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路过县政府门口，见几个人站着聊天，抽烟。一身材壮朴的成年男子，食指夹着烟支在嘴上，徐徐吸进，又慢慢吐出，烟缕从嘴里缭绕而出，脉脉升到脸上，越过额头，袅袅升空。然后双臂交叉，右手食指微微一动，弹去烟灰。
这吸烟姿势！在哪里见过？我努力想。
那男子随意朝前一瞥，突然表情惊诧，双眼惊惧，紧盯前方，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到背后。
我很惊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么害怕，忙着藏烟。
我回头看，什么也没。
却看见他把半截烟扔到前面树坑里，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向我伸出手：“白老师你好！”
我看见似曾相识，但是想不起是哪届学生。
我不由得笑了：“还怕呀！你现在成人了，可以抽。”
他握住我的手，笑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这话，是表扬还是批评？”我笑着说。
“对不起，白老师，我不是故意的。”他惶恐不安地看了一眼我的眼镜，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浮出像紫色的蚯蚓。
“没事，我教你那时候，还没有眼镜蛇一说。”我淡淡一笑。
他也爽朗的笑了。
“你那次发现了我抽烟，整点的我彻底长了记性，再没抽。”
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自相矛盾了，又笑着说：“学生时期再没抽。现在也是出门在外，人情应酬，平时不抽，没有瘾。”
他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他应该是我在蔡家崖的最后一届学生。依稀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他在学校背后的小胡同里抽烟，被我碰到。一个小孩子，模仿大人的吸烟姿势耍酷，就像刚才那样。
如何整点他，我不记得了。但是对抽烟学生肯定惩罚的不轻。这孩子没有记恨我还感激我，他一定感觉到我是出于对他的爱才“整点”他，而不是仅仅嫌他违反纪律。
“你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疆新**。”
“怎么跑那么远？”
“我在咱这里考不上。我考了三回。第一回考了第三名，人家只要一人。后两回考得第二名，人家录取的第一名和第三名。没信心了，岁数也大了。听说*疆新**好就业，就去了。果然，本科以上学历都给入编制。分配什么岗位，跟据考试成绩定。我考了第一，分到市教育局。”
他很愉快的样子，流露出对生活的满足。
“在咱这里只能打工，我不想打工，想进政府部门，有编制，有归属感，活得有保障。”
我想，更重要的是，实现了阶层转换。这是很多农民阶层、城市平民的理想。他们深深体会到了底层的艰辛。他们当中也有人有着不错的生意，但是总感觉缺少社会地位。在这个办事靠人情、动辄就求人的社会，他们感到太难。所以不计代价把孩子送到高收费私立学校，希望孩子考上大学进入政府部门，或者成为医生、教师、工程师、科研人员，进入财政供养行列，即便是偏远地区也行。
“*疆新**现在治安如何？”
我想起那几年的针扎事件。
“很好。我这次回家，去买馕，二十五块钱买十个。我给了他三十，他找不开，我说算了吧！就离开了摊位。卖馕的追上来一把拉住我，非得送我两个馕饼。*疆新**人很厚道。”
“那就好！”我笑着说。
“白老师，我已成家。她和你一样，是个老师，甘肃人。”
“祝贺你，爱情事业双丰收。*疆新**是你的福地。”
我又一个学生，也去了*疆新**。
那天晚上，我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拿起看，有个好友申请，上面写有一行字：白老师，我是四十七班小谷。
我通过了申请。
她打来一行字：白老师，我可找到你了。我发了个微笑表情。
我们聊起来。她说她到了*疆新**。那里本科生无条件入编。但是岗位按照成绩分配。第一名教高中，末一名教小学，她考试第一，分到了县城高中。学校是县属重点高中，条件好，还很规矩，她还不知道就评了中二职称。
她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中做了两年代教，没有通过学校的招聘考试。找对象高不来低不就，成大龄剩女了，去了*疆新**，优质男生多些。她已找到对象，在公安局上班。她发来一张她与男朋友的合照，她靠着一个穿制服的俊朗男孩，甜甜的笑。她还说，她弟弟今年最后再考一次，如果考不上，也去*疆新**，国家正式工作是现成的。
我说，好啊！有个亲人在身边，也不寂寞。
她说，他不来也不寂寞，在这里，山西河北河南的，都是老乡，周末聚餐，一起旅游。一年四季，*疆新**有看不够的美景，我们过的很快活。
我想起了*疆新**的名胜：色彩斑斓的五彩滩（雅丹地貌），有“神的花园”之美誉的客纳斯湖，胡杨林，天池，还有那首凄美的歌里唱到的可可托海，那拉提……
他们是冲着编制去*疆新**的。*疆新**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这些没有身份、没有社会关系的内地平民大学生，给他们施展抱负的空间，还把一幅美丽的图画展现在他们面前。就用汪国真的诗《感谢》作结：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
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
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你却给了我银色的世界。
让我怎样感谢你，*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