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的四季，生命的年轮，秋去秋又回。
入了秋，秋天的意味越来越浓。我自己好象跌进了染着秋天味道的回忆。
前几日，回了趟老家。车行一路，两侧的庄稼清一色的玉米地，能看到的，再就是茂密的野草了。眼前再也不见，成洼连片的黑豆，碧绿诱人的绿豆夹，开花节节高的芝麻，找不到一块黍子地，看不见高梁地的青纱帐。更别说低产的玉米“鸡跳脚"了。这些农作物的稀缺或是消失，让家乡的味道变的只剩下了回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未，七十年代初，河北的农村，各种农作物应有尽有，纯正的天然粮食，纯无公害蔬菜，做出了纯绿豆粉条，加工出纯自产豆子的豆腐，磨出了纯芝麻香油。农村人吃的粮菜，比现在大城市追捧的有机食品要纯的多。我的同龄人们，就永远记住了家乡的味道……
冬日里，早起的炊烟在乡村的天空里迷漫，屋子里的饭香飘出了院子，你家，他家，家家的饭香连接着，裹挟着，那熟悉的味道是"鸡跳脚"棒子，石磨推出来的碴子，大铁锅熬的粘粥，黄灿灿，香喷喷。锅周围贴着一圈纯黑颗粒白面的小饼子。锅一打开，粥的香和着饼子的香，诱人，谗人。饭桌上摆着大萝卜咸制的老咸菜，已经切成了细丝，滴上了香油，油亮亮的，泛着芝麻油的香。一大碗白菜和黑豆混作的"豆伴菜"，也上了饭桌。孩子们围坐在桌子周围，等着大人把饭端上桌来，一家老小在天寒地冻的冬里，喝着香香的粥，吃着刚出锅的饼子，暖和着，幸福着。家乡的味道，也是妈妈的味道，永远留在了子女们的记忆里。
说起家乡的味道，就想起了生产队的豆腐房。入了冬。清晨起来，生产队的院子里就飘出了豆腐的香。卖豆腐的“刘五哥”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满脸的褶，真诚的笑，早起的梆子声，从一出生产小队院子开始，在村子上空响着，手推车转遍了全村大街小巷。出来买豆腐的女人们，大声打着招呼，也和刘五哥善意的开着玩笑，也有孩子们端着盆碗跑过来买豆腐，小手里攥着几分钱的钢墩儿。几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就放进了盆或是碗里。豆腐能用钱买，也能用粮食换，大部分人家是用红薯干换豆腐吃。由于粮食还不富裕，红薯干成了主食，如果谁家豆腐换的勤了，准会遭到邻人的议论，久了，就会落个不过日子的名声。所以，细象人家很少吃豆腐。家家户户过日子的方式不一样，日久天长，有的人家赶上大事小情为不了难，有的人家就的东借西凑了。在那个年月，有点积蓄也是省下来的，用我们当地的话，叫“牙齿上刮下来的"，这说法，真的一点也不假。
豆腐的品种还有豆腐皮、豆腐干。但是，平常很少做，是因为不好卖，都是在年里才做，过年了家家户户买点豆皮豆干做素馅用的着，也是因为比几毛钱一斤的肉贱多了。大人们买到家来的这些年货，都会叮嘱再三，过年再吃。可是孩子怎经得住豆制品香的诱惑呢，偷偷摸摸拿着吃点，大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装没看见。看剩下的太少了，有时再买点，有时把剩下的放到孩子们够不着的地方。
年里吃饺子，素馅中的豆干豆皮吃到嘴里那个香哟。真正的妈妈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还记得，生产队里的干粉房。印象里，也不是一年四季开张，收了秋，有了新打下来的绿豆，热闹闹的粉房才开张。清水泡发的绿豆，饱涨着身子，水清豆绿，惹人喜欢。刚“打"好的石磨上，放上了泡发的绿豆。磨道里一头拴在磨盘眼上的小驴子，被一块黑布帘蒙上了眼睛，围着磨盘，顺着磨道，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绿豆顺着磨盘眼均匀地流着，浆汁顺着磨盘尽情的淌着，石磨下面一口大锅里的豆浆越来越多，绿豆的清香，一波一波的迷漫开来，慢慢的散在村子的空气里。
磨好的豆汁，被放在悬挂好了的布包里，摇浆制团的操作过程，动作协调，流畅优雅，随着不断的轻摇慢摆，布包滴下的水滴，越来越少，布包里剩下一包绿绿的渣，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麻豆腐，比雪还白的粉团还在水中沉淀着。
大铁锅里热腾腾的水滚开着，一把漏勺拿在了掌勺人的手里，调和好了的粉团，从漏勺里不断的流淌进开水锅里，为了粉条均匀，掌勺人根据勺内粉团多少，用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不停的或轻或重的，捶打另一只掌勺手的腕部，粉条均匀的淌进开水锅里。旁边有人观察粉条生熟程度，缓缓的把粉条用木棍拨进灶台上的冷水盆里。晶亮透明的纯正的绿豆粉条制成了。
刚制作成的粉条，挂在准备好的一尺多长的柳杆上。白白的粉条要一搭双折，最后凉在早就搭好的架子上。秋风里，凉干了的绿豆粉条晶亮晶亮，淡淡的微黄，散发着清香。临近的年，队里就派人到集上去卖了，赶上好年景，粉条卖的快，粉房在冬里也不停，不过，冬天的粉条凉不干，内行人一摸就知道是冬天做的冻粉条。材质没问题，就是比秋天做的多了水分。
过年了，生产队会把卖剩下的粉条，还有粉头，分到家家户户，年里的美食，飘着浓浓的香。
酱油醋的作坊，比豆腐房，粉房开的晚。一位勤快干净的长辈自己掌握着制作过程。我们小队的酱油醋房，结束了十里八乡年年用老酱调味调色的历史。但是，老酱的制作历史至今还在延续，家乡的味道里还有老酱的香气。
在我想要结束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年代里给我们做饭的妈妈们，远去了的她们，在炊烟升起的云里，在饭菜飘来的缕缕香气里，也在我们的心里。是她们让我们永远记住了家乡的味道。
注；文中的方言
“黑颗粒白"是高粱的一种。
“鸡跳脚"在当地也叫实棒子，粒小，脐小，产量低，色黄味香。
“豆伴菜"是用煮熟的黑豆和切成块的白菜邦加食盐淹制而成。
“老酱”是纯豆子精加工的美食。
“细象”省吃俭用的缩写。
写于二O一九年九月（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