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的西北草地
莫休(徐梦秋)
一 在毛儿盖
如果说在上海呆得时间久点的人,可以称作“老上海”,那么,“*毛老**儿盖”我是可以当之无愧了。因为我是随先头团最先到达毛儿盖,又是跟最后的掩护梯队离开它的。以时间计算,在那里足足待了五十天。
说起来,这是长征一年中前所未有的大休息,但不知别的同志感想怎么样,以我个人来说,对于这个休息,可以说是讨厌的,简直讨厌到极点。现在我还诅咒那个休息。
五十天的时间是很长的,自然可以叙说的事件也就不少了。
如打仗、开会、部队的整理、教育,对嘉绒藏族居民民的宣传与组织——
这些要做一个详细的叙述记载,满可以单成一本书。
我不打算那样做,我只报告一点在这异域情调的私生活。
过了夹金山的雪山到懋功,我们即受粮食威胁着。但在困难中还可以找到玉蜀黍,就是牙齿嚼痛了,有点不好受,但肚子总算免去时时咕咕叫了。
进了嘉绒藏族区域后,从卓克基(小金川边)到昌德(黑水附近),饥饿的氛围就紧紧包围我们了。
虽然每天还照例两遍或三遍吃饭号,但在每次号音后,大家所得到的,只是两个漱口杯的嫩豌豆苗和野菜。
开始一天,豆苗嫩嫩的,还配了牛肉煮,吃来还不讨厌,或许还觉得新鲜可口。日子一久,那就不是味了。
老豌豆茎硬邦邦地,嚼碎了,也只是满嘴的粗纤维。
不咽下去,肚子在告急;咽下去,又担心不得出来。
这时所有的一切人们,每天都只有一个思想:找点东西吃,使肚子不饿。赶快走,到有粮食的地方去。
听说毛儿盖是逼近松潘的大地方。大家饥饿的心都飞向毛儿盖了。
从昌德两天路程,爬了两座三四十里雪山老林,七月八日我随先头红四团团到达了我们理想中的“天堂”毛儿盖。
行近毛儿盖,十余里坡上一块块快成熟的青稞麦,给了我们多么大的快乐!后来足以感到快乐的奇迹更多了,听到了鸡鸣,见到了老林中猪子的奔窜。
先过的部队,因装备匆促,遗散的熟粉一堆一堆的在路边发现。
这提高了人们的快乐,也更撩起了“无名怒火”。
为什么这样“暴殄天物”?有人一方面可惜的怒骂,一方面蹲下去,将饱和着尘土和杂草的熟粉一撮一撮捧起来,装到自己干瘪瘪的米袋子中去。
我们一小队人马,被指定在一个山坡下的屋子宿营。却巧门口蹲着一条凶猛的猰狗藏獒,恶狠狠的对着这些“不速之客”露着牙齿。谁也不敢接近它,更不能越过它冲进门洞去。
这时大家都在抱怨设营员是在故意同我们为难。同猰狗藏獒奋斗了许久,终于那根手指粗细的铁链挣断了,它窜向老林去了,我们胜利地得到安身之地。
这条狗,给了我们二十天的美满生活。因为它的护卫,先过的部队不敢向这幢房子问津,于是保存下了五六百斤熟粉、千多斤青稞麦和一些酥油[插图]。这些东西是以前和以后极不易得到的珍贵食品。
我们这个小小的前梯队,人数只有十多个,拥有这一大批珍贵食料。当天晚上,又分到上百斤牛肉。
此时部队工作少到几乎无事做,但我们却也忙,每天总有十几小时忙着吃。牛肉炖得烂烂的,配着烧饼吃,那是别有滋味的,虽然什么香料调和都没有。有时煮牛肉中加上面驼驼[插图],口味也不坏。
饼子烤得焦热,擦上薄薄的酥油,那更有说不出的“洋”味。
可是青稞麦粉是不易消化的,我们又那样漫无节制地不分顿吃,肚子自然要被胀的鼓鼓地。有时胀得坐不好,走不好,睡了也难过。
幸好不久就发现了“藏茶茶”,连枝带叶煮得浓浓地,牛饮一大碗,倒是消胀的灵药。有了这,我们更大胆的吃“粘粑”了。
这个短短的时期,是在毛儿盖五十天生活中的黄金时代。现在还值得回味的,说起来还应该感谢那只守门的猰狗。
不久,我们的后梯队,大队人马都来了,随后就把坏的日子带给了我们。几百斤的熟粉,大伙儿一吃,每人又分了几斤作干粮。
这样一来,我们的“粘粑”、“面驼驼”都吃不成了,还说什么有洋味的擦酥油饼子呢!好在我们还有几囤青稞麦,可不必到山上去张罗。
讨厌的是,水磨子都被别的部分占去了,有了麦子,可是无法变成粉,只好整个儿煮着吃。那种一粒粒的青稞麦子,可就有点不是味了!
我曾记得,当我永别家庭的那一年,我同二哥合伙养了二百多只小鸭子。为着要使那些乳鸭快点肥壮起来,我们就把麦子煮得半熟的,作为鸭的饲料。
果然,不久乳鸭就被我们催肥了。可是现在拿这种煮麦子作人的食料时,不但不能像喂鸭子样,把人催肥,反而每天三顿,八九碗的煮麦子,把人们催得一天天瘦下去。
此时我们的肚子又似乎特别馋起来,时时都在那告急,巴不得吃饭号响。但是号响了,饭来了,看到那清水中沉淀的一颗颗麦粒子,大家的眉头就打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