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了这样的同事
张加彬（江苏）
上世纪一九七七年七月，我从淮阴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沭阳乡下偏僻的一所中学工作。刚到学校不久，就听说乡（镇）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大好老”民办老师。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愿听某某骂，也不能听某某话。”由于他平时喜欢吹牛，说大话和工作态度引起同事反感，人见之头疼。各大队（村）学校校长都不愿意接收他，不想和他在一起共事，可见他在人心中的威信怎样。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给我遇上了，成了我的同事。
有一年暑期乡里对各大队（村）小学及三所联办初中（属中心小学所管）老师进行调整。他所在一所学校，校长要求将他调离，其他学校校长听说要把他工作调动，纷纷找领导，害怕将他调入自己所在学校。有的校长竟在领导面前表示：宁愿自己校长不干，也不能要他。这可难住了乡里分管教育的领导和乡中心小学校长。由于各学校都不愿接收，他为工作此事数次跑到乡里找领导，又到县文教局（后改教育局）*访上**过，均无结果，只好暂时闲暇在家，无法上班。
当时我在乡中学任职，他到中学找到我，想到中学工作。我虽不具体了解他的情况，但也听说了一些。我这人有点心软，见他工作没有着落，也不是个事，感到同情。我答应他，你先回去，让我考虑一下再说。他走后，我就找乡里分管领导及中心小学校长说：“某某老师你们不好安排，就到我中学吧！”谢天谢地，他工作单位有着落了。
早听说他吹牛是出名的，还真是得了真实的验证。他来我校报到上班第一天，其他情况我没有多说，只问他能教什么课。他开口语气不小：“我是沭中老三届高中毕业，初中课小意思，只要你校长安排，各科都能教。”一点不谦虚。至于课上怎样，那是后话。
到校上班没几天，一天开完早会，我进校长室，他跟着我进来，还没等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先说了，“校长啊，这中学是我创办的，我当时办这所中学累死了，”我听了一头露水。后听说，他以前曾在中学代课年把时间。中学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建校，他来他到中学时，已建校不少年了。真是站着吹牛不嫌腰疼。
到中学工作有两周多时间，他找到我，说儿子在陇集中学读高中（是我们中学毕业的学生），想转到县城读高中。那时想进城读书，没有关系是很难的，我没有推辞。去县里开会，找到了沂河中学陈蔚荣校长，陈校长二话没说，滿口答应。后又找了陇集中学周成明校长，请他同意该生转出。当把他儿子转到沂河中学就读后，他竟当着我及老师的面，语出惊人：“我家儿子转到沂河中学去读书，找琴生县长（朱琴生，时任县分管教育副县长）一句话，没费一点劲就办成了！”我听后心生闷气，没有吱声，可老师听后不服气：“你某某派死了，是张校长帮忙的，县长认识你鬼啊！你还是人吗？”他没作出回应，闷声走了！
到中学工作后，在工作安排上我为他烦透了心。安排他做班主任，管不住学生，班级一团糟，老师都不愿跟他配班。班主任不能做，做普通老师上点课，做班主任的老师不要他教本班学生。可他倒好，不疼不痒的，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竟对我说：“校长啊，你看中学有几个能教书的，不就是因为我班级抓得紧，教书认真，他们不滿，嫉妒我的吗？”你看，他还有充分的理由呢！
在民办教师转正时，他虽有高函学习，但工作实绩没有，工作多少年，一张奖状都拿不出来，两手空空的。那时转正凭各项实绩积分的。在平时工作中我就关注他，想尽办法为他创造条件，可是其他老师对我有意见，不应该这样照顾他。排除干扰，最后他转正了。这倒好，为他吹牛创造了条件：“有些人想转正，自己工作不好好干，经常找校长。你看我，凭硬条件，不费一点劲就转正了，我是凭本事转正的。”老师听后都生气，认为我好事做了，不但不成情，还不落好人，不知道你张校长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有两个女儿带在中学读书，那时对学籍把关很严，准于报考师范、中专、沭中的都是应届生。复读生不准报考。有些学校把关不严，处理了不少校长。他孩子第一年都没有考上，又到学校重读一年。我冒着风险，想办法为她们事先就办好了符合报考手续。一个考上了师范，一个考上中专。又为他吹牛赚足了资本：“你看我家孩子就没看见学习，个个聪明，成绩就好，都考上了，以后我不愁没有酒喝了！”因是复读生，我承担一定责任的，你还瞎吹什么呢！一旦出现意外，有人告状，孩子会被辞退的，组织上对我也不能照顾的，难道不怕出现严重后果吗？
有一件事他在中学出了名，也传到社会上，闹了不大不小的笑话，更影响了学校形象。一天下午我从县里开会刚进校园内，见中心路北端会计室处有一群人，噪噪嚷嚷，我到跟前一看，有一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哭。后勤一同志告诉我，被某某老师老嫚带女儿来打了，人已跑了。这时我看到他也站在那儿。我也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话，吓了这个女人：“你到学校来闹事，还哭，如果你不走，叫派出所来处理。”我这句话真管用，乖乖地爬起来，一边走一边哭走了。
事后得知，此女人是他相好的，有一私生女儿，刚考上大学，她来要钱给孩子上学的，此事被他老嫚知道了，带女儿来打这女人一顿。因是他私事，我没有过问，只是告诉他：你应妥善处理，不能再来学校闹事。可他却反问我：“校长啊！你看上大学读书的钱应不应该给呢？”事后经常在我及同事面前炫耀：“这小丫头就聪明，跟她妈一样，将来靠她养我老了！”你看吧！脸皮这么厚，还能做人？
按理说，沭中老三届高中毕业，知识水平应该是不错的。因他说初中课都能带，因缺语文老师，刚开始安排他教初一语文。我去听他几节课，背斧砍上天，连教学的环节都把握不住，不要说教课内容了，板书乱稻草。课后我和他交换意见，我还未开口，他先说了：“校长啊，初一语文太简单，过去我学过、教过的，课文我都能背上来。”我一听有点生气：“你还吹什么牛呢，你这课还能上吗？”听后不吱声了。以后就不再安排他主科，上几节副科算了！工资没有少给，正常发放。
对他工作、转正、孩子读书给予照顾，不要说感恩，他可能认为应该的。在校园内竟把我推到浪尖上。一次我从县里开会回来，我拿着包刚到老师办公室门口，他见到我开口就说：“当校长就好，拿包到处转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字。”是说笑话还是有其他原因，总之听了让人不顺耳。暑期初一招生，不少家长托亲拜友想到中学读书，我被缠得焦头烂额，招生已结束，还有人来找，正常工作没法开展，我就在小黑板上写上告示：“初一招生已结束，来者不予接待，请谅解。”
写好后放在校长室门旁。字有点潦草，“谅”字是“讠”旁，把上面一点连下来了。他看见了，喊办公室老师来看，并且说：“大家看看，校长连简单的原谅的的谅字都写不上来，还能当校长？”此言一出，遭到一个老师的回击：“你吃饱撑的，你看哪里错了？”听后哑口无言，自觉没趣。事后我听说此事，一笑了之。认了，他竟是这样的人呢！
我工作调离后，有几次相遇过他。一次因公务去中学，正好他站在自己宿舍门口，见到我很客气，拉着我的手说要留我吃饭，指着门旁几个酒瓶说：“校长你看，我喝这些酒，都是高档的，哪瓶都值百十块钱（就是几个啤酒瓶），都是闺女婿买的，还没喝完又买来了。”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他退休后去江南城市儿子处。一次他老夫妻俩从儿子处回来，正好和我同坐一辆公交车。下车时，他老嫚走在前面，拍拍我肩膀，指着老嫚说：“校长，你看我家死老嫚，在大城市儿子家过一时间，人整变了，打扮这样，和城里女人一样，连走路姿势都和农村女人不一样，脚底生风，你看她跩的！”语言之中显得自豪，也不减当年的吹牛气势！
因学校发展需要，原中学老校区留给乡中心小学，中学异地重建。所有中学老师全部搬迁到新校区，退休人员住的宿舍适当补助点钱，也离开中心小学。我在中学工作时安排他一间宿舍靠边头，他退休后没有去住，一直锁在那里。有一次我去中心小学有事，因我是老校长，校长陪我到校园转转，我看到一幢教学楼西山头有一间房子门锁着。校长说是原中学某某退休老师的宿舍，补钱不要也不搬走，说自己要回来住，没有办法，只好留着，建教学楼时根基只好向旁边多移动几米。退休二十多年，破房子现在还锁在那里，防碍学校整体规化，影响校容校貌。你看他能做出这种事来，心也安呢！是人民教师应有的素质吗！
说起他的事，多着呢！搜集一下，是很好的素材，可以写一本书。客观地说，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臭在一张嘴上，尾大不掉的。平时也没有什么私心，不去争权夺利，同事之间也不去打嘴磨牙。就是瞎吹牛，说大话为自己抹粉。工作一生无起色，说到尽一句话，就是混过来的。他的这种性格同事不愿和他同伍，嫌他恶心够人。人的基因不同，也许是苍天赐给他这种基因形成的性格吧！
岁月流水，时过境迁。由于我把他调入中学工作，除了大女儿外，给另外三个孩子读书提供了方便，都正规学校毕业，加上我的关心帮忙，都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很体面的。他在我手下工作，即使他这样，没有拿他另眼看待，各方面还照顾他，应该说是他很舒心的。他已退休近二十年，随儿子在江南某城市生活，每月七八千元的退休金，够吃够活，目前身体还不错。不管怎说，我和他是老同事，在一起十几年，他即使这样为人，我也没有和他计较，红过脸，还想念着他，心有不舍的。知情的人都会说，他要不是遇上我，很难说晚年怎样了，想想他现在已近八十岁了，晚年在大城市生活，条件好。还相信神吧，他命好！
我写此文，都是真实的，没有虚假，没有水分，很多老师都是知情，我只是把文字罗列一下。心中没有看他退休后，自己想说出来，出出气，有落井下石之意，只是想把当年和他交往的经历留下文字，作为一段回忆。
他人已老了，又离开故乡去了遥远的大城市生活，儿孙滿堂，尽享天伦之乐，也是我所希望的！
2023年11月8日于宿迁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