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鹏
上午9点，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产科病房，刘军像每天一样开始查房，一个刚分娩不久的产妇和新生的婴儿幸福地偎依在一起，刘军细心地指导她怎样第一次给婴儿喂奶，另一名将上产床的产妇对无痛分娩有顾虑，担心对孩子不利，刘军耐心地给她解释：“无痛分娩采用的麻醉剂量不到剖宫产的1/10，不会对孩子造成影响。”整个产房秩序井然，穿着绿色消毒服的医务人员忙碌地穿梭在产妇中间，测胎心，量血压，询问感觉，轻言安慰……很多产妇并不知道，她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普通的护士，她们真正的名字是——助产士。
刘军是持证上岗的资深助产士，同时也是产房护士长，她在这里已经工作了20多年，她和她的同事们接生的孩子超过万名，“干得时间越久，我越热爱这个工作，因为我用自己的手把新生命迎接到人世间。”然而现在愿意做助产士的人并不多，“专业性强，风险大，常年超负荷工作，人手一直不够。”刘军有些无奈。
目前，中国将近一半的剖宫产率高居世界第一，它给下一代带来的问题已经引起各界重视，“降低剖宫产率，就必须要保证自然分娩的安全，这就需要大量技术娴熟的助产士，可目前，北京乃至全国助产士稀缺。”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妇产科主任，中华医学会围产医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杨慧霞教授对记者说。
“我的接生技术全是当年带我的一位老护士教的，每个助产士都有一个这样的‘师傅’，老人带新人，师傅带徒弟，真正的手把手传帮带。”刘军告诉记者，她们的教室就是产房，老师就是年长的同事，“一般人很难想象，专业性这么强的工作是靠这种方式传授的。”目前在北京的各大医院，培养助产士基本都是采取这种方法，因为无论是中专还是大学，都没有助产这个专业。
在产房接生100个婴儿之后，就有了参加助产士考核的“底气”，“医院会出具接生100个婴儿的证明，然后到到市里参加3天脱产的助产技能培训课，最后参加考试，笔试加操作，合格之后，就能拿到助产士的证书，具有独立从事助产专业，签病例和接生的资格。”年 过40的资深助产士在产房里就是个‘宝’，新分来的小医生，甚至研究生都要做她的徒弟，有这样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在产房，大家心里就不慌。
（笔者和助产士刘军）
每半小时给产妇测一次胎心，每2小时观察一次产妇宫缩，每4小时检查一次产妇宫口打开情况，随时解答产妇的问题，指导她们用各种物理方法减轻阵痛，出现异常情况及时通知医生……“在待产室上一天班，基本上腿就走肿了，经常是给所有产妇都做过一圈检查之后，又该开始新的一轮了，连轴转。”到了关键的接生时刻，那是真正的“体力活”，“前几天有个夜班，赶上扎堆生孩子，一晚上接生了10余个，我们嗓子都喊哑了！”
为什么助产士嗓子会哑？没见过产房里那种震撼的情景的人不会明白，光听声音，会以为她们在观看体育比赛，“加油，再用点力，你肯定没问题，条件这么棒！”“最后一次，这回一定行，我们给你喊，一、二、三，使出所有力气……”抓着产妇的手，按摩产妇的肚子，她们充满激情地给产妇加油鼓劲，伴随着她们的呼喊，一声婴儿的啼哭破空而出，这是最幸福的时刻，她们通常已是汗透重衣。
婴儿降生之后，她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婴儿复苏、打分、称重、按手印、剪脐带、清理胎盘、指导产妇哺乳……“夜班是从下午5点到早上9点，整整16个小时，没有一刻能停下来。”这种超强度的工作，对于年过40岁的人来说，其实已经力不从心，“岁数越来越大，有点干不动了，但是大家还是相互支持坚守着这个岗位，因为人手紧张更重要我们喜欢这个工作。”刘军神色有些黯然：“前一阵，我们有个20多岁的女孩得了肾炎，累的，还有个30多岁的，这么年轻竟然得了高血压，因为长期生活在高压力环境中，她们最后只能离开，到门诊当护士去了。”留下的人也都受着职业病的困扰，最普遍的是腰椎间盘突出和失眠。
[“京味儿”的作者张鹏为资深记者，京城土著。此专栏全部为作者原创文章，内容以名人专访、北京故事、人物特写为主，如转载使用请事先联系作者，微信号zp535797667。]
对助产士来说，比工作累更严峻的考验是承受风险和压力。“在我们医院，剖宫产率低于全国水平，除非产妇有严重并发症、盆骨异常、孩子过大等这些医学指征，必须要剖宫产的，除此以外我们都建议产妇自然分娩，不给剖，这就要求我们最大限度保证自然分娩的安全，否则出了问题，就很可能造成医患矛盾。”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更好，对产程监护更细致。”刘军表示，有一次，她发现有个产妇还没到分娩的时间，却不由自主地在用力，似乎不大对劲，她检查了一下，发现是胎位不正，这种情况有可能造成难产，她把这名产妇扶起来，让她下地活动，这样有可能将胎位纠正过来，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全靠助产士细心观察。“有时候折腾一夜还生不下来，产妇疲惫不堪，自己都想放弃了，我们就要不断鼓励她，劝她吃东西，增加体力，坚持自己分娩。”
助产士手中是“一人两命”，没有过硬的技术和强大的心理难以应对，这也是她们中的很多人失眠和患高血压的原因，然而这件事在刘军口中换了一个说法：“一个人住院，两个人出院，这也是我们这个艰辛工作的快乐和幸福所在。”她对记者讲了一件小事：“有一次我在西单逛商场，忽然有个陌生女人特别激动地跑过来拉我，原来10多年前我曾经给她接生，她说一辈子都能认得出我，我特别感动。”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感动，能让刘军这样的资深助产士在这个岗位上坚守20多年，“靠的是爱和良心。”她说，“分娩是一个女人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刻，她们能依靠和信任的只是我们。”然而对于更多的年轻人来说，一份职业的吸引力还需要发展的空间和光明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