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多次提到,我的前生定是乡间泥土里一条应时而鸣的虫子,以致今生仍与大自然有着神灵般的感应。
昨晚近12点才睡着,今天凌晨3点10分即醒。枕上辗转间,总觉得今夜有些异样。
凌晨3点半,窗外忽传刷刷声。
下雨了?
下雨了。
这是2022年8月26日的凌晨,入伏以来,川西坝的第一场夜雨。
特此记之。

今年夏天,注定会载入世界气象史册。原因且不去说它,只要每天留意不断刷屏的天气便知。
四川作为千河之省,水力发电居全国前列。仅我老家徐堰河上,每隔三四公里便有一座水电站。长期以来,四川一直承担着国家“西电东送”的重要任务。据报道,四川每年仅向上海输送的电力,就占到上海全年用电的百分之二十。前几年去上海出差,公干之余,夜游黄浦江,夜逛南京路,在惊艳这座繁华都市的璀璨时,内心也升起一丝丝自豪:说不定我眼睛晃过的那朵美丽灯花,就是四川的荡漾水波编织的呢。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今年的高温干旱,居然使水电大省首次面临电荒。晚间,我从成都街头经过,发现以前闪烁的霓虹灯,壮观的广告牌,时尚的LED大屏,以及开在锦江两岸的景观灯,挂满高楼大厦的外墙装饰灯,全都处于静默状态。我所居住的郫都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80年代初,幢幢高楼只有少数窗口零星地亮着灯,整个城区的大街小巷,似乎只有行道灯还亮着。
为响应“让电于民”的限电号召,各城市,各企业,各工厂均作出了重大牺牲。前晚去郫都区最大的太平洋超市买菜,发现超市不仅关闭了中央空调,而且电动扶梯只开上行梯;整个卖场的灯开了不到一半,各零售点都在使用电风扇吹凉。
所以,在这种背景下,当我看到全国多个省份向四川慷慨送电的新闻时,不由得内心阵阵发热。
根据我的个人记录,今年自进入暑期以来,近两个月时间里,川西坝统共只下过5次雨,而且这5次雨都是点到为止。既不是大面积,持续时间也不长(最多不超过半小时)。我经历最短的一场雨是前几日的5分钟大雨。那天早上正准备出门,忽见窗外哗啦一片雨。回转身找好雨伞,换好雨鞋,从十楼坐电梯到底楼,大约也就5分钟。出门刚撑开伞,哗啦啦却转成了淅沥沥。走不几步,雨没啦。毒辣的太阳报复似地蹦出来,金灿灿地,使地面水汽蒸腾,反而更加酷热。
既然这是60年难遇的酷暑,就做好旷日持久的耐暑之战吧。我不相信,炎热熬得过人的耐力。
因此,对于今天凌晨的这场雨,我也没有寄予过多的希望。
但是,这雨竟然开始上演着美妙的多声部交响曲:哗哗哗,刷刷刷,沙沙沙,淅淅淅,沥沥沥……
我枕着雨,任雨打思绪,任思绪化雨,就这样浩浩荡荡,缠缠绕绕,轰轰烈烈地一起下在辽阔的川西坝上。
天蒙蒙亮,雨还在下。
我起床来到阳台上,站在窗前,观窗外密雨。看着,看着,忽地就忧伤起来。
生怕这雨,一直下。因为乡间的稻子,现在已进入收获季。
靠天吃饭的农民,晴也忧,雨也忧。
我想起读初中的那一年夏天,也是连续几十天未见雨水。等到水稻收割时节,却一连下了十多天雨。雨把成熟的水稻全都灌倒在稻田里。偶有一时半会的晴,全村人马立即像疯了一样去稻田抢收。那是在水里捞谷子啊。
我家有五亩水稻,全都倒伏在水里。眼看天晴是无望了,母亲便带着我们几兄妹冒着瓢泼大雨去水里把谷子割回家,一把一把扎好,挂在墙壁上,吊在房檐下,凡是能避雨的空间,全都晾晒着稻谷。到了晚间,把打谷机抬到堂屋,全家上阵,连更晓夜哗哗地打谷。就这样勉强把地里的谷子收割完,那雨仍没有停。打下的谷子,堆在地上冒着潮气,一家人没日没夜轮番用铲子、用簸箕一遍遍地翻晾。家里所有可利用的地面,全都平摊着潮湿的谷子。最后,好不容易打下的谷子仍是沤烂发霉……虽然当年县里免除了上缴公粮,但一向性格暴烈的母亲依然抹了泪。
我参加工作以后很多年,多次做同样一个噩梦:我走在茫茫的谷堆上,脚掌咯得生痛,进而流血不止,我拼命想逃跑出去,却怎么也出不去,直到被吓醒。
想到这里,我的忧虑加深,眼睛像被扔在雨水中一样,有泡胀的感觉。
我回到桌前,啪啪敲下这篇文章,以慰我心。

暴风雨猛烈地下着。从夜间到清晨,没有停息的迹象。
在这座城市,在城市的某一条街道,在街道的某一幢楼宇,在楼宇的某一扇窗户,我凭窗而立,焦虑地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天扯地的风雨,想城市以外那大片大片即将成熟的稻子,此刻正在田野上经历着怎样痛苦的挣扎。
尽管老家已非昔日模样,父老乡亲的的身份在近一二十年里经由农民而失地农民而市民,每月也领着养老金,衣食是不用愁了。但我依然对过去的竹林篱舍和沟渠田埂,对铺满平川的稻子和稻子之上飞舞的各种虫子,甚至对空气中成日弥散着的泥土混和着牛粪的气息,都有着田园牧歌式的沉迷。
这样的时令,水稻的扬花期已过,灌浆抽穗期已过,应该是最后收浆饱粒的关键期了。此时距离成熟只有一步之遥,距离收获只有一步之遥。水稻静如处子,含蓄地只在微风中摇摇丰满的身姿。
这样的时令,等待收割成为稻子的心事,在静静的等待中,她清晰地听到镰刀的霍霍声,于是,她开始做着五彩斑斓的丰收之梦。
不要小看一粒稻子的美梦,她是孕育乡村和城市的衣食父母。不要瞧不起她的卑微,她的本性足以让高山仰止。
在数千年的农耕时代,她独立担当经济主角,为锦绣江山增添华美,为人类进步提供动力。
在硝烟弥漫的战争时期,她从焚烧的焦土中挺身而出,大气磅礴,力挽狂澜,多少次拯江山于既倒,多少次救性命于水火。
她是忠贞的。无论经济怎么发达,无论科技怎么进步,无论物欲如何横流,她都冷眼旁观,独立清秋,以米粒的形象,以矢志不渝的节操,给浮躁的心灵以实在的慰籍。
她是清纯的。无论世界多么繁华,她不美容,不伪饰,就那么矮矮的、单调的个子,坚强地毅力在田野,瘦弱的身子承载沉甸甸的内涵,头永远羞涩地低垂着,眉眼之间,写满谦卑而纯粹的微笑。
她是骄傲的。就像魔术师的手,颗粒之间,风云变换,当她小心翼翼地进入城市生活,凭借祖先留在骨子里吃苦耐劳的基因和自己的聪慧,迅速地挤进城市钢筋水泥里生根发芽,把乡村的梦留在城市的高楼大厦。
而今天的这场暴雨,使我忧心如焚。
人们都在说今年气候反常,电视台每天都在*放播**酷暑和洪灾的新闻,有没有人关心此刻稻子该承受着怎样的摧折啊。
风雨之中,她是如何倔强地抗争着啊。柔弱的身子伏下去,又直立起来,头顺着风的方向摇摆,全身被淋,就使劲抖一抖,把沉重的水,抖落到脚下的泥土。
乡村被淹,只要稻子还坚守在土地上,希望就不会破灭,信念就不会破灭。
站在城市的窗前,我分明听见旷野中稻子在歌唱……

(图片来自头条推荐图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