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郭福(湖南岳阳人)
撰文:胖爷
1999年正月刚过完,我随同乡南下,进了荣辉玩具厂,成了一名打工者。荣辉厂位于东莞长安镇,以生产毛绒玩具为主,产品销往欧美。
厂里有千多号人,女工占绝大多数。进厂不到一个月,我认识了一个叫祝无艳的江西女工。她喜欢跑我们宿舍,和工友下象模。有一回,我们一起下了几盘棋,我输了,按事先约定,请她去吃宵夜。
一来二去,我们便熟了。
这个晚上,是全厂例行不加班的日子。下午五点,离下班还差半小时,祝无艳以工作为由,来到我所在的裁床部。
她问了工友,径直来到我身边。
看到祝无艳,我一时羞呆,这女人可真是大胆。其实,我心中明白,她来所为何事。昨日晚上,在宿舍里下棋。其间,她提出让我陪她去岗厦。
其实,我心里是拒绝的。但我心软,不好意思轻易表态。简而言之,我当时的态度有点模棱两可,而在祝无艳看来,正是默许的意思。

此刻,她不请自来,直接来到裁床部,当着众人的面,再次邀请我陪她去岗厦。说是邀请,但其实更多是胁迫的意味。在她的表述里,我昨晚已经答应了她。而且,她信誓旦旦,这件事,工友宋雨齐当时也在场,是证人。
祝无艳这么一闹,我已经脸红到了屁股眼了,只巴不得她赶紧离开裁床部。因此,几乎以哀求的姿态,请求她赶紧回去。至于岗厦,我愿意相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男子汉大丈夫,你可不能食言。”祝无艳说完,似乎还不放心,又加了一码。
我不愿继续扩大事端,赶紧把祝无艳送出了裁床部。
到了门口,祝无艳对我说:“你自己决定的,我可没有勉强你哦。”
我只求把这尊菩萨送走,不管她讲什么,一律都答应。
“5:40,我在厂门口等你。给你十分钟换衣服的时间,够了吧。”
我说:“不用,下了班,我直接出发。”
祝无艳说:“那不行,你陪我去看姐姐,怎么可以穿工衣,必须换上新装。”
我只好点了点。
终于,祝无艳心满意足地走了。
下班铃声响起,尽管万分不愿意,我却只得回到宿舍,换了衬衣,时间还早,我不想太早出去。于是,闲坐在宿舍里。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舍友们早就知道,我要和祝无艳约会了。他们七嘴八舌,纷纷为我献计献策,大意是如何把握机会。
他们越讲越离谱,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提前出发。
到了厂门口约定的士多店前,却不见祝无艳的影子。我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心想,祝无艳自然也要换新装,女孩子更麻烦。于是,在士多店门口徘徊。
等到5:42,祝无艳才从厂门口出来,士多店人太多,我不想这么多人瞧见,迈开步子迎上前去。

祝无艳穿一身花格子连衣裙,一头披肩发,脸上含着笑,不知是娇羞,还是涂了妆点,脸上有淡淡的红色。
会合后,我们步行前来到路边,很快,一辆摩托车朝我们驶来。祝无艳招了招人,司机在我们面前停下,问我们去哪?祝无艳答“岗厦”,又问多少钱。
祝无艳示意我先上车,待我在车上坐好,她则提腿迈步,迅疾之间,便坐了上车。其过程,行云流水,动作娴熟。看得出来,她应该经常坐摩的,练出来了。
起初,我们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摩托车坐三个人,原本就无多余位置,加之车子启动后,难免会减缓与加速,因此,我两身体接触在所难免。
大约行驶了三四分钟,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因为惯性的作用,祝无艳整个身体紧紧靠在了我的后背。她身体里某一部分的柔软,与我的后背,来了个轻轻的碰撞。
司机也许见多了这样的情形,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俩是恋人无疑。而祝无艳肯定也预料到了,她什么也不说,最尴尬的,反倒是我。
出发前,祝无艳讲过,坐摩托十几分钟就到了。但此刻,坐在摩托车上,祝无艳就在身边,声息可闻,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工友宋雨齐跟我讲过一些工友追女仔的技巧,其中之一,就有坐摩托。
据他所称,与女孩坐摩托,有两种坐法,一种女子在前,一种女子在后。
若女子在前,后座的男生,可以想法子,将她环腰搂住。若是女子在后,男子可以故意后仰。总而言之,就是想各种法子,与之亲密接触。在车上有过身体的触碰,再之后牵手或者抚腰什么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当然不会对祝无艳怎么样,反倒害怕她使什么招式。好在,直到车子停下,司机说到了的时候,祝无艳也没有做什么小动作。
在路口下了车,我跟着她去她姐姐家。
祝无艳姐姐和姐夫在岗厦村租了房子,一个单间。那时的房子,不同于现在的民房,很简单的铁皮屋,卫生也很差,不过,九十年代,住工厂宿舍,条件同样差劲。租房条件虽差,好在便宜,而且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

他们打工的手袋厂,不同于我们所在的玩具厂,玩具厂和手袋厂都没有夫妻房,荣辉厂普通员工欲享身体之欢时,除了去荔枝林后山坡,男宿舍也可以容纳一些情事,舍友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个特别的年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需求,能理解。
手袋厂却明文规定,不允许乱串宿舍门。其原因,在于此前厂里出过一起凶事,厂里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出了严令,禁止此行为。
没办法,工人只好在外租房。那时,租房在外,经常会遇到治安队上门查岗,所谓查岗,无非是查暂住证,但查证,除了看暂住证,发现男女同租一室,还会查看是否有结婚证,若无此证,则同样会被关起来,理由是非婚同居。
现在想想,当年为东莞制造业作出了巨大贡献,不过,他们如今大多已苍老,一身病痛,已经返回或正在返回故乡。
我俩一起往租房走去。祝无艳手上提了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件裙子。那是她送给姐姐的礼物,上个月发工资时,放一天假,她就去长青路逛一了圈,选购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
快到楼下时,我觉得空手而去,实在不妥。前方就有一家士多店,我走了过去,选了六个苹果,寓意六六大顺,这才放心跟着祝无艳。
祝无艳姐姐租的房子只有一层,全是棚屋,上面以铁皮为顶棚,可以想见,里面闷热难当。屋子里开了一个小窗,但白天也见不到光采。两人到门口时,祝无艳姐姐早就站在门口迎接。
祝无艳和她姐姐长得很像,但这只是容貌上的,两姐妹的性格正好相反。祝无艳大大咧咧,她姐姐则温柔有加,属于秀外慧中的女子。如果非要从两人中间作个选择,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更喜欢她姐姐那种类型的女子。
待两人进了屋,祝无艳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倒是祝无艳姐姐,像个新客人一样。
屋子很小,摆了一张床,再放一张吃饭的桌子,已经没有太多空间了。我坐了下来,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五六个菜。而在墙角,被当作厨房的地方,一位男子正在炒菜。

待他把正在炒的菜出锅,才过来与我打招呼。看得出来,他是个实诚汉子。他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有酒糟鼻,鼻子通红通红的。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小丑的形象。
炒的都是江西菜,江西与湖南,菜系相差不多,都讲究重口味,无辣不欢。
这种时候,必然要喝酒。她姐姐早有准备,好在喝的是啤酒。姐姐和姐夫两口子,性格很合拍,都不是那种外向性格的人。偏偏钟无艳相反,她尤其热衷于搞气氛。
在她的提议下,我们举杯,祝姐姐生日快乐。大家一饮而尽,接下来,第二杯,祝无艳又要开口,姐夫拦住了她,提出,第二杯敬我。
我自然极力摆手,但姐姐此时也附议。祝无艳很无助,只好说:“那就敬我们的木头先生,哦,不,斧头先生,唉,又说错了,是福子先生。”
祝无艳幽默里一波三折,弄得姐姐和姐夫云里雾里,但我却清楚明白。所谓木头,暗指我呆头呆脑,木讷笨拙,不善言辞。
而斧头先生,则有一语双关的妙意。一则,斧子可劈开木头,让我变得活泛起来,融入到他们的氛围中来。二则,斧子与福子谐音。在厂里,工友们都叫我福子。
如此一来,也不算离谱。
祝无艳这番话,其实不是出口成章,实则在心里谋划了许久。在出发来姐姐家之前,就打好了腹稿。
幽默总能拉近人的距离,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懂得幽默,总是好事。
第三杯喝,仍是钟无艳提议的,这一回,则是敬姐夫,祝福两人白首终老。
三杯酒,都是直接仰头就喝。我没料到,他们的酒风如此猛烈。与我湖南乡下人喝酒,气氛完全不同。
在我的老家,乡亲们喜欢一小口一小口饮。饮酒饮酒,只有饮,才能体会出酒中妙味。这样大口大口地喝,不是直接奔着醉酒的目的而去吗?

不过,三杯下肚,倒把气氛营造起来了。有了酒的助兴,我也不再觉得尴尬了。接下来,姐姐姐夫一个劲地往我碗里搛菜,还问我家庭情况,工作如何等等。其态度,俨然是岳父母在考验女儿的相亲对象。
反倒是祝无艳,成了被冷落者。以至于,好几次,她都嘟着嘴,说他们重男轻女。话虽如此说,但其实,她脸上悦容动人,对此是满意的。
我们吃吃停停,整整喝了两个小时,宴席才罢。我没料到,江西人如此善饮,不但她姐夫如此,祝无艳亦然。祝无艳平时就像个男子汉,她强于饮宴,倒不难理解。就连她那个看起来娴静优雅的姐姐,也是个酒中高手。也许,他们家是酒中世家。
不过,幸好只是啤酒。不然,我早就趴下了。
我不记得席宴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反正感觉到自己说了许多话,而且有点夸夸其谈的感觉。这次酒后,我的言谈让祝无艳姐姐姐夫惊叹。
事后,祝无艳不止一次赞美过我,说想不到,我竟然如此善谈,之前真是小瞧我了。
其实,我在老家时,几乎不沾酒,啤酒也少饮。后来,到了东莞,在宵边进了厂。发薪日,被工友们拉了出去,才稍稍多喝几杯。
没想到,祝无艳及其姐姐姐夫,都是饮酒高手,当晚,我四人,整整喝了一箱啤酒。我记得,钟无艳姐夫喝得高兴,原本木讷寡言之人,言语也多了起来。
他的言辞里,多为表露心声,皆为祝无艳姐姐如何如何好,她跟着他是下嫁于他,而他却没甚么本事,让人这几年跟着受穷受苦。他的话,全为心声流露,应该不是自谦。
其实,当时内地很多乡镇农民,其景况和与他所说,大同小异。甚至,更多地方,情况更糟。正因此,才造就了南下的热潮。打工者前往珠三角寻梦,只为了建设自己的家乡。因此,在异乡,再苦再累再难,也咬牙坚持。
祝无艳姐夫在东莞打了三年工,最开始在五金厂,后离职到纸箱厂,再之后跳到现在的手袋厂,一干两年多,原以为,稳定下来,扎扎实实,可以获得升迁。但如今,仍然一个普工。薪水很低且不说了,关键是没有前途。

正因此,他于一个月前,已经去长安镇报了电脑培训班。酒宴后半程,他一直在感叹,对着我感叹:“兄弟啊,像我们这种农家子弟,没有学历,也没有技术,再不去学点电脑知识,可能一辈子都在流水线上了。”
我当时喝了太多酒,起身时,步伐不免有些混乱。见此情状,祝无艳姐姐让我歇歇再回厂。要不然,我和祝无艳回去,他们真不放心。
我只得又坐下来,头却晕乎乎的,祝无艳端来两大杯水,让他喝了,仍无济于事。
姐姐见我那模样,让我去床上眯会儿。我虽然呈迷糊状,到底清楚,不能随意在别人床上乱躺。
虽说对方是祝无艳姐姐,而且,是当着她姐夫的面,但到底感觉不妥当,于是硬是不肯上床,尽管身体左右摇晃,仍坚持坐在凳子上。
谁曾想,坐了不到一分钟,我一个摇晃,倾倒在地。祝无艳吓了一跳,奔过去扶我起,生怕我摔伤了。三人合力将我扶到床边,让我躺在床上。祝无艳又接了一盆水,帮我清洗了面部和手臂。
待我清醒过来,已是晚上十点。我赶紧向他们道歉,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尤其睡在别人床上,更是不好意思。
祝无艳又端来一盆水,给我洗了脸,待我神清气爽,这才告辞出去,往宵边而来。
祝无艳姐姐送我俩到路边,等车的时候,祝无艳姐姐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道:“我这妹妹,平时脾气不好,但她善良,倘若她平时,言语大声了些,举止夸张了些,你多担待。”
我不知如何作答,似乎回答似任一个字,都是错的,干脆沉默不语。好在不需要我过多思考,祝无艳乐呵呵地问姐姐是不是又在讲她坏话了。

恰在这时,摩的来了。这一回,我照旧坐在中间。挥手与祝无艳姐姐作别,摩托车载着我们往荣辉厂而去。
离开姐姐的视线后,因为担心我酒醉未醒,害怕出事,视无艳将双手紧紧扣在我怀里,她俯身,在我耳边温柔说道:“别怕,姐姐在保护你。”
祝无艳的确比我大,她早我三个月出生。
祝无艳主动相拥,我没有拒绝,也拒绝不了。与其说此乃情侣间的关爱,我更愿意看作,这是祝无艳对我的关心。
回到工厂,工友宋雨齐问及我和祝无艳的事。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祝无艳有没有欺负我。
所谓欺负云云,无非我们有没有亲密接触。
若真是说起来,倒还真有。当时坐摩托车返厂时,祝无艳紧紧挨着我,前胸贴后背,我是被迫的。若是告诉宋雨齐,恐怕会生出无限暇想。
非要回忆当时情景,我最怀念的,不是坐在摩托车上,祝无艳身体里的柔软部分,而是我躺在她姐姐床上时,闻到了空气中某种特别的甜。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心中的想法,不敢、不能也不会对任何人讲。(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