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宗武《谁是我的情人》长篇连载之13:
看得出姗姗已经是非同一般的生气了,那气势好像带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看来我必须去一趟,如果连姗姗的面子也伤了,这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我放下自己作为男人的架子,拿定主意去请老婆回来,我想好了要向她承认错误的一切言辞,同时也做好了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只要能够让她不计前嫌,回心转意,顺利回家,一切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可是,当我的双腿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再次想起了明天要用的那份汇报材料。离天亮时间已经不多了,难以想象,如果完不成那份材料,明天将会出现多么严重的后果。
除非我敢于冒着被炒鱿鱼的危险,或者永远不想升职,我就可以忽视这份材料的重要性。否则我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完成得妥妥帖帖。
我拨通了孙姗姗家里的电话,我想把今天的特殊情况向姗姗解释清楚,告诉她我今晚没空去接小春。电话通了,姗姗刚与我对上话,话筒就被我老婆夺去摁了,我听见老婆冲姗姗说了一句话:“你别在这儿趟浑水了好不好!”我再打过去,竟没有人接,一连三次都一样。
我把电脑打开,强迫自己放弃老婆给我带来的烦恼,竭力平静下来,想让思维有逻辑地进入正常写作状态。然而,尽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达到理想的写作境界。这一夜,我是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勉强完成了汇报材料的初稿。
天刚麻麻亮,我还没来得及修改,吴处长就从我的打印机上摘走了那份材料,就像从树上摘下一个桃子或者一挂香蕉。吴处长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水平,说声辛苦了,抬腿就走了,脚步生风。我追出去,想建议共同修改一下,可他已经钻进了电梯,喊都喊不回来了。
他把那份材料亲自递到市长那儿去了。
市长是新来的市长,上任不满一年,听说和吴处长还是老乡。
吴处长对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格外亲密,近一年来,凡是我写的大一点的调研报告、汇报材料和领导讲话等等,吴处长都要亲自呈上去,能让市长审阅的就让市长审阅,不必让市长审阅的就提纲挈领地向市长汇报,诚恳地请他提宝贵意见,如果得到了市长的称赞,回来的时候,他会心花怒放,有时候心血来潮了还会把我也好好地表扬一番,如果市长有修改意见,吴处长就非常虔诚地一一记下来,转告给我,待我修改完毕,他又亲自呈上去。
吴处长甘愿当这个“二传手”的角色,常常乐此不疲,我心里明镜似的。我知道,吴处长在处长这个岗位上干了不少年头了,如果再不提拔也就快要船到码头车到站了。提不上副厅,弄个相当于副厅的巡视员当当也行啊。有了这份理解,我也就由他去,装糊涂。毕竟他给我免了不少跑腿的辛苦,让我落了个自在清闲,当然也省去了看领导的脸色。领导们的意图也无需我去领会了,我只要领会了吴处长的意图也就罢了。再说,吴处长他是处长,我们的成绩当然都是他的成绩,那是他领导有方;反过来,我们的前途与进步,还不得靠他帮我们说话。
材料写完了,我就不认它了,与它断绝了关系,它姓什么都与我毫不相干了。这成了我近来一贯的作风。
我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开始计划用什么方法来把老婆摆平。我的头有些晕,也有些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十一点。

中午上学校去接儿子是我头脑里突然跳出来的灵感,我想,要摆平老婆,应该从儿子那儿打开缺口,分割儿子对母亲的感情,团结一部分可以团结的力量。
其实儿子已经学会了自己回家,去接他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但如果上升到父子之间的感情上来说,此举并不多余,相反应该是多多益善。
当当当……
下课铃声在漫长的等待中骤然响彻学校上空。一会儿工夫,安静的校园便成了孩子的海洋。海洋里四处是急流、漩涡,急流和漩涡碰到口哨声的魔力,在操场那儿汇成一片汪洋,然后,便像一股股潮流朝学校的大门外涌来。
我的眼睛紧盯着这片汪洋大海,盯得眼睛有些发胀发酸的时候,终于看见儿子像只海鸥朝我飞来,可是飞到一半时他便慢了下来,与一个漂亮的女同学结伴而行。原来他根本就没有看见我,而是看见了那位女同学才飞起来的。
秦根 —— 秦根 ——
我用两只手在嘴巴上握成喇叭状,朝儿子喊了两声。儿子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我,皱了一下眉头,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说,你来干什么?
这王八蛋见了老子也不叫声爸就来质问我,心想发点脾气,马上便忍住了。我想我今天是来团结他的,而不是来教训他的。我在脸上弄出一脸浅笑,讨好地说,儿子,爸是来接你的。
接我干吗?儿子说。
我说接你回家吃饭呀。
你会做饭吗?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做饭?你自己不会做饭,哪来饭给我吃?
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马上说,我不会让你吃快餐面的,我可以请你……请你吃麦当劳啊。对了,你不是最喜欢吃麦当劳吗?
儿子的眼球忽然朝上翻了翻,怪怪地看着我,又看看身旁的女同学,说是真的吗?显然吃麦当劳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只是他对老爸突如其来的慷慨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别不相信了,跟我走吧!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身旁的女同学,显出一脸的为难。
女同学朝他优雅地挥挥手说,你去吧,别管我了。
儿子说事先说好了的,我怎么能够丢下你不管呢?说着,把头转过来问我,爸,带上我的同学赵雅行吗?接着又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她爸和她妈离婚了,中午没人管她,我们说好了中午一起去吃快餐的。
看来争取儿子,必须连同儿子的女同学一起争取了。好在这位赵雅同学特殊的家庭背景,对我下面要做的工作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我扬起头,非常大方地说,带上她吧,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最喜欢你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了。
儿子听了这话开心得不得了,毫无顾忌地拉着赵雅的手就跟我走了。赵雅起初有些扭扭捏捏,经不住儿子巧言做工作,随后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在麦当劳餐厅坐定,我冲儿子说,你点吧,只要不浪费,点什么都行。
儿子说,女士优先,赵雅点吧!
赵雅有些感动又有些害羞,脸红到了脖梗儿,直摇手说别别别,我随便吃什么都行的,还是叔叔点吧!
儿子很男子汉地站起来,一手卡着腰,另一只手很潇洒地在空中挥挥,说,我来作次主吧,每人来一份四十元的套餐怎么样?
我说行啊,今天有客人在这里,当然不能怠慢了。
儿子开心地笑着,冲赵雅说,今天我爸真够意思!
我说,你爸什么时候不够意思啦?
儿子做出一副鬼脸:平时你好像没这么大方过吧?每次找你要点钱就好像要你的命。
这怎能怪我?我说,你妈管得紧嘛,工资卡都掌握在她手上呀。
儿子说虽然是这样,怎么会穷得了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常常有稿费单来的。加班还有补助。
*奶奶你**的!我捅了儿子一拳说,你是不是你妈培养的一个特务呀!
儿子和赵雅都被我弄笑了。
我继续接着先前的话说,我承认我手里有点儿私房钱,但是儿子呀,我的私房钱还不如你的压岁钱多啊!
儿子听了这句话,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雾一样地笼起阴郁之色。
我说怎么啦儿子?好像不太高兴了呢!
儿子说你不知道,我的压岁钱已经被妈妈存到银行去了,虽然存折在我手上,但我心里清楚,我已没有多大的自主权了。妈说的也有道理,她说等到我和你爸离婚了,你就知道苦了,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手里存点钱是多么的重要。
你希望爸妈离婚吗?我说。
儿子扬起头:我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悲剧,赵雅她爸妈离婚后,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呀,你瞧瞧,她现在已经没有少年时代了。说着说着儿子又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无可奈何地说,可我又能怎么样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我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能有什么办法?儿子像看见希望一样地望着我。
我说这就要看你乖不乖了。比如,美国要与伊拉克开战,双方剑拔弩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怎样才能使双方保持冷静,化干戈为玉帛呢?这就只有联合国作为中间人来做这个思想工作。
哦,我明白了。儿子说,你是希望我在你们中间扮演联合国的角色是吗?
我说儿子你太聪明了,老子没有白疼你!
儿子站起来,很豪气地说,爸,你放心,不说别的,就冲着这顿麦当劳,我也要帮这个忙。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我笑了笑说,在你妈面前,你要多提我优点,少提我缺点;多念念我的好,少念念我的坏。你知道吗?舆论是很重要的哟,你要像现在的报纸、广播、电视,要说谁好,只要一炒作,他就会好上天去,如果想把哪个腐败分子搞臭,同样一炒作,那个人就会臭不可闻。其实呢?好人也有缺点,坏人也有优点,只是在炒作的时候,那些都省去了。懂不懂?
儿子很懂事地点着头,样子看上去很深沉。
我继续说,对话也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促成我和你妈有对话的机会。比如我们国家要和平解决台湾问题,为什么老要提对话呀?就是因为双方有意见分歧,如果双方不坐下来对话,这些分歧就不可能达到统一。你妈妈现在对我有意见,我对她也有误会,但是这些都藏在各自的心里,只有对话交流,我们才能达成一致。你懂吗?
儿子摸摸脑袋,说你不就是想跟妈妈好好谈谈找不着机会吗?
我说就是就是。
儿子说,你何必说那么多废话呢?我帮你创造机会就是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哟。
你个乖儿子!我伸手在儿子胖乎乎的脸蛋上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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