一边去,心中暗骂道:‘呸!这种糟柴也够得上上台演讲,从前像个*贼毛**,现在像个土匪头子,坐无坐相,站无站相……’”这也是读者的困惑:周老大究竟是谁的儿子?如此关切个人尊严的重大人伦之谜,如是令周志坚怀恨一生的难言耻辱,小说到最后都没有任何交代,既没有用心追究,也没有任何暗示,更谈不上宽容。如非解读过度,周老大这个来历不明,出身暧昧的人,莫非是那个混乱时代无法正名的“私生子”或“弃儿”的象征?

【3】

周老大成人之后,(三十岁左右)甫一亮相,便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如晴天霹雳大喝一声,从三米高的清浆子树上飞身纵下,先以侠义之姿、纯熟的驯羊技术和过人的胆识,将遗失的七只羊从卖羊人手中夺回交给鼻涕虫;继而热情地组织村里的围观者帮他熟识的牧羊伙计、现在的矿老板张彬翻倒在路边的锡砂装车。正是在帮助张彬装车之后,他片刻间轻易就获得了百元报酬。而这百元钞票,对于穷苦出身,且一直深陷穷困之境的周老大却产生了天大的诱惑。“他觉得,钱这东西就是怪,有时来得容易,有时就是艰难”。他刻骨铭心地记得,他家曾经为借区区三元钱买返销粮伤透脑筋,费尽周折。为弄清锡砂为何宝物以及张彬发财的秘密,日思夜想、神魂颠倒的周老大交待好羊群,便只身来到矿山,成为张彬手下的一名背塃的砂丁。初上矿山的周老大,便以不为人知的圆滑和狡诈,以甘受胯下之辱的忍耐,极力讨好他从前百般欺负和捉弄过的张老板。他到矿山假装还钱给张彬,实则想求对方收留他做事;获得工作之后,为摆脱下洞背塃之艰苦与危险,他口含红墨水假装累到吐血,不仅博得了张彬的信任,额外得了两千元的奖赏,而且成为了一名矿管员;当颇有背景的矿老板刘征南带手下企图抢占张彬的迎头时,他用砂子和甘蔗伪造*药炸**绑在身上,假装不怕死,孤身护下了迎头。几次投机取巧、装神逞勇成功之后,周老大在矿山取得了立锥之地。

然而,在*药火**味浓烈的矿山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生态环境中,幻想一夜暴富并长期立于不败之地,显然是痴人说梦。但凡能在矿山上混得人模狗样的老板,无不心怀鬼胎,无不热衷于行奸使诈,无不使用一切非法手段。“吐血”背塃,身绑*药炸**威镇公子哥的周老大,引起了张彬的忧惧,他担心这个敢于玩命的手下莽夫哪天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于是决定趁他还不太熟悉矿山情况,给他送了迎头和垫本,以求“好合好散”。但张彬送给周老大的只是一口打秃了的矿洞,出塃品位又低,很快遂使周老大才开始的老板生涯陷入困境。仿佛溺水的周老大,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仅在迎头“栽塃”“埋塃”,而且在出塃的品位上弄虚作假,反过来诱使张彬心甘情愿以重金欣然又收购了那个贫瘠的矿洞。

周老大卖掉迎头后,淘到了第一桶金。他兴冲冲买了体面的礼物,回家准备送给家人。但周志坚不相信这个糟柴有能力赚钱,就像不相信周老大是自己的种,他不相信儿子来路可疑的钱物,认为那些高档礼物是“赃物”;周母也认为平时喜欢搞恶作剧的周老大是“大憨包”。在家不受待见的周老大,转身带着妻儿到春城旅游(挥霍享受)一番后,又返回到矿山找路子。周老大携妻挈子到春城旅游期间,他在宾馆闹出的诸多笑话,尤其他瞒着妻子到酒店咖啡屋寻“开心服务”的愚蠢勾当,充分暴露了那个时代的暴发户素质低下,品行卑劣,“饱暖思淫欲”,既无见识又毫无顾忌的无赖嘴脸。

当张彬孤注一掷,以六箱*药炸**再次在那贫瘠的迎头上奇迹般炸出好塃,并送了“一斤钱”对周老大表示“感谢”时,周老大深受刺激,决定重返矿山大干一场。在那样一个时代:

有人把矿山的土比作肉,把形状各异的石头比作骨,那么这石多土少的古老矿山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老人,只剩下一副髅子了。这副骷髅脚踩大地头顶蓝天,耸立在那里,历尽人间沧桑,傲视风霜雨雪,任凭春天的黄灰给它扑面,夏天的大雨给它洗淋,秋天的冷风把它吹拂,冬天的白雪为它擦脸,都无法改变它那慈祥的容颜,任人宰割,直到永远。

有必要指出,有别于国营矿山,小说中描写的矿山,特指国家管控但允许个体户开采的矿区——准确说来,是枯竭的大矿之外的残留矿区——“那些边残尾矿依然养育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受“大矿大开,小矿放开,引水快流,国家集体个人一起上”的政策鼓动,“各类大小老板,农村富余劳力,停薪留职的下海干部,纷纷向矿山涌去,矿山一下子热闹起来,人欢马叫,像赶交流街”。涌上矿山的各方各色淘塃者,“不管哪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到矿山找路子——生活的路子或发财的路子”。

个体老板盘踞的矿山的实际情况,正如小说第二十章所揭示:山高皇帝远的矿山,既无规矩又有规矩,国营、集体和民营采区,都有严格的划定和明确的界限。那时的矿山又叫“梁山”,是草莽辈出、龙蛇争霸、狼烟四起,鸡犬不宁之地;矿山是“鬼城”,是冒险家的乐园,是恶棍的天下。矿山生存环境之恶劣,危机险情之层出不穷,令人闻之色变。正是如此乱象丛生,争斗不息的恶劣环境,在政府管理鞭长莫及的矿区,滋生了两支极富生命力又难以彻底铲除的邪恶力量:一支是矿霸,专门随时恃强抢占别人的好迎头;一支是“矿山游击队”,专门在夜间偷塃倒卖。周老大在矿山诡谲阴暗的发迹史,可谓二者兼得其利。

【4】

两手空空,胸无点墨的周老大,当他凭着响当当的“恶名”再次奔赴矿山时,其志也不止于谋生矣。昂首挺胸走在矿山简陋的街道上,“周老大仿佛觉得自己突然间高大起来,在小工甚至老板面前不那么萎缩了,多少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矿山主人的味道”。在饭馆吃饭时,他“宽宏大量以救世主的姿态”,想和曾被他蔑视过的矿工朱窝囊“打伙吃”,但既有文化也有头脑,且勤劳肯干又老实的朱辉却从心眼里看不上他。这是后来朱被“残废”的伏笔。

真是怂货天养着,憨人有憨福。流落矿山的周老大,如仅凭其头脑和为人,根本不可能打拼出一片天地。而孙为民的出现,却使这个恶名远扬的江湖*子骗**有了用武之地。来自外省的孙为民出生在一个善良的家庭,受其“善良得有些过分”的父母亲的影响,他少年时代便形成了三条美好的信念:世上好人占多数,良心在人身上是主流,好心人必有好报。怀抱如铁一般的信念,孙为民涉世之初便遭遇了巨大的教训。高考落第后,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孙为民经过一年多的奋斗,终于凑钱买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正当他满怀信心希望通过跑运输发家致富时,殊不料第一次出车,便因为好心救助路上的一个受伤者遭到讹诈:四千元新买的拖拉机被人强行开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孙为民在牲畜市场上再次惨遭*局骗**,蒙受了更大的损失。他从此不再相信好心会有好报和因果报应的鬼话,最后带着五千多块钱背井离乡到锡城矿山闯荡。

孙为民在矿山结识了贵州老乡朱窝囊。在朱的介绍下,他先后做了几次有赚头的小塃买卖,渐渐在矿山立住了脚跟,最终成了曙光矿区的塃贩子,并且学得了一套过硬的看碗口(识塃)本领。然而,孙为民善良的本性,在狼争虎斗、尔虞我诈的矿山,同样屡屡遭受*局骗**和欺诈。他先是以高价购买小通海的低品位硔砂损失十万元,接着又面临刘征南硬抢他和方小芳历尽艰难挖出好塃的白骨箐迎头的危机。方小芳也是苦命女子,她本来高考已被录取,后来却被一个低她半分的干部子女挤掉了名额。小芳执意想通过打官司维护自身权益。为了筹集五千元的律师费,走投无路的小芳被逼无奈到舞厅当坐台小姐。失去清白之身的小芳,官司最终也没打赢,结果却走上了屈辱的烟花风尘路。孙为民就是在事业受挫,一蹶不振,经常出入酒吧歌厅时结识了方小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有缘成相知。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孙为民邀请才色俱佳的方小芳到矿山“搭伙”跟他一起创业。聪慧能干的方小芳同情孙的遭遇,遂跟他一起到矿山打天下。当这对苦命“情侣”面对黑白两道通吃的刘征南意欲抢夺迎头之际,不得不找昔日曾以假*药炸**吓退刘氏的传奇人物周老大来护塃。为求得周老大的保护,“孙为民和方小芳才拟定了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送钱送人的主意”。

周老大那边收了孙为民的保护费,睡了小芳,拍着胸脯向孙表示,誓死为他们保护白骨箐迎头;这边又收了刘征南送上门的好处费,并向刘再三承诺,他们夺白骨箐迎头的时候,他保证不出面。自命为矿山保护神的周老大,在孙刘为争夺迎头即将械斗时,却转身跑去向矿委会报告。矿治安大队及时阻止了这场矿霸之战。刘征南和孙为民两败俱伤,鸡飞蛋打;周老大却从此事件中先后获利八万多,还得美人陪睡一夜。尝到甜头的周老大,干脆把工棚搬到正街,一会当“公证员”,一会为人押运小塃壮壮胆,甚至还穿上了矿警的服装。“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周老大就凭着恶之名,一路巧取豪夺,依靠“上贡塃”“壮胆塃”“收购塃”三种塃源,逐步发展成为矿山名震江湖的塃老板。

【5】

刘老板刘征南是以矿霸的姿态登场的。他是城里人,其父是南下干部,在地方政府身居要职。刘征南因此成了路路通的人物,在城里和矿山都颇有名气。但因其父为官清廉,治家严谨,刘征南并不喜欢他的家庭,“言行举止处处要以身作则,使人活得很累,活得变形”。刘征南能说会道,有自己极为务实且势利的人生观。他讲求实质而厌恶形式,认为做官的目的就是谋财,“有官无财宁可不当,罢官保财,心甘情愿”。他认为升官发财是人生的主旋律,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看不起朴实守旧,毫不为子女幸福着想的父亲,高考名落孙山后,便违背父母意愿,到*药火**味浓烈,龙蛇争霸的矿山闯荡江湖。刘公子来到矿山,凭借其父声望,自然得到多方的关照。但他父亲顾及身份及廉政建设的影响,亲赴矿山向有关部门和人员打招呼,不准对其子搞特殊。刘征南在矿山的迎头相继出现伤亡事故,雪上加霜,刘公子由诸事大顺而处处受挫。身处逆境,濒临绝境时,刘征南接受狐朋*友狗**的建议,决定借用父亲这只“大老虎”的威风,狐假虎威,以更厉害的手段来征服矿山。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刘征南带人准备强抢张彬的迎头时,却碰到了表面上比他更厉害、更会装好汉的周老大,硬是被周用假*药炸**吓退了。经此一役,刘征南从此对周老大这个“楞头楞脑的*种杂**”心有余悸,以至于他策划抢孙为民的白骨箐迎头之前,又亲自出面以重金收买周,请他坐山观虎斗。

刘征南到矿山以来,因为抢迎头失利,结下了孙为民和周老大两个冤家。当刘征南通过不断给资矿长吃补药(给钱物)、打强心针(吃喝玩乐)获得默许偷采白骨箐迎头后,愤怒的孙为民便联合周老大向矿管会举报刘“公矿私采”。周老大在此又玩弄诡计,他在举报信上签了名,在送出之前,“再打开材料剪去了自己的名字,利用出入矿管会和治安队的方便,把信悄悄地放到了领导的办公桌上”。蹊跷的是,这两封所谓匿名信居然落到了刘征南手上。面对举报,刘征南岂是省油的灯?他不动声色精心实施报复计划:先是以骚扰、明偷暗抢塃料、跟踪威胁等流氓手段,将孙为民这只“狼羔子”和方小芳逼下了矿山;进而又巧设买铟*局骗**,把孙为民和小芳在城里成立的“为民有色金属矿产公司”彻底摧毁,导致孙为民和小芳由此分道扬镳。对于周老大这只老狐狸,刘征南使用的栽赃、美人计等伎俩,都未能伤其筋骨。刘征南转而以帮助孙为民办驾驶证和泄露周老大当年检举信作弊之事,拉拢孙与他联手,诱使周老大出巨资购买假塃料。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孙为民为此走上了绝路。“他和刘征南一手策划的阴谋并没有给周老大致命的打击,相反倒让自己身陷困境”——扮演*子骗**的瓦刀脸丧命九泉,扮演受害者的刘征南得了补偿却想独吞。彻底绝望的孙为民,最后决定炸毁白骨箐迎头,与刘征南同归于尽。

【6】

贫穷与富裕是《塃老板》关注的核心议题之一。除了出身高门的刘征南,小说中的塃老板,比如张彬、周老大和孙为民,以及更多像朱辉那样的无名砂丁,都是因为贫穷而逼上矿山(梁山)的。无论贵公子刘征南还是周老大者流,他们闯荡矿山,心心念念,根本追求都无非是挣钱致富。的确,他们似乎既没什么雄心壮志,更谈不上有崇高的事业追求。毋庸讳言,金钱,既是持续搅动人心,不断掀起矿山风云的龙卷风,也是周老大、孙为民和刘征南之辈为之疯狂你死我活,为之拼命博弈的强大动力。

在周老大的记忆里,他们一家人曾为筹集买救济粮的三元钱恨不得从母鸡屁股里抠蛋。在他日后经常铤而走险的人生经验里,钱是“壮胆药”,有了钱和权,就有了气概,“就可以大着胆子作出决定”。在朱辉这里,为了挣到五千元钱,他不得不孤身一人到千里之外的矿山打工,因为五千块钱能甩掉窝囊的绰号,能让他回老家直起腰来做条汉子,娶媳妇,建起个安乐小窝。可悲的是,最后钱没挣够,却为了“维护”周老大的恶名,倒丢了一只手和一只脚掌。孤高矜持的方小芳,为筹集五千元的律师费,想不到被丁老板用一万元钱破了“禁区”,不得不咬牙含泪沦落风尘。在精明狡黠的公子哥儿刘征南看来,“官是名,名含利”,“他父亲手中的权利单一得像*铵硝**、尿素,而钱才是复合肥”,他迷信有了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权力和名声;在退休工人许朝山(许硔师)的世界里,“钱”是奇怪的东西,再多也是过,再少也能活,问题出在跟别人的比较上,“若不比,事情就简单得多,你的山珍海味诚然可口,我的粗茶淡饭同样香甜;你的屋里有电扇暖气,我在屋外有春风阳光,你每天能高兴几次,我每天就能大笑几回;你过了一个月,我同样活了三十天;你七十精神好,我八十不见老。总之,人和人之间没有多大区别”。话虽如此,他还是吃了比较的亏,被周老大过河拆桥,赔了迎头又折了名声。在周老三那样春风得意的青年干部潜意识里,“钱”这东西也有其不可理喻的魔力,虽说“没有钱万万不能,有了钱不是万能”,但钱毕竟是企业的润滑济,是家庭的“甜白酒药”,是满足女人虚荣心的有效单方。他为筹集资金建设敬老院,不得不向老板乡邻求助;在春菊为购买音响叫嚣时也只能挥起愤怒的拳头。即使是贤惠善良的素平,当年因为送春菊兄弟喜酒钱太少而倍受羞辱,到后来周老大暴富,她对钱财的态度和认识也发生了变化,几百万的存款是全家人的命,捧在手中的存折是一块火炭;她甚至因为家庭经济的富足和周老大响亮的名声,渐渐找到了她作为知性美人嫁给村野拙夫的平衡感和幸福感,“人们不再视金钱为粪土了,金钱成了高跟鞋甚至高跷,可以把矮子变为高个。不少女知青宁可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大老板,也不愿嫁到文化层次高的工薪阶层。这使她感到他们之间算是摆平了”。

令人愕然的是,除了金钱和性命,周老大一直引以为傲和最为看重的,居然是他臭名远扬的恶名声。“凭着恶名声,他得到了张彬的信任,得到了孙老板和刘老板的赏识,得到了众多大小老板的敬畏。凭着恶名声,他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实惠——保镖钱、上贡砂、便宜货滚滚而来,而且现在正靠着这恶名声发大财,即便将来他也还要靠着这恶名声在矿山上立足和生存。可以说,恶名声是当今矿山老板的灵魂,失去灵魂,矿山老板也就完了”。所以,当周老大被方小芳算计,在面对刀枪索命的危急关头,他不仅是焦虑于钱的损失,而且他彼时居然还能突发灵感般想到,“钱倒是手上的熬糟,名声却是无价之宝”。为了维护他的所谓名誉和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声,他宁愿以价值七八万元钱的一车塃换取倒霉的朱窝囊的半只脚掌和五个手指头。与此相反,方小芳曾一度认为,“名誉在金钱面前十分渺小,名誉是树上的果子,金钱却是整棵果树,金钱包含着名誉,名誉却没有一分一文的金钱”。所以她无论沦落风尘还是经办企事业,一心只追求成为“乐业安居”的富婆。当她和孙为民被刘征南逼迫放弃矿山,在城里另起炉灶创办公司时,很可笑也很天真,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转而相信,“钱中有情,情中有钱,情重于钱”,并试图以此大展身手,以期“鹏程万里”。直到她又一次受骗几近破产,离开孙为民独自去开歌舞厅,此后居然又很快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在“忆往茶庄”为已经贵为飞龙矿冶厂董事长的周老大“洗涤灵魂深处的污泥浊水”时,钱财于她俨然已是身外之物;她提醒坚信有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芳心的周老大,“钱是别人的,权力是暂时的,积德才是永远的”。

对于曙光矿区老奸巨滑、贪财好色的资矿长来说,“钱”这种东西既可爱又可怕。当刘征南第一次准备送给他“砖块般厚的红包”,资矿长惊诧得连连拒绝,并正色道:

小刘,钱像鸡鸭鹅肉一样的确是好东西,对很多人来说能滋补身子,但对消化不良的人来说就不能嘴馋了。我就是属于消化不良的人,只能看着人家大块大块地往嘴里塞。有时候嘴馋不过,偶尔吃上一点点,糟了!不是胃食滞几天吃不下饭,就是肠梗阻痛得大汗淋漓。如果吃副泻药,便要拉得半死不活,几天都恢复不了元气。

的确,胃口好,吃钢铁都能消化;胃口差,吃山珍海味都会致病。资矿长虽非廉洁奉公的楷模,却是个谨小慎微之人。我们周遭就有很多如是自视清高实则贪婪,平时喜欢占尽便宜却总是心怀侥幸的权势之辈。资矿长爱钱,也嫉妒老板们有钱,只是不知道如何安全谋财而已。他也曾为多拿奖金而忐忑不安,或许因心理素质太差和敛财技术不高,“每次总是以吃四两屙半斤而告终”,所以他不敢轻易逾越腐败的红线。面对*干高**子弟刘征南请吃请喝请娱乐的温情诱惑,这个自称“蚂蚱干部”,承认“我这个人根本谈不上什么高尚,也会小心眼,也会心理不平衡”的老古董,尽管自信不会丧失原则,但还是半推半就,心甘情愿跟刘一次次去高档娱乐场所“经风雨”“见世面”。从被动使用刘征南的私车,默许家人收受刘的钱物,到最后主动接受刘的大额钞票到舞厅找小情人,资矿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为还人情债,他亲自画草图,暗示刘征南可以在国营矿山附近某些区域采矿:“小刘,这是白骨箐迎头所在的山脉走向,山梁左侧属国营采区,不能动,右侧就不属了。我估计这下边会有东西,你可以在这附近做做文章。特别是这凹进来的拐弯处,倾斜下去,距离白骨箐坑道已经不远——”刘征南对此心领神会,立马就带资矿长到歌厅找他的小情人享受销魂服务去了。

【7】

除了萍水相逢的风流艳遇,《塃老板》中当然也有美好的爱情和婚姻。这里不说许朝山和静兰贫贱夫妻动人的爱情故事,单表周老大与素平颇富荒唐色彩的“传奇姻缘”。

周老大的妻子素平,完全是他耍流氓骗取的。周老大人长得牛高马大,但形象粗陋,平生爱搞恶作剧,满口污言秽语,在其父心眼中,“脸皮厚得像城墙,说出话来像屎臭”;在刘征南看来,“匹夫之勇,文不能划卯签到,武不能稍息立正”;在表面柔弱实则刚强能干的小芳眼里,称周老大为庸夫都觉得过分抬举他了,“这种人论文,叫人恶心;论武,叫人笑掉大牙,走起路来左摇右甩,像只带儿的母狗”,很难说禁得住挨人一拳。素平天生丽质,自小便“绽放得使父母们担忧”,即使穿粗布破衣也无法遮挡其惊人之美。“但在那特定的年代,在那个特殊阶层,居然把人类共同欣赏的美,看成是威胁他们自身的一种因素而不敢炫耀,甚至要东躲*藏西**”。她原是周老大之弟周老三的同学,两人郎才女貌,堪称才子佳人,其亲密关系,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基础坚如磐石”。可惜素平是地主的女儿,周老三却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公社干部”。为了让父母少受折磨,也不影响周老三的远大前程,素平一度犹豫着要与他分手,但周老三坚决不同意。就在两人即将确定婚姻关系的关键时刻,被谎言包装出来的“打狼英雄”周老大,一面大骂周老三“憨包、草包、绣花枕头,假正经,斗上门来的生意都不会做”,一面乘机占有了天真善良、才貌双全的素平。周老大以干柴烈火的野蛮卑劣手段半路夺取胞弟至爱的无耻行径,简直不可理喻,真的令人无语。娇妻嫁怂汉,有如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小说中又一个令人倍感压抑痛苦却无解的人生难题。

周老大遇上在他心目中如圣人般的马大老板马师之后,其人生便发生了重大转折。在马师的影响和帮助下,他暗中偷学马师的待人接物,学马师说话的口气、手势甚至穿戴。总之,就像他对家人说的那样,“从今后我要做好人了,我的毛病我改”。他果真逐渐改变了诸多坏毛病,“特别是改掉了说话粗声霸气的作风,开口骂娘的恶习”。他终于在父母面前突然跪下,表示道歉和检讨;在素平面前通宵达旦的忏悔,毫不隐讳地讲述他在矿山劣迹斑斑的发迹史,坦承他摧残朱窝囊害走许硔师的经过,特别讲述了他和孙为民的瓜葛及其孙为民的死法——这些都是极其可贵的“忏悔”。他向素平感叹,“我发现人的破坏能力大大超过做好事的本事。做好事一生人只做得那么几件。赚钱,一生人赚上几百万几千万,多到几亿也就封顶啦,可做坏事的能力就大得无边无际了,而且时间是那样短暂,转眼间就成”。接下来,他果断慷慨毫不迟疑的自我救赎也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他虽然没有富而思源,富而思进,富而回报社会的形而上崇高思想和考量,但以其文化素养和思想境界来看,和他贫困时期为满足虚荣心率性捐资五万元支持镇上建设敬老院不同,他买了香烟去看望落难的孙为民,并主动赔偿原来敲诈孙的全部钱财;他专门去探访许硔师,在其墓前平生第一次垂下倔强的头颅,并给许的两个儿子一人一万元钱,让他们修房子,好好过日子;他特意到外地找到残疾的朱窝囊,为他娶妻并给了相对可观的生活费;他出资百万为依林镇修建“幸福桥”——他所做的这一切,确实是“良心发现”的真诚回报。

对周老大如此一系列“从善”之举,王正恩在小说《后记》中有坦率而不无讽刺的评论:类似“周老大”这样的一批老板,带着从矿山积累的资本下山兴办企业,一半强迫一半自愿地回报社会,为团群谋福利,他们自己也在向着富裕、文明的康庄大道上迅跑。王正恩坦言,面对“周老大”之类的老板“从善”的表现(表演),尽管可喜,但他的心情却像小说中的“周志坚”那样,既轻松不起来,也不太顺畅。

【8】

《塃老板》是王正恩在繁忙的“老板任上”,公余历时三载“苦战”完成的长篇处女作。他在《后记》中如实自云,写作这部小说,“我连提纲都没理过,写作技巧,政策界线都还稚嫩,写起来十分吃力”。所谓“稚嫩”,挑剔说来,其实就是准备不够充分,比如沉淀思想阅历、知识积累、写作经验、美学修养和相关政策等方面,都没有认真系统地做功课。但王正恩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满怀热忱写出了他熟知的“塃老板”们的故事。这对于一个业余写作者来说,其志可嘉。尤其是当他人提出“更改”意见时,他还能自信地坚持自己的创作观,决定保持不改,“一是不想违心;二是想尊重这段时期的本来面目。它虽然只是历史上的一瞬间,但却真实地存在过”。王正恩奉行“我手写我心”,敢于面对现实生活真相,并倾心真诚书写真实的历史瞬间,其勇弥足珍贵,端然令人钦佩。

“塃”,意指开采出来的矿石,其本义为“开垦荒地”,转义为“翻土开矿”。王正恩将通俗易懂的矿老板称为塃老板,以“塃”代“矿”,虽一字之别,恐怕不只是玩文字游戏或科学噱头吧?如我们所读的感受和启迪,《塃老板》是一部颇具深沉抱负和批判精神的现实主义作品,其内容涉及财富、欲望和原罪、阴谋与复仇、忏悔等宏大的人类精神母题。王正恩以老板的身份写作这样一部作品,某种程度上,对笼统的老板阶层(而不是单纯的塃老板)而言,显然有自暴其丑,自控其恶,自揭疮疤,自诊其病的意义——小说中几个为了各自利益相互倾轧、甚至不惜以身试法的塃老板,除了自带光芒,浑身正能量且精明的马师不必忏悔,似乎只有坏事做绝的周老大,最后以向爱人素平倾诉的方式忏悔,并以主动散财回报曾经被伤害的对象(社会)作自我救赎。原本天性纯良的孙为民,以极端方式为他苦难又不乏邪恶的人生划上了令人歔欷的句号;方小芳以独善其身,皈依佛门的姿态华丽转身,放下过往,并以修行导师的身份苦口婆心规劝周老大,“但要牢固善根,真心忏悔,今后才会远离血光之灾,成为富有而高尚的人”。这显然也是王正恩写作此书的重大旨在。武断说来,《塃老板》潜在的终极价值,或许就是别样的“正义忏悔”。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刘征南、张彬以及资矿长等人的最终结局,遑论忏悔!这些人的结局,恕我大胆揣测——,以其善于见风使舵、顺势而为的机心与能力,想必不会比主动行善、自我包装高尚形象的周老大差吧?据此,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就是王正恩为何心情不畅,为何难以释怀的原因?或不妨说吧,以“幸福桥”落成剪彩的大团圆喜剧性戛然结尾的《塃老板》,并非王正恩期望的最终结局——这也许恰是二十年后他仍就苦心思谋修改再版该小说的缘故吧?在我看来,倘若立足哲思审美的高度,结合嬗变的时代精神,对小说中几个重要人物的命运进行合理调整,以更多细节描写进一步探究人心人性,触及灵魂,完善人物精神性格,尤其加大素平自身对周老大“从善”影响的笔墨,淡化宗教对“从良”的小芳的*命论宿**影响,根据当代反腐倡廉的情势,以批判性续写刘征南及资矿长的人生结局,甚至可以通过圆梦的技法,将周老大的身份问题交待清楚,以此化解周志坚一生的心病。夫如是,作家王正恩才会真正如释重负,心情舒畅。

读罢这部早已被埋没于群籍中的优秀小说,一个过去的、已然尘封的特殊历史时代和荒野般蕴含着无穷生机的人文景观,清晰地浮现在我们面前。小说中那些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人物——尽管大多数不讨人喜欢,但其形象,其人生经历,仍然值得我们认真研究,深刻省思。置身历史变革和时代变迁的现场,面对不不断提升的现实/精神生活的需求和金钱的考验,一代人终将作出适合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