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在老家过春节，清闲自在，于是就有了时间在村前村后转悠。
细看老家依然如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多了几处楼房。但低矮的土坯屋也因多年风雨侵蚀更显破败；村后山岭上树木没见长高，与从前相比更显稀疏，北风吹过，弯弯斜斜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以前这个时候，岗地上是青青的麦苗，农田里种满了油菜和草籽，虽是冬季也有几分生机。可眼下，这些岗地和农田也不再种有冬季作物，裸露的土地让人感到了丝丝寒意。
记得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随母亲第一次回到老家。说是老家，其实只是一个在老家废墟旁的山坳里新建的一处村落。落户的不过十来户人家，星星点点散落着几处低矮的土坯房，绝大部分只是用碎石砌成的房屋地基还没盖上房子，到处断壁残垣，门前长满杂草，墙根下到处都是荆棘，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荒凉了。
山水蔡店 图：掌柜
这里是一处移民点。一九五九年人民公社大兴水利，老家被选作一座水库的修建地，村庄和农田湮没在新修的水库之中。母亲说，那时的政策很紧，眼看着房子、田地都要毁了，可村里的人们还得没日没夜地忙碌在兴修水库的工地上。
当时，实行的是就地移民搬迁政策，没有任何搬迁补偿，村庄向旁边的山坳上挪一挪，盖房用的材料是从老房屋上拆来的，盖房屋所需用工就在生产队里记工分。
更让人纠心的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当水库刚建成的时候就遭遇了一场暴雨，迅急的山洪一夜之间涨满了新修的水库，从建库工地上刚刚下来的人们还没缓过神来，房屋已在洪水中灰飞烟灭，好多人家都没来得急从老屋上拆下只檩片瓦。
良田没了，只能种那些冲冲垅垅的二塝田、水泡田；土地减少了一大半不说，收成也大不如从前。可以想象那些舍了小家、失了家园的人，为了社会发展承受着怎样一副担当？当下政府在实施一些大型建设时，非常关注失地群众生存与发展问题，出台了一系列安置政策，这当然太必要了！
山水蔡店 图：掌柜
我家的情况更是糟糕，父亲是一名公社干部，老家修水库时，他也正在另一处兴修水库的工地上任指挥长。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带着几个未成年的哥哥姐姐，母亲还得上工地干活，没有劳力，谈不上盖房子实施自救。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请了一天假，搬上几件必备的家具，将一家人迁到了他工作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借住。时隔五年，出于故土难离，率心回归，在遭此变故还没缓过气来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筹备着回老家重建住房。
那次随母亲回老家，就是为修建房屋的事回来的。我虽生如斯，但对老家没有丁点印象，第一次见到这块荒凉的土地，我对它却是那么陌生。
母亲带我走进老屋废虚里濒临水边还没有拆除的一间小屋，这就是伯父的家。他正在熬糖，这是家乡一种传统制糖工艺。见我来了，就给了我一块刚刚制出的糖。吃完了糖，我去门口的水边洗手，偌大的水面，迎面掀起高高的浪头，让我晕眩、恐惧。
图：网络
走出伯父的家我对母亲说：不要搬回这里了，你看这哪里象是村庄，这就是我们的老家吗？
母亲没有及时回答我的问话，只是带我走在蜿蜒的小路上，不时指着那宽阔的水面，为我讲述曾经的老家。听着母亲的讲述，我用自己的理解勾勒出了一个村庄。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梦里家园就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之中……
它称不上世外桃源，但它的确是一个绝好的生活殷实、环境秀美的村庄。
绵绵的低丘形成一个半圆围抱的村子，一条小河自西向东蜿蜒从村前流过，村庄两头有向前凸出的两块平地，西边的平地上是一片竹园，平日里孩子们常在竹园中嘻戏，大人们也常去竹园里休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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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平地上是一所旧式学堂，我的太爷爷曾是学堂的先生，村里先辈们就是在这里接受的启蒙教育。流过村口的河湾处筑有一道长堤，打开长堤两头的闸门，堤外的河水就会自西而东流经池塘，清澈的池水可供全村人浣衣洗菜。
村庄的对面是一道东西走向山岭，山上长满了树木，郁郁葱葱，在最高处那座山梁上有一棵三人围抱大松树，在丛林中鹤立鸡群，成为村子的地标。旧时出门回家的乡亲们，当在好远的地方看见了那棵树，就会欣喜地感叹——到家了。
在小河的两旁是一片宽阔绵长的平畈，自西向东被人们称之为上畈、中畈和下畈。这一片农田丰盈肥沃、水源充沛、收成颇丰，是家乡先人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
村庄处在集镇以西约三里的地方，是乡里人们赶集达店的必经之路，村子也就成了络绎不绝过往人们歇脚的驿站。随之而来，村里人抓住这一商机，做酒、熬糖、榨油、炸油条、做豆腐，开起了店铺，做起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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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畈上建起的榨坊生意更是红火，村庄也因此而得名榨屋湾。勤劳的先辈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小小的山村，文化生活也不单调，农闲的时候，先辈们时常聚集起来排练楚戏，自娱自乐，演得象模象样，那楚腔楚韵、浓浓的乡土气息仿佛今天都能闻到。
这一浓郁的乡土文化不仅给村民们平添了几份乐趣，也为家乡造就了一批人才，建国初期，大悟县组建的楚剧团主要班底都是我老家的那群戏骨。
我为没能赶上这般恬静的老家田园生活而深感遗憾，但回归的乡亲们把重建美好家园作为毕生的愿景，它也成了我的一个长期向往。风风雨雨五十多年过去了，勤劳纯朴的乡亲们为之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开荒造地、兴修水利、改善生存环境，但还是摆脱不了人多地少填不饱肚子的窘困境地。
山水蔡店 图：掌柜
不得已，在水库建成后快二十年的时候，政府才将一部分村民易地搬迁到了外地。村里人口减少了，再赶上近些年国家政策调整，经济的发展，村里路通了电通了，还安上了宽带电视网，村民们的日子也开始渐渐好了起来。
然而，被过度开垦的岗岗岭岭，生态恢复可不是一日功啊。秃废的山岭、荒芜裸露的农田，一片凋零，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
平日里为了生活，总是忙忙碌碌奔走在异地它乡，偶尔回一次家，也总是来去匆匆，对这个熟悉的地方反而无视它的光景。当静下来细细环顾这曾经生我养我的故土时，心里却升腾起一种无名的惆怅——我那曾经美丽家园，难道就永远只能是我的一个梦想？
山水蔡店 图：掌柜
我想起作家张贤亮在小说《青春期》里的一段描写：他时常为他儿时老家而自豪，并每每在朋友面前夸耀，多少年来远走它乡却总为它魂牵梦绕。在一次出差路经家乡时，他邀上朋友回到老家，可沧桑巨变，老家风光不再，让他在朋友面前失了颜面，最让之痛心疾首的是他那儿时美好的记忆，就在这顷刻之间被眼前的现实无情地颠覆了。
有一首歌曾这样唱道：我的家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男人为你累弯腰，女人为你锁愁眉……我要用辛勤和汗水，让你变得地也肥呀水也美……
我爱我的家乡，我衷心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变得地肥水美，让我的美梦成真！
本文作者曾向东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曾向东，男，蔡店乡退休干部，喜欢读书，热爱书法及运动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