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胖爷南方往事系列文章，心中感慨万千。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在中山小榄一家电子厂当保安。彼时，保安是令人羡慕的职业，手中权力很大。一些人利欲熏天，以权谋私，赚取钱财，往往一月所得，比工资还多出三四倍。其情感经历同样极丰富，个别人甚至挖人墙脚，令工人痛恨，却又彼奈其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处工厂保安之列，我不可避免沾染上些许恶习。当保安那两年，我虽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却也犯过一些错。还因为间接或无心之失，伤害过一些人，酿下一些祸端。
二十年过去，每每想起当年之事，仍觉羞愧万分。半个月前，在网上得遇胖爷，追着读了许多文章。胖爷的文字接地气，有真情实感，我一一读来，如身临其境。读罢掩卷，我在中山的打工经历一一复活。思考再三，我决定讲出那段经历，恳请胖爷帮我整理成文。不敢奢望得到宽恕与谅解，惟愿稍稍减缓心中愧恨。
摄影：浩子。图文无关
我姓周，因涉及隐私，我不便讲出全称。1997年，我时年十八岁。春节刚过，我便跟随一位表亲，来到中山谋生计。表亲在小榄工业区某个电子厂上班，工龄已逾三年，去年春节放假之前，他刚从车间普工，调任品检部QC。
QC比普工优越，工作自由，薪水涨了一百块。品检部是电子厂最易获升迁的部门，过去几年来，品检部向车间输送了数名主管，线长组长更是多不胜数了。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表亲可算潜力股。当时，他正和人事部负责招工的女孩谈朋友。对于介绍我进厂一事，表亲信心满怀。
然而，世事难料，表亲绝对想不到，女孩过年回家时，和父母讲了与表亲谈朋友的事。两人正当婚龄，这原本是件好事，女孩想征得父母同意，方可与表亲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哪曾想到，女孩父母得知表亲是外省人，坚决不同意。还把她扣押在家，逼迫她与人相亲。表亲到了工厂，接到她的电话，才知晓变故。
表亲伤心之余，又顾念我的工作。现在想来，可算内忧外患。表亲谋算了一下午，于当晚找到一位相熟的保安，请他帮忙，将我弄进工厂，许以报酬二百块。当时，男孩子进厂要么凭关系，要么就掏一笔介绍费。
若是陌生人，介绍一个男孩子，收费五百块。表亲才获升迁，又与那位保安相熟，介绍费砍掉半数之多。表亲不胜欢喜，将我带至保安室。我按照保安的要求，填了入职推荐表。
正当我以为万事无忧时，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的推荐表，被保安队长拦截了。原来，人事部换了新主管，正在整顿内务。车间没有招聘要求，任何部门和个人不许私自推荐。新主管是老板的红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紧要关头，保安队长不敢以身试法。
我心悲凉，以为进厂一事黄掉了。谁知，保安队长见我身材槐梧，竟问我愿不愿意干保安。车间的确不招人，但年前有保安离职，保安队正空缺一个职位。我体格健壮，是干保安的好料子。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天上降下大馅饼的好事，可我一心只想进车间，憧憬着日后能像表亲一样，走上管理之职。再者说，保安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能吃青春饭，干几年，便被替换掉。
我犹豫不决，还好表亲就在身边，让我先干保安，若车间需要人手了，再调我去车间，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就这样，我误打误撞成了电子厂的保安。进厂一个月后，车间便招了数名男工，只是其时，我已经不愿意离开保安的岗位了。
干保安的诸多好处，我进厂的例子，便是一桩。
上世纪九十年代，小榄的许多工厂开足马力，加班加点。但与深圳等城市一样，工厂招聘员工时，更青睐年轻女孩。原因很简单，女孩听话，容易管理。厂里的工位，大多需要心灵手巧，女孩子认真，速度快，效率高。
那时的工厂不愁订单，出货快自然便能获得更多订单，赚到更多财富。如此简单的账，老板自然算得明白，工厂自然希望招聘女工。非但中山如此，在珠三角工厂一律皆然。
当然，女孩子数量毕竟有限，何况，有些工位算体力活，女孩子干不了，这时便需要男工来填位补缺。往往工厂一发出招工启事，便有几十人，上百人来争抢三五个工位。
面试者排队应聘时，通常先由保安负责筛选第一遍。保安看不顺眼的，往往在第一轮便被排除在外了。可以说，保安也是招工环节中的重要一个部分。因为供远远大于求，久而久之，工友若带人南下，便会主动找保安说情。先是送礼请客喝酒，后来则直接以介绍替代。
此事一人难以应付，电子厂七八个保安，实行利益共享机制。介绍人和队长拿最高的一份，其余人分摊另一部分。长此以往，便形成了产业链。介绍费成为保安的隐性收入，尽管有部分要用来打点人事，但这一项总体收入仍高过了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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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打工，不就是图赚钱。当保安有这个隐性收入，为何保安队长却把这肥差交给我这个陌生人呢？虽然表亲当时颇有人缘，但这个理由，还不足让队长将我收编旗下。很久以后，一次和队长喝酒。他开怀畅饮，喝得兴奋，酒后吐真言，我才知具体缘由。至于原因，与后文有关，请先允许我保住这个秘密。
当然，这仅是一项好处。还有一项好处，也是立竿见影的好处。胖爷你在文章里描述过很多次，当时到处都在查暂住证。深圳、东莞如此，中山也一样。
初次出门打工的人，三天之内的车票算“免死金牌”，即便没暂住证，也没厂牌，只要乘车日期在三天内，便能容你脱身。除了极少数运气极佳的人之外，三日时间显然不够找到一份工作，尤其是男工，更是难上加难。
何况，找工者出门打工，住旅馆显然不划算，得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住旅舍花费太高。因此，厂里的亲人老乡，便会想方设计，将找工者带到厂里。一来可以躲避治安队员的追捕，二来可以省下房费。
带人进厂并不容易，尽管工人们各使高招，借来厂服厂牌，让找工者换上，试图蒙混过关。的确，有些人成功混进了厂区，但还有一部分，则没那么幸运。保安早就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许多假冒者在出入厂门时，因为神色不对，被保安揪了出来。自然，厂里的内应和提供厂牌厂服者，皆要受连坐处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是罚款。严重者，还会因此丢掉工作。
以身犯险，代价实在太大。倘若与保安相熟，则另当别论了。保安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保安经常会收到各种礼品，被人请吃饭，更是稀松平常之事。
保安原本职责是保卫工厂和员工钱财和人身安全，但在实际工作中，保安显然将保卫员工之责直接抹掉了。我刚入职时，每天中午负责食堂秩序，还兼顾帮员工划饭卡。
电子厂配有食堂，厂里每月为员工下发饭卡，伙食费直接从工资里扣，就餐一次，划一次卡，以此避免再二次消费人。实际上，厂里伙食较差，不可能有人用同一张卡二次消费。然就算卡一次都不划，伙食费照会扣除。
吃饭要排队，打水冲凉同样要排队。厂里宿舍没有冲凉房，工厂在宿舍一楼统一配置了一排冲凉房。每晚下班后，女工们拿了桶子排队冲凉的样子极其壮观。为了避免插队，同样会安排保安值守。
与保安关系要好的女工，自然可得排队便利。而当此差事的保安，也是最好的差事。因为女工从冲凉房出来，会在旁边的洗衣台洗衣服。身穿各种颜色各样款式睡衣的女工，列队洗衣，那样的场景，只要想一想，也是一种幸福吧。
我因刚去，这差事轮不到我。直到三个月后，才安排我去值守了一周。正是那一周，我心中感叹，电子厂的女工真多，而且真年轻呀。每次去值守，我几乎都没见过相同的面孔。
相比于值守冲凉房，保安还有一项工作，尤其令人艳羡。那便是查房。查房出于两个目的，一是工厂若有物品被盗，会指派保安前去工厂宿舍查房。二是半夜时分，突袭男女宿舍，检查是否混宿现象。
那些年，人们谈了恋爱，旅馆消费高，而且也并不安全，会以治安队以无暂住证和结婚证为由查房。一旦被查，而无结婚证，则要交一笔罚单。年轻男女没有经验，自然甘愿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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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住旅馆危险，去录像厅虽可解一时之饥，出了录像厅却会让人愈发难受。而去深山密林，则要冒被打劫之风险。综合比较之下，工厂显然是最安全的所在。有条件者，会将仓库或者无人的车间，作为温床，欢晌片刻。天楼昏暗之处，也难免被人涉足。
当然，大部分人选择宿舍作为理想场所。对工厂来说，这当然是不允许的。为规避此事，保安会不定期地深夜敲门，查房*威示**。若是与保安交好，事先会得到通知，避免当众出丑。
查房原是惩戒他者，但电子厂只有两名女保安，一人晚班一人白班，查房通常两人同行，其中必然有一男保安。深夜闯进女宿舍，不免饱览*光春**，大饱眼福。
有了以上种种威权，在电子厂，保安的确是受人尊敬的。然则这尊敬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保安与员工的关系十分复杂，员工一方面想结交保安，请其在需要时，行个方便。同时，又对保安恨之入骨，暗地里，偷偷骂其为走狗。无他，只因保安处处与他们为难。还因为，保安享了经济利益，又享了精神利益，在找女朋友方面，远比其他员工有优势。
我进厂当保安没多久，便耳闻目睹了一些事，男保安个个都有女朋友，那两位女同事，也经常接受几位男工友的邀约，出门逛街。据说其中一个，还在珠海谈了个男朋友。只是分居两地，两三个月才能得见一面。
保安队长的情史更为丰富，其中不排队有人求情于他，不得不为。也的确有真心相爱者。队长是军人出身，军人曾是那个年代年轻女性崇拜的对象，电子厂本来男工很少，选择本就极有限，军人队长便愈发显得地位突出。即使他有过一些不光彩事迹，亦被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有位女工，飞蛾扑火一般，受上了我们队长。当然，那是我进厂当保安五六年前发生的事了。姑娘身高也不差，在电子厂女工里，算第一档高度那一类。面容也漂亮迷人，队长亦沉迷其中。
头三个月，堪称他们的黄金蜜月。情深意浓之际，队长得知姑娘弟弟已经高中毕业，即将南下打工。他主动许诺，安排姑娘弟弟进厂，当保安。只是，那时，保安尚无空缺，身边全是兄弟，亦不好随时炒人鱿鱼。于是，帮姑娘弟弟安排工作一事，只好先放一放。
帮弟弟安排工作一事，姑娘倒不放在心上。某一日，却意见撞见队长正在另一位女工交往甚笃。那女工是队长前任女友，那日见面，倒不是再续前缘。只是队长见到前女友脸上垂泪，难免心软，便拥她入怀。
谁曾想，那姑娘正好撞见这一幕。心有戚戚，回到宿舍，越想越难受，一气之下，抓起床头的镜子，摔在地上，捡起破碎的玻璃镜片，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好在有人及时发现险情，才避免了造成人身伤害。经过一役，那位姑娘不想再在工厂待下去，转身走人。
这件事，一直被队长记在心上。几年后的一日，队长看到我的推荐表，被我的名字惊呆了。原来我和那姑娘弟弟的名字相同，只是姓有差别罢了，他竟然还记得姑娘弟弟的名姓。为了弥补什么，队长便将一个肥差给了我。如此看来，他也算良心未泯。
身处巨大在磁场，我也不可避免地被感染了。我在电子厂干了两年保安，爱过三个女工。最终，皆无疾而终。我得承认，责任在我，女孩各有各的好处，我却总不满足。心里也一直有个疙瘩：她真的爱我，还是因为我是保安，她有求于我？
说句真心话，作为一名保安，当时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初涉江湖的良善，一点点被抛弃掉了。我和那些*江老**湖一样，毫无愧疚地收下介绍费昧心钱，大大方方地去赴别人的宴请。我还借查房或值班之际，窥过*光春**，揩过油水。我毫不知耻地站在工友们的对立面，被他们称为“走狗”“色鬼”，却能做到心中无愧、面色不改。
我下定决心离开电子厂，是因为厂里发生了一起群架事件。工厂丢了一箱产品，保安查房时，发现某位工人有重大嫌疑。然而，却拿不出真凭实据。为此，队长令我们将人带到一个房间，动刑逼问，那男子倒有骨气，宁死不屈。
一番折腾，几位保安大哥将他扔在屋里，让我行守护之职，他们先去值班。我害怕惹下大祸，趁他们离开之际，悄悄放他离开。谁知那男子回到宿舍，纠集了十余位老乡，手持木棍朝保安室走来。两伙人打起了群架，现场一团混乱。个中场景，与电影中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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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再扩大纷争，引起派出所介入，厂里花钱平息了事端。保安队长被炒了鱿鱼，工人们欢呼一片，以为他们赢得了胜利。事实的真相却是，厂里认为保安队长年事已高（实际他才二十有九），不适合再干保安，委派了更年轻的队长。
队长被炒后不到两个月，我主动离职了。表亲那时成为了包装部主管，开始学习电脑和现代企业管理。而我，却仍然是一名保安。与表亲深过一次后，他鼓励我离开，从头开始，选择一门职业，深扎下去，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人生的成长。保安毕竟只是一碗青春饭，虽然我还青春，也该及早谋划才是。
我庆幸醒悟及时，才有今天的我。至于，我之后的打拼故事，与本文无关，也不便透露，暂且不说了。谨以此文怀念那段青春时光，也向当年伤害过的人，表示忏悔，我不敢乞求原谅，只希望今天、未来，你都能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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