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脸”到了后期,人们逐渐忘记他真实的名字。像那时代所有的农村人一样,他吃饭的时候靠墙蹲着,地上要放一个瓷盆,喝饭时汤水顺着下巴流淌到地上的瓷盆里,这个后边还要倒进碗中喝掉。他的鼻子上总是盖了一片布,如果你跟他关系不错,或者他愿意让你瞧个稀罕,掀开那片布,你能直接看到他的嗓子眼儿。
据烂脸墓上碑文考证他名叫德仁。早年因为田间劳作,寒暑不避,休作不节造成三十多岁时染上背疽之症,我们这边人俗称迎背疮,发则疼痛难忍,不得着席,不得舒展。在以前,这属于恶症,如果收治不当毒火攻心,会让人疼死。西楚霸王项羽的亚父范增就是发此证身死。
黑龙镇有个村大夫善治此病,德仁便登门求医。大夫看完之后开了清创、托里内外兼治之药。德仁让大夫给算一下钱,大夫算给他看,德仁眼珠子转了转说能不能先治病,等病好以后再给钱。大夫知道德仁怕没有疗效,也是自信能治好德仁的病,就记下来德仁的住址,约定病好的时候再来收钱。
德仁回到家,让妻子按照大夫叮嘱,把外敷的药撒在背疮上,背疮烂掉的坏肉化成脓血脱落下来。三块砖,凳上炖水罐熬起托里之药,这托里之药通经活血除热化瘀,服用几日就见病情好转,新肉渐长,疼痛消失。德仁心里渐渐起了变化,病是快要好了,欠着大夫的钱让他越来越头疼,手里有点钱割肉吃他不香吗?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越想越舍不得,最后打定主意,把这笔钱昧下了。
时过月余,德仁的疮收了口,一日黑龙镇的大夫走乡串村,路过德仁住的村庄,寻着德仁给的地址打听着找了过来。德仁一见大夫,就知道这是来*债讨**的了。大夫问德仁背疮的事情,德仁这个时候好了背疮忘了疼,决计把欠大夫的钱给赖掉。那年头也没有监控,很多人都是文盲,大夫也没有留他的欠条,收款全凭一个信字。德仁说自己的背疮没吃药就自己好了,算不上是大夫的功劳,不能给大夫钱。大夫一听明白了,德仁是要赖账,这笔钱是要不来了。
大夫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我这个作大夫的做好事儿就要做到底,我看你家也不富裕,你这个疮还要收一下口清一下底儿,免得日后复发。我干脆免费再给你开一剂药,吃了以后就没事儿了。
德仁信以为真,跟着大夫到了黑龙镇,大夫给他抓了一剂药,就送走了德仁。
德仁回到家里按着以前的办法煎了这药,分了早晚两次喝掉。随后,他的嘴唇就开始溃烂,先是出痘痘,痒痛。后边嘴巴就如虫蚁啃噬一般溃烂流脓,逐渐整个下巴烂掉。那时候人命不值钱,也没有余钱找人医治,要不了命的病很多都是靠自身硬挺的。德仁也比较倔强,他倒要看看这个病到底会烂到什么程度。结果是从山根以下到下巴牙床全部烂完,没有肉的包裹,整个脸看起来红赤滥显十分可怕。也许黑龙镇的那个大夫最初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只要他去服个软,把该给的钱都给人家,可能人家也就想个办法给他治住了。但他凭着自己的倔强让整半片嘴脸烂掉。
从那以后,人们慢慢的开始叫他“烂脸”,到后边他兄弟也那样叫他,他也接受了这个名字。因为脸烂的程度严重,他自己想了个办法,用绳子牵了块布片通过耳朵上绕头拴了一圈。
有时候他吓唬小孩子,会走到小孩子跟前突然掀起那块布,保证把小孩子吓的哇哇大叫跑开。吃饭的时候,为了不至于浪费,他要在地上放一个瓷盘接着从下巴里淌出来的汤汤水水。说话也变得艰难,因为嘴鼻不包风,导致他逐渐失去语言的能力,想跟人交流,只能靠重新学习哑语。好在那个时候在农村干活,只要长个耳朵就行,需要他向别人交流的事情也并不多。
一次烂脸赶集,走的累了躺在公路边的树荫下休息,一个过路的女人带着孩子从那里经过。女人看见烂脸停了下来跟孩子们讲,那个人可真可怜,死了被老鸹把脸都啄了。烂脸听到了,直身坐起来就啊啊叫骂,吓的女人赶紧带着孩子跑开。
烂脸在六〇年饿死了,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
因为大家都吃不饱,没有力气。那时候人死之后,都是随便找个地方用席子卷了软埋了。烂脸就埋在村里自己的老宅上。
后来闹了点动静,村里的一个小孩子不更事,撒尿的时候撒在烂脸埋葬的地方。晚上起夜被烂脸拉到屋后的一个浅坑里,烂脸抓青泥糊这个孩子脸,被这个孩子已经过世的祖母执拐杖大骂一顿,孩子得以回家。这个故事不用传说,因为当时那年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快到七十岁了,尚在人世。
后边烂脸逐渐成了大人们吓唬不听话孩子的一个恐吓。随着时光流转,再以后的孩子逐渐不知道烂脸是谁。
烂脸两个儿子,大儿子略痴早逝。二儿子因父母亡故成孤,为公家所养,后日成才,返乡为烂脸树碑。而关于烂脸的故事,则随着年长人的亡故,也逐渐隐退于日益衰退的乡村杂谈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