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后。位于京城的TLT总部。
这家屡创奇迹的新锐互联网公司最近成为业内最为炙手可热的明星公司，而刚刚拿到D轮17亿美元融资的利好消息，更是让公司的发展前景变得一片光明。
21层东邪西毒会议室内，市场部资深总监丁韶仪正忙着数落四家广告公司的高层，三十多位与会者沉默不语，场面就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丁韶仪在圈内被称为“丁姐”，仗着资格老、跨国公司市场经验多、手里掌握的预算高，向来在广告公司面前说一不二。
这场会议的主题是讨论TLT正在与北美某车企联合开发的电动车项目年度市场规划，正在服务TLT的广告公司高管齐聚一堂，争先恐后向丁韶仪建言献策。
“Sheldon，我跟你讲，以前我在agency（乙方）做的时候，经常痛骂甲方，后来我自己做了甲方，才发现自己当年口下留情了。你让我现在对你说点儿什么好？”
“Kevin，你别以为你没事了，这支TVC（电视广告），你们脑袋里面想什么呢？你说，有钱谁不会做，要你干吗使？你跟我说说，要不你给我钱我来做？”
丁韶仪骂起人来口无遮拦，恨屋及乌，连自己手下负责媒介广告投放的高级市场经理Helen也不放过。
“Helen，你要是想当菩萨回家去当，公司是你当菩萨的地方吗？这种案子的水准，你也好意思拿给我看？！你这么仁慈，这月工资要不我给你捐了？”
被骂的诸位只好默默地忍耐，让她狠狠地批斗自己一番，得过且过，至少还有预算可以拿。
“不好意思，丁总，你能就事儿说事儿吗？”
一个不协调的声音从会议室的角落发出来，所有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利落干练，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更显出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现在技术、市场、产品、运营四个部门十几个同事都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说教的。大家都很忙，所以我们能够步入正题吗？”
说话的人正是肖尧，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丁韶仪的耀武扬威，她非常反感丁韶仪不尊重乙方的态度，平心而论，这次广告公司提报的创意还是很有想法的。
丁韶仪愣了一下，没想到肖尧一下子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早就听闻从北美分公司来的产品经理肖尧深得副总裁沈鹏的赏识，三年时间火箭般上升，从实习生成为公司最年轻的产品经理，但她没想到小姑娘居然现场发难不给她面子。
丁韶仪阴阳怪气地回应道：“时间当然很紧迫，你要是赶时间，也可以安排其他同事参加，当然了，这个会议本来就不应该是你这个级别来参与的，要不是沈总临时有会的话。”
广告公司的人倒是幸灾乐祸，难得见到客户内战，终于有人敢当面挑战丁韶仪的权威了。他们心中各自暗爽，但是表面上看却义愤填膺。
肖尧没有理会丁韶仪的挑衅，保持着平和的语气：“丁总，我的级别能不能参会不重要，但是项目进度如果因为你的宣讲推进不下去，责任在你不在我们。”
丁韶仪听着来气，但又不好发作。两个人正在对峙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沈鹏和助理Cissy走了进来。
沈鹏原本是TLT北美分公司的负责人，四十岁整，今年初被调任回国，正式负责AI（人工智能）产品及电动汽车项目在中国市场上的运营工作，为人冷峻、不苟言笑。
“怎么了？一看到我进来就不说话了？老板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过来听听，韶仪，你们继续。”沈鹏落座后开口问道。
丁韶仪见状，不紧不慢说道：“Helen，你赶紧把媒介投放方案汇报给沈总。”
Helen打开一份PPT，她娴熟地分析着各*图色**表上的消费人群数据以及洞察，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这份报告所分析的结论都直接指向了时尚、汽车和生活方式媒体，这些都是与丁韶仪关系密切的长期合作媒体。
沈鹏听的过程中一直紧皱着眉头，他不客气地打断了Helen的汇报：“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这些都太常规了，有什么更好的idea（想法）吗？”
“沈总，这些都是根据我们多年经验得出来的结论，这些媒体转化率都非常高。”丁韶仪连忙解释道。
沈鹏摆摆手，缓缓说道：“刚才老板找我们几个管理层开会，明确表示电动车产品要针对的市场是年轻人，所以一定要在游戏尤其是电子竞技方面加强营销投入。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不玩游戏的吧？在座的各位有谁是不玩游戏的，请举手。”
现场一片沉寂，无人应答，只有丁韶仪举手。
“沈总，这几年游戏的确很火，但是毕竟我们销售的是二十几万块钱的电动汽车，我们的target（目标消费者）会不会因为游戏买单产品，这个需要做深入的market research（市场研究）。我担心过多强调游戏会影响我们的产品质感。”丁韶仪不甘心地争辩道。
“丁总，我能直接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吗？”
肖尧不留任何情面，丁韶仪听了将她灭口的心都有了。
“丁总，你口中的那些人群，都是些新贵、新知和新锐人群。但是现在在国内买电动车的，有一半都在北京。为什么，限号限行限购啊，都是被迫的，哪有什么心甘情愿。这些人叫作新囧人群，我也是其中一个，窘迫啊，因此我们要去找的媒体，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游戏，我看从保安到老板，都在玩，为什么不行？”肖尧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这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看得现场众人心惊肉跳。
“好了，我们不争了，这个方向是老板定的。预算方面，韶仪，你尽快做出来报给我。”沈鹏的语气不容置疑。
丁韶仪原本还打算再反驳下，但是看到沈鹏的脸色，她把要说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可是老板，时间这么短做的预算会不会不够精准？”丁韶仪最后一搏。
“没关系，韶仪，你有二十多年的marketing（市场营销）经验，这点事情难不住你的，好的，散会吧。”沈鹏看似宽慰，实则暗中又给丁韶仪施加了压力。
等到所有同事都离开会议室，丁韶仪上前留住沈鹏：“沈总，关于公关公司的任用问题，我们简单聊聊？”
沈鹏听了一怔，又重新坐了下来。
丁韶仪看见肖尧并没有打算离场，僵持着不言语。
沈鹏见状，立即圆场道：“没事，这个竞标都是公开的，你有什么问题说吧。”
丁韶仪不情愿地说道：“现在进入第三轮竞标的公关公司有达美、W&U、朗行和睿仕，根据前两轮的分数结果，睿仕的技术标分数最高，但是商务标W&U和达美的优势更大一些。采购的意见是价低者中，但是我坚决反对，如果完全比价，那还需要竞标吗？各家直接出价不就行了？”
“采购部门的意见是要尊重，但也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沈鹏笑了笑，问道：“你的意见呢？”
“目前综合排名的话，达美是第一位的。”丁韶仪建议道，“老板前段时间说了，我们现在还属于创业公司，花每一分钱都要谨小慎微，要问问市场效果在哪里，因此我建议选择质优价廉的达美公关作为年度公关公司，沈总你意见如何？”
丁韶仪的话音刚落，肖尧就开口道：“丁总，我认为你曲解了老板的意思，是要省钱，但如果对方给我们提供的是最为优质的解决方案，为什么我们不多花一点钱去接受睿仕的方案呢？我们以前浪费在市场上的钱还不够多吗？”
“肖尧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和沈总说话。你记住，这个project（项目）的owner（所有人）是我，不是你！”丁韶仪语气强势地说道。
不想沈鹏摆摆手，示意丁韶仪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关于公关公司的选择，请让采购部门的同事来负责，业务部门要尽可能回避，这个议题我们先不讨论。”
丁韶仪被噎住了，她没想到新来的顶头上司居然如此维护肖尧，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2.
“肖尧，你今天可够犀利的。”沈鹏说道，“你知不知道丁韶仪是谁的人？”
肖尧一副无知者无畏的姿态：“我管她是谁的人，我只知道都是公司的人。”
沈鹏无奈地笑了笑，这个下属什么性情他再了解不过。
“对了，公关公司最后选了谁？”肖尧问。
“最终结果还要看采购部的决定。”
“难道不应该按照提案结果来选择吗？睿仕的方案是最棒的！”肖尧不解道。
沈鹏语重心长道：“你一毕业就跟着我在海外工作了三年，不了解总部这边的复杂情况。这次公关公司的选择，需要考虑的地方确实很多，比如报价，比如内部关系，也比如老板的意见。”
“我不管丁韶仪和那家达美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我来负责这个产品的话，我就必须要对这个产品负责，黑幕什么的她可以玩，但是在电动汽车项目上，她没有权力染指。”肖尧说得很坚决。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你知道丁韶仪是CMO（首席营销官）的红人吗？我这个SVP（高级副总裁）也得让她三分，今天我已经很没给她面子了。”沈鹏干脆直说了。
肖尧还想说什么，被沈鹏打断：“好了，这个事情让我再仔细想想看吧。好好过个周末，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没关系，我还是坐地铁吧。今天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局，不能像开会一样随便迟到。”肖尧满脸不高兴地告辞离开。
指针不知不觉走过8点，端午节的缘故，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此时整栋大楼似乎都陷入了沉寂。肖尧忙完手上的活，起身收拾好东西，关上最后一盏灯，走向那条通往大门的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除了角落紧急出口的指示牌发出的绿光，唯有一缕清冷的月色从右侧的窗户溢入，只听得见她的高跟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哒哒哒”的声响。
但突然，连这个声响都消失了。
肖尧莫名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似乎被什么牵住了脚步。月色将她的轮廓照得分明，却看不清脸，只见她转动脖子，看向黑暗深处的某个东西。
顺着她的视线延伸，它的外形渐渐清晰，原来是公司新研发的VR（虚拟现实）游戏设备。
三年前，肖尧选择了和沈鹏一起开辟北美市场，这些年来除了和一位驻扎在纽约的埃及外交官有过短暂的恋情外，她一直保持着单身的状态。
关于沈鹏，对于肖尧来说，他是导师、上司，也是朋友，两人也默契地保持着一种暧昧。她知道沈鹏喜欢自己，她对沈鹏的情感也异常复杂。
更重要的是，沈鹏有家庭。
肖尧无惧世俗规则，她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为了沈鹏而突破这道尺度的时候。但TLT公司里面的人的说法可就不那么客气了，两人早已上床的谣言传得到处都是，肖尧因此上位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
送走了肖尧，沈鹏看了看窗外的星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沈鹏看了看名字，接了过来。
“沈总，今天采购已经给我打电话了，W&U已经正式成为TLT年度公关合作伙伴，稍晚采购会发正式邮件。”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
“嗯，好好准备吧，别给我丢脸。”
“放心沈总，你提前1个月告诉我们这次标的，我们团队早就到位了。要不，我的脸往哪里放。只不过我担心，未来在服务过程中，丁韶仪会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呢？”对方不无担心道。
“哼，丁韶仪的预算权限我已经冻结了，未来审批权也不会给她。这次她和采购闹得那么僵，正好给你们清除了谈判的障碍。这么多年，她给公司贡献了多少，我们自然心里有数。但是公司要平衡，该要下台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下台，她下个月就要被fire（炒）掉了，要不我把那几家供应商的证据摆在台面上，谁也不好看。”沈鹏不动声色地说道。
“可是，CMO那边不会有什么意见吗？”女人问道。
“CMO？他不会有意见的。”沈鹏一脸轻松地笑道，“下个月TLT就会宣布，我将正式担任公司的CMO。”
3.
“你们知道结局是什么吗？”
“什么？！快说！”
“最后居然是肖尧赢了！”
“靠？不至于吧，怎么会这样？”
在座的人一片哗然。
毕业三年来的首次大学同学聚会，在肖尧还没到之前，大家正热烈讨论着当年肖尧和苏子琛一同掀起来的那场世纪大战。
“当时苏子琛那脸色啊，愣了老半天，像这样——”一个微胖的男同学站起来模仿着苏子琛呆若木鸡的表情，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姜军，你太损了，别*辱侮**我心中的男神。不要因为他今天有比赛来不了现场就为所欲为！”
大学时代和肖尧同宿舍的王冠挥舞着酒瓶说道。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很蹊跷啊，苏子琛不是一直在玩游戏吗，怎么会输给肖尧？会不会肖尧早有准备自己私下偷偷练习了很长时间？”有人充满疑惑地问道。
“肯定不是，肖尧根本不是那种人！”韩琳琳站出来辟谣：“你们都忘了，大一那年我过生日，大家在酒吧都喝多了，后来找到一家电玩店，我和肖尧在跳舞机上比赛。结果呢，她的学习能力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第三局她就完胜我了。你们知道的，我可是跳舞机大神啊。”
“所以真正天赋异禀的人，其实是肖尧啊！”众人恍然大悟。
“现实真是最有力的讽刺小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姜军感慨道：“苏子琛这小子从大一开始就嚷嚷着要当职业电竞选手，结果倒好，一败涂地，肖尧从来不碰游戏，却一鸣惊人……”
另一个苏子琛宿舍的男生笑着应和道：“对对对，我记得，苏子琛整天做电竞巨星的白日梦，结果连区域晋级赛都进不去。其实我觉得吧，苏子琛在技术层面、反应速度上还行，主要是没sense（感觉），他没有杀手那种感觉，而且在游戏选择上也没有常性，总是换来换去的。”
姜军刚往嘴里塞食物，好不容易空出了嘴，愤愤地说了一句：“这样肖尧也能忍了他那么多年？”
“后来他们果然就分手了么。”王冠对这个结局显得很满意。
“是的，遵守什么承诺，比赛后两人就分了。”姜军故作深沉地又干掉一瓶啤酒，“不过苏子琛这一点我还是蛮佩服他的，不管他现在成功没有，为了自己的梦想真是不顾一切，连肖尧这种女神他也不要了。”
“我听说苏子琛现在和一个女主播混在一起，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一个在媒体工作的同学开口说道，不久前他在一次厂商活动当中遇到了身份是签约电竞选手的苏子琛。
“肖尧和苏子琛分开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两个人在很多事情上有分歧，分开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韩琳琳为好友打抱不平道。
“不过，肖尧那场比赛的确表现得不错，我觉得她很有天赋，我一直想劝她考虑一下电竞这个行业，再加上她那么漂亮，我们公司也签了不少女子电竞选手，但无论天赋还是外表，都和肖尧差得太远了！”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胡滨一开口语出惊人，他也是当时那场比赛的围观者之一，毕业后加入了一家游戏公司负责产品的运营。
“胡滨，你胡说什么呀！人家肖尧大好前程不要，去当女子电竞选手？！你看现在那些做直播、做电竞的姑娘，一个个浓妆艳抹、露胸露大腿的。我昨天还看了一新闻，说某主播为了上位，居然和俱乐部高层搞在一起，最后怎么着，换来了LOL（《英雄联盟》）女子战队的队长身份！”
众人正在兴趣盎然地谈论电竞圈的*规则潜**之际，一个靓丽的身影走到包间门口，朝大家打了声招呼：“各位，谁和谁搞在一起了？”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肖尧到了。
“你终于来了！”韩琳琳站起来，热情地迎接肖尧入席。
肖尧在王冠身旁坐下，看着她鼓起的肚子，不禁问道：“你什么情况啊，怎么都有孩子了？你结婚了么？”
王冠一愣，但凡有人提起她的宝宝，都是恭喜的话，这么犀利地发问，还真是只有肖尧能够做出来！
她眉开眼笑道：“我怀孕快6个月了，亲，而且我真的是结婚了，还是个法国人。”
“靠，这么猛？”肖尧口无遮拦道：“你都是要当妈的人了。”
现场一片哄笑，肖尧虽然冰雪聪明，但有时候好像总是缺根神经。
晚到自然躲不过被罚酒的命运，觥筹交错间，几杯红酒连续干下去，肖尧已经感觉到一丝微醺。
蒙眬间她看到现场不少同学纷纷拿出来手机，组队玩一款游戏。
“这是什么游戏？”肖尧问道。
“这是《长空3》，今年最爆款的游戏。”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生胡滨忽然坐到了肖尧旁边，他凑上前低声问道：“肖尧，这周末有一场规模挺大的电竞展，你感不感兴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肖尧有些吃惊，这位同学以前在班里是出了名的自闭，很少说话，两人也并无交集。
“胡滨，你……现在在电竞战队？也开始做职业电竞选手了？”
胡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我哪有苏子琛的魄力。不过我在一家游戏公司，也接触了不少电竞圈的事情。以前见你游戏玩得挺好，我就问问看你有没有兴趣……”
肖尧欲言又止：“我已经很久没玩游戏了，我当初玩游戏还不是因为……”
“没关系，看你时间，好像苏子琛他们战队也会去。”胡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这个信息。
乍听到“苏子琛”三个字，肖尧顿时敛起了笑意，她抬起头看着胡滨。
“他现在还在做电竞选手？”
“你不知道么？苏子琛好像刚转会，专门做格斗电竞。这次电竞展最热门的游戏《长空3》他们好像要做一场表演赛，规模挺大的。”胡滨说。
肖尧笑了笑，正准备拒绝胡滨的邀请，但是她转念想到，沈鹏在今天的预算管理会上也提出来，Q4即将上市的电动汽车在营销策略上要和电竞赛事做Co-Marketing（品牌跨界营销），这是和年轻人沟通最好的方式。
或许，她过去异常厌恶的电竞，也到了应该去亲眼看看它的时候了。
毕竟，时代变化了。
连赫塞都说：“前天还是神圣的事，今天听起来已经变得几近滑稽可笑了。”
4.
“大家上午好，我现在已经在展馆的外围。现场来了好多人，真的好多，不信给你们看看。”
一名当红女主播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展会入口，屏幕上到处是涌动的人群。
“除了各大游戏厂商参展外，今年展会的最大亮点是引入了几款重磅游戏的表演赛，尤其是刚刚发售就已经人气爆棚的格斗大作《长空3》，话不多说，接下来我就带着大家去零距离接触一下你们心中的电竞之神！”
这是肖尧第一次参加电竞展。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胡滨和她会合后将参展票给了她就去他的公司所在的展台忙碌了。这是肖尧一个人的游园惊梦。主办方请来了不少电竞偶像，还有当红女团助兴，再加上不少大厂的首发游戏，所以开放日第一天就一票难求。展馆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队伍从入口快排到旁边的展馆宾馆了。
天空飘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悬挂着“Joy Fun嘉年华”横幅。广场里，四处布置着游戏中的场景与人物模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广场中心的钢铁擎天柱，擎天柱手持塞伯坦的上古神器金色星辰剑，右手拿黑色审判之盾，左腿弓步，右腿挺膝伸直，一副跃跃欲试上阵杀敌的模样，四面威武。
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肖尧终于进到了展厅内，现场的情景让她大开眼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戏厂商搭建了创意十足的展台，或俏皮可爱像精灵游乐园，或雄壮威武似皇家宫殿，展台前人头涌动，争睹厂商新款游戏的风采。衣着性感的SHOWGIRL（歌舞女郎）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招揽观众，各种游戏人物COSPLAY（角色扮演）精彩纷呈，不时有观众上去合影拍照，各色主播的劲歌热舞引来观众们的阵阵尖叫，上万平方米的展厅内人流如织，四处洋溢着荷尔蒙的气息。
如果说战争推动了科技的发展，那么在和平时代，游戏也有同样的功效。
三维成像的初音未来伴随着动感音乐舞蹈，面部和肢体表情栩栩如生；体感游戏将玩家从手柄和键盘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真人拳击大赛频频上演，游戏里的人物伴随玩家的动作拳打脚踢，腾挪转移。甚至针对身有残疾的玩家，还有厂商别出心裁地推出了脑波控制游戏，把玩家变成了能实现意念控制的神奇X教授。
肖尧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活跃的兴奋的眼神是外面的世界看不到的。疲惫不堪的都市人，游戏让他们摆脱了生活的种种束缚，活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他们或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或是挽救武林的低调侠客，或是车技高超的赛车高手。这里，他们有外界所不能给予的荣誉和成就，在日益麻木的世界里，他们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英雄梦想。
往往嬉戏无常，才能创造伟大。
鬼使神差，肖尧漫无目的闲逛到位于H区的电竞区。
与其说是电竞表演专区，不如说是人气甚高的明星演唱会。
这不是一个展台，而是一个擂台。巨大的屏幕前分别列着两只游戏战队的名字和比分。正在对垒的双方1∶1平，谁能拿下第三局便是比赛的冠军，所以两方队员都铆足了力气全力出击，比赛紧张又精彩。
肖尧不懂屏幕上的游戏规则，只是看到选手们的眼睛随着游戏角色的激烈打斗而越发有神，那双眸子里似有烈火燃烧。
肖尧回想起来苏子琛当年那副虔诚的样子，心中暗道原来所有热爱游戏的人都一样，神情都是一样的。擂台远处，肖尧不禁一愣，她看到一个身形很像苏子琛的男孩子，留一头长发，穿着一件T恤，正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陪同下离开现场。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苏子琛，于是给胡滨发了微信：
“苏子琛今天在现场吗？”
“就知道你来现场是为了见他。他就在擂台赛那边吧。”胡滨很快回复。
“我看到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很像他。”肖尧问。
“我也有半年没见他了，你可以电话他。”说着，胡滨将苏子琛的电话推送了过来。
肖尧看了看那个电话号码，到底没有拨过去。
而擂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坐在台下评委席上的一个男子，却显然没了兴趣。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两只袖子稍微挽起，白皙的肌肤欲露未露，脸型棱角分明，眉目如画，称为花样型男绝不为过。
但他面无表情，看着擂台冷冷道：“越来越无聊了。”
男子前面的桌子上立着个名牌，上面写着：CC10。
他站起身，直接往外场走去。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急忙喊住他：“CC10老师，你去哪？比赛还没结束呢……”
CC10听而不闻，步伐远超出年龄般的稳健而自信，快速穿过人群，走远了。
作为电竞圈知名战队NeeeW的指挥官，CC10在圈内的人气非常高。
留在评委席上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的还有一位男生，那是陪同CC10一起来到现场的NeeeW战队大师兄卢庆一。这次，他们是作为比赛评委来到电竞展，也顺便发掘一些有潜力的新人。
卢庆一嘴角扬起笑意，醉心于场上各色美女的他，正对着选手个人信息表苦心孤诣寻找他看中的女孩的联系方式，完全没有察觉身边的CC10已经悄然离场。
肖尧走马观花地欣赏着不同擂台区域的电竞项目，大多数游戏规则她都看不太懂，只是听到现场解说们疯狂的尖叫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个极具古风的展台前，各式中国古典人物被精心雕刻在两旁的展板上，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肖尧凝神一看，竟然是《长空3》的展台。
迭代进化的长空世界，昔日的旧貌依然能够看出来。这就是当年肖尧和苏子琛用来比赛的《长空》的最新续作，凭借精良的人物设计、创新的格斗手感以及前两作打下的良好基础，这款上市才三个月的格斗游戏在全球范围内重新掀起了一场格斗电竞的热潮。
经过三年的发展，《长空3》已经发展为手游、端游以及主机游戏平行的跨平台游戏。它在各色游戏的围剿中突破重围，牢牢占据游戏榜前列，成为新一代的格斗游戏经典，格斗电竞的风潮再次席卷而来。
展台的大屏上仍旧*放播**着《长空3》经典的开战画面，镶有金龙虎头的庄严大门缓缓打开，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出，顿时整个屏幕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当光芒散去，两方对战的背景和人物才渐渐清晰起来。
游戏画面比起三年前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那种气魄和灵魂没变！
大屏幕上放着宣传片，肖尧看着那一个个曾经熟悉的游戏人物——关羽、张飞、李白、聂隐娘、秦二世、吕布，还有武大郎……
她不禁心头荡漾起来，想起三年前那激动人心的一幕。
仿佛有种不可阻挡的魔力指引着她，肖尧默默地走到展台的游戏体验区域，来到了PlayStation4主机前，情不自禁地拿起放在操纵台上的手柄玩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三年前玩过的游戏，肖尧现在玩起来一点也不手生，游戏系统与三年前相比，完善了不少。不仅画面更为精致，还增加了许多新人物，如杨贵妃、高渐离、忽必烈、卢俊义等。
美女玩游戏，永远是一道风景。肖尧打游戏的样子，吸引了不少男玩家驻足和拍照。不时，也有游戏粉丝上来挑战，肖尧胜负各半。能玩格斗游戏的美女自带强大流量，不一会儿，《长空3》的展台前就围了一大波新晋观众，与其说他们是在看游戏，不如说是在欣赏肖尧打游戏。
“还有半小时我们将进行第一场表演赛，请体验区域的玩家朋友们先暂停游戏！”现场主持人的口播让不少玩家放下手柄，暂时离开体验区。
不知道为什么，肖尧并没有听到主持人的声音，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人物对决时的激烈，指尖飞快在手柄上跳动。
“不好意思，美女，我们的选手马上要进场了，欢迎您稍后再来展区体验游戏的乐趣。”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说道。
这个声音瞬间让肖尧从游戏世界中抽离，她转头一看，才发现一个胸牌写着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正站在她旁边。
肖尧像是一个熟睡中忽然被惊醒的孩子，茫然地看向四周，周围竟然已经聚满了观众，都在看着她。肖尧马上站起来，吐了吐舌头，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入神了……”
而后肖尧在众人的注视中默默地坐到了台下的观众席。
“什么？！找不到Sabrina！她人呢？电话呢？”擂台旁，一位经纪人模样的男人正焦急地朝着旁边的助理大声喊叫。
“关机了……”助理无辜地说道。
“大爷的！你叫我现在临时去哪儿找替补选手？！ING战队的成员都已经坐台上了，你现在告诉我咱们团队少一个人？！”男人焦头烂额，眼瞅着几乎要崩溃。他是业内炙手可热的FIRST战队经纪人Jeff。
“老大，我看刚才那位姑娘打得不错，你看要不要请她帮个忙，反正也是表演赛，她是玩家，应该不会拒绝我们。”助理急中生智。
Jeff眼睛一亮，简单思索了一会儿。
“行，我去请她来。”Jeff又忽然转过身来，“对了，把Sabrina给我除名！不管她是谁的关系，永不录用！”
Jeff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朝着肖尧走来，非常礼貌地开口道：
“你好，我是FIRST战队的经纪人Jeff，刚才我们在台下看到了你精彩的对决，能帮帮忙救个急吗？”
“啊？”正在全神贯注看着舞台中央的肖尧，听到这句话一时有点蒙。
“嗯，是这样的，我们参加第一场表演赛的选手不知道什么原因怎么也联系不上，刚才看你玩得不错，能不能替她一下，帮我们打这场表演赛。”Jeff显得很真诚。
做一次职业的电竞选手，在众目睽睽下打一场表演赛！
这个肖尧心里完全没底。
“你别误会，我不是什么职业选手，只是之前玩过几次这个游戏而已。”肖尧婉拒道。
“别谦虚了，玩过几局就能达到现在这个程度？那我只能说，你是个天才了。”Jeff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言语中不吝称赞之辞。
肖尧一看对方认真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谦虚，我说的是真的。”
“费用方面请放心，我们按照业内一线选手的水准支付，不管结果如何。”Jeff的反应挺快。
“真不是钱的事，我怕我根本达不到你们的要求，给你们砸场子！”
“放心吧，这就是一场表演赛，输赢不是关键，主要看颜值！你是女神范儿，一出台，不，不，一出场就行啦！没那么多要求！”
Jeff充满恳切信任地看着肖尧，等待着她最后的同意。
听到现场响起轰鸣震耳的《长空3》游戏开场音乐，肖尧内心忽然热血沸腾，内心萌发上台去快意恩仇一把的冲动。
“好，那我试试看，尽力而为！输了你们可别怪我！”肖尧豁出去了。
Jeff大喜过望，连忙招呼助理：“没问题，Kiki，快安排她去后场换好队服！”
“还需要换你们的衣服？”肖尧满脑子都是穿着性感制服的大妞们。
“放心，绝对没有尺度，都是正规的选手服装。”Jeff给肖尧宽心道，“对了，请问你如何称呼？”
“叫我肖尧吧。”
话音刚落，肖尧就被助理拉走去换FIRST战队的标准队服了。
地下停车场内，一辆红色的劳斯莱斯停放着，车身微微晃动，似乎里面有人正在进行着一场真实的体感游戏。
车内，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忘情地缠绵着。突然，女孩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看了看早已静音的手机，惊慌失措地喊道：“糟啦糟啦！我还有比赛！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告诉我，比赛是为了什么？”男人起身认真地盯着女孩看。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找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女孩笑道。
“你现在都有了，还参加什么比赛？那个战队以后都是我的，我跟陆奇打个招呼就行了，今天你的观众只有一个人，就是我。”男人强势地表示。
“好啊，这句话可是你说的。我以后对人家说，我是陈老板的女朋友，是不是身价会高出很多呢？”女孩一脸妩媚地说道。
“你不用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女朋友，因为也没人相信，我的女朋友太多了。”男人无所谓地表示道。
“你真讨厌，但是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女孩用嘴巴堵住男人的嘴。
随后女孩儿娇喘一声，继续倒在男人怀里。
一小时前，初识时，男人给Sabrina的名片被忘情的他们压在身下。
名片上写着：
博臣投资集团（中国）董事总经理 陈曦
5.
会场外不远的一家咖啡厅，CC10此刻正悠闲地坐在长椅上喝着一杯拿铁，卢庆一大老远地一路小跑，喘着粗气坐下要了一杯冰水，大声埋怨道：“我说你怎么中途就跑了，就剩我一个评委，害我说了那么多话……”
CC10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你一个就够了。”
“我刚刚见到陆奇走过去，你们碰到没？”卢庆一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提起陆奇，CC10一脸的不屑：“这个场合怎么可能少得了他？”
卢庆一眼睛一转，笑道：“兄弟，知道你不想提他，但你别说，他现在运营的FIRST战队风生水起，就是每天在媒体上吹捧得让人有点儿烦。”
“哼，那又怎么样，做人没底线，再成功也是海市蜃楼，早晚出事。”CC10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这个世界就是*妈的他**一只婀娜多姿的鸟儿，却长满了肮脏的畏缩的自私的丑陋的羽毛。”卢庆一大肆感慨着，“喂，老兄，《长空3》的女子战队表演赛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了，喝完咖啡咱们一起去吧。”
“说实话，你又要去看美女了吧，这次又瞧上谁了？”CC10见怪不怪道。
卢庆一抖了抖手中拿着的展会时间表，兴致盎然道：“Kiss也去，你不是一直想签她来组建女子战队吗，不要错过！”
CC10意兴阑珊：“主办方找一批美女过来搞什么表演赛，有什么技术含量？！”
“你看你，来都来了，你现在是不知道，职业女子战队是有多么火爆，现在人气比男选手那是高多了。赶紧的，这次Kiss咱们志在必得！”
CC10架不住卢庆一的再三拖拽，只能起身跟着他一起回去，不想刚走到会场门口，正好遇到了陆奇。他一如既往地高调现身，身后一堆人簇拥着。
“哟，CC10，好久不见，你也是来当评委的吧？”一个身形高大、穿着CANALI（康纳利）西装的男人主动向CC10打招呼。
CC10朝他看了看，冷冷地点了点头。
“我们刚刚组建完成几支风格不同的战队，最近又敲定了一笔投资进来，兵强马壮。CC10，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来帮忙？”陆奇一脸认真说道。
“陆老板，你是开玩笑还是逗我玩呢？有意思么？”CC10脸色一沉。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吗？”陆奇大笑道，“好了，不聊了，还约了几个投资人，有时间找我喝茶。”
陆奇转身离开，朝着贵宾席的方向走去。
“兄弟，你对业界大佬就这态度？”卢庆一在一旁打趣道。
“我们之间的事，你不用管那么多。”CC10没好气道。
说话间，两人径直走到评委席坐了下来。
比赛即将开始，台下粉丝们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声势之大让《长空3》展台立即成为全场的焦点。
他们齐刷刷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Kiss！Kiss！”
展台上的LED大屏幕清晰地列着两方队员的称号和所在战队。《长空3》的战斗模式在1vs1模式的基础上，又强化了3vs3模式，这使得团队作战成为可能，也让整个比赛进程的对抗性更加具有策略性及变数。
每个角色都配有3种必杀技，10种以上的专属技能，而不同招式技能之间的搭配组合又能够产生不同程度的威力，同时与对手的距离、位置、手速、时机、节奏等多重要素都会影响技能的发挥。策略、预判以及攻防能力往往决定了一个角色的生死。
第一局随机抽选的对战结果是：FIRST战队肖尧对战ING战队Kiss！
肖尧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抽中第一个出战，五分钟前她才勉强记住战队其他三名女孩儿的名字。在全场炫目的灯光下，她有些迟疑地走向对战台，恍惚间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她拿起那只闪烁的PlayStation手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看着台下尽是期待目光的观众，肖尧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给他人做配角的感觉。
Kiss千呼万唤始出来。肖尧看过去，原来是一个只有19岁的女孩，从容镇定，自信满满，不断向台下的粉丝挥手示意，俨然一代电竞天后，似乎胜券早已在握。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一股想要让所有人也惊艳一把的念头竟在肖尧的心间闪过。她平定呼吸，五指更加紧握手柄，眼睛紧盯着屏幕，静静等待着长空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答案揭晓：肖尧选择的人物是武大郎，Kiss选择的人物居然是吕布！
命运总是如此的巧合。
没有退路，肖尧只好硬着头皮和万人迷Kiss开战了！
和陈曦激情过后的Sabrina这时回到了选手区，她看见肖尧代替自己坐在台上，尤为惊讶，她火急火燎地跑到赛区去跟经纪人Jeff争论。
“你们怎么回事，台上那个是谁？她怎么会在上面？！”Sabrina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难道比赛要等你来才开始吗？你去哪儿了！”Jeff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吵什么吵，一场表演赛有那么重要么！”
陈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台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从头到脚散发着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高贵气质。
Jeff一看陈曦驾到，脸上立即恢复了谦和的表情，赶紧上前打招呼：“是陈总啊，您怎么来了？”
“嗯，我来看看战队的表现，陆总现在哪里？”陈曦四处张望。
“陆总在楼上的贵宾席，我带您过去？”
“先等等，看完这场比赛。”
陈曦伫立在舞台前，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比赛。他看见肖尧拿着手柄，眉头紧锁，右手大拇指在摇杆间快速转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机会。
“这个选手，之前没见过，你从哪里挖来的？很有眼光嘛。”陈曦称赞道。
“人家是临时客串的，实在找不到人了，她是个玩家，刚才在展台上我看她玩的几下像模像样的，就让她试试看。”Jeff一脸献媚道，“怎么着，您喜欢？等下比赛结束后我帮您介绍一下？”
“那倒不用，不过你这也算是大胆起用新人。不错，记你一功。”陈曦点头称赞道。
Sabrina见状冲上前抱住陈曦的胳膊，撒娇道：“喂，看到漂亮姑娘腿都走不动路了吧，我们去贵宾室休息一下？”
陈曦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舞台，他显然不走心地回答道：“不想去。”
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顶梁门一颗夜明珠，突突乱颤，光华夺目。外披西川红锦百花团龙袍，大红的中衣，五彩战靴双插虎头镫。
吕布低下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的对手，满脸地不屑：“哼，无名鼠辈，也敢与我为敌。”
“岂敢岂敢！”武大郎一脸谦卑，“在下清河县武大郎，特向英雄讨教！”
吕布仰天大笑：“尔等既知你我悬殊甚远，那就逃命去吧，何苦自取其辱？”
“小人本不想与英雄为敌，奈何造物弄人，命中注定与英雄一战，只能尽力而为了。”武大郎苦笑一番，欲与吕布试比高。
吕布懒得再做口舌之争，杀心骤起，只盼快些了结掉眼前这微不足道的对手。
面对训练有素、生而不凡的三国第一猛将，身无长处以炊饼为生的武大郎完全处于下风，仓皇失措，狼狈不堪，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连滚带爬，四处躲闪。
吕布不依不饶、不留活口。
奇迹没有上演，Kiss没有给肖尧任何机会，一套漂亮的连续技加必杀技干净利落地终结了肖尧。
转眼间，肖尧已经史诗般地输掉了第一局，一丝不挂。
她被Kiss打了个PERFECT！
吕布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毕竟肖尧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这个游戏，刚才在台下只是凭借记忆找到了些许当年的感觉，但是在技战术打法与操作熟练度上与作为职业选手的Kiss之间，相差得岂止是一星半点！
6.
第二局开始，Kiss一上来连下重手，只想快速结束战局。肖尧有了第一轮的经验后，在防御的造诣上有了显著提升，左右躲闪，分外灵活，明显减少了挨打的次数，Kiss一时间倒也不能将她立刻置于死地。
台下群情激昂，嘘声一片，观众们认为这局太水，完全不值得票价。
Kiss显得有些不耐烦，她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出招啊！磨叽什么呢？”
可是肖尧仍旧我行我素，只防守不进攻。
“FIRST这姐们够浑的，不会玩赶紧下台吧，让陆奇的脸往哪里搁。”评委席上的卢庆一不满地嘟囔着。坐在一旁观战的CC10却默不作声，安静地观察着大屏幕上面两个角色之间的一攻一守、一动一静。
由于对操作系统不熟悉，肖尧的低级失误频发，每次鼓起勇气进行攻击，不仅不能重创对方，反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境。
这让现场观众唏嘘不已。
“这种失误……不会是个新手吧……”卢庆一不禁有点大跌眼镜。
CC10眼神略微凝重了些：“奇怪，这个人明显感觉非常初级，但是为什么我感觉到一种老谋深算的气质在里面？”
沙场上，吕布不再有任何防范意识，他轻蔑一笑，决定好好戏耍一下对手。
吕布虚晃一招，吓得武大郎全身而退。他瞅准时机，飞跃到武大郎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脖子，高高举了起来。武大郎小腿在空中乱蹬，一副惊恐之极的表情。吕布并不着急弄死他，而是像颠球一样将武大郎颠来颠去，可怜武大郎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次，即便武大郎使出浑身解数反抗，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现场观众发出阵阵笑声，FIRST战队从队长到经纪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武大郎被折腾得就剩最后一口气，吕布有些玩腻了，直接用方天画戟将他挑起来，右臂轻轻一挥，武大郎被扔到半空中，吕布准备在他落下时，给他个痛快的了断。
台下观战的卢庆一叹息道：“唉，死定了！”
但CC10却嘴角一扬，说道：“那可未必。”
武大郎虽然伤痕累累，但是必杀技的气槽却已在吕布的重重攻击中被动充满。人都有求生的强烈本能，武大郎心知此命休矣，干脆破罐子破摔，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在空中腾挪转身，心中默念不要落在吕布的巨戟之上，免得死无全尸。
结果真如他所愿，吕布过于托大，悠然自得正等着从天上掉炊饼，结果武大郎稍稍调整了身姿，躲开战戟，身子竟重重地砸在吕布身上。吕布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双眼金星直冒，向后退了足足有十米之远，才勉强撑起来战戟。
他定睛一看，眼前并无人影，擦擦眼睛再看，依然没有发现。谁知对手早已在他身后，武大郎背水一战，再无烦恼，从身后背着的小包袱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朝吕布腿肚子就是一刀。
吕布猝不及防，生生挨了这刀，剧痛中猛地抬脚朝着大郎就是一记暴踢！
武大郎早有防备，顺势抓住吕布的战靴直接再次飞身而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掉落的炊饼，吕布被砸得步履维艰，狼狈不堪。
在炊饼的掩护下，武大郎在地面发起一连串漂亮的绝地反击战。不可一世的吕布彻底被打蒙了，使出浑身解数也于事无补，吕布没想到这荆州一失，居然如此被动，心生悔意，不该如此轻敌。
千钧一发之际，武大郎后退半步，半蹲而立，嘴中念念有词，正要召唤出超必杀技——终极风月大炊饼！
吕布见状，心知自己已无法全身而退，干脆双目闭合，伫立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过去了……
大炊饼却迟迟未见，吕布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一定是忘记了招式。说时迟那时快，吕布一不做二不休，猛地挑起方天画戟狠狠朝武大郎的胸口飞掷过去，可怜大郎依旧执着地回忆这一招式的要领，根本无暇躲闪。
刹那间，矮小的身体直接被神戟刺透，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功亏一篑，死不瞑目。
此役过后，比赛结果已了然，2∶0，Kiss完胜。
拿着手柄的肖尧呆住了，她明明用手指在按键上重复了三遍，招式却始终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发出来。原来制作团队在《长空3》中将武大郎的系统招式设置进行了调整，超必杀技的操作方式已经不是三年前旧作的指令。
但是肖尧怎么会知道有这种变化，她只有一声叹息。
尽管如此，台下还是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为她刚才命悬一线依然拼搏到底的精神欢呼，肖尧第一次感受到玩家的单纯与可爱。
粉丝们按捺不住激动之情，欢呼声比之前都要高无数倍。肖尧放下手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她侧头看向旁边这个只有19岁的女孩，在灯光下她笑得那么明媚。
输了。肖尧握着手柄的手有些颤抖。
她第一次见识到职业选手的素质，稳，准，快，如老鹰一样适应对手并找到对手的弱点，一击致命。
肖尧不禁在想，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屏幕上回放着刚才两人比赛的各种细节，画面到了最后一帧时，卢庆一看出来了端倪，他推推一旁CC10的手：“你看到没有，这姑娘输入的指令是以前《长空1》的，她不知道游戏规则变了么？”
CC10也看出来了：“这姑娘到底是谁啊，气质和那种典型的女子电竞选手不太一样。”
“那你说她更像是什么感觉？”卢庆一追问道。
“我觉得，她更像是那种职场白领，不太像职业选手的范儿，你懂的。”CC10耸耸肩膀。
卢庆一不以为然：“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她这种水准的，现在外面一抓一大把，漏洞百出，不足为奇。”
“她虽然不会什么技巧，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第二局的防御就比第一局好了很多，而且只要你给她一次机会，她就能够置对手于死地，这个女孩绝对是个可塑之才。”
“那你是不是考虑把她挖过来？很少见你对新人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编了这么多有潜质的话，说白了不就想泡人家？”卢庆一打趣道。
“别闹了，我们的规矩你忘了？”CC10一脸正色。
“我以为你为了红颜会不要江山了，规矩我当然知道，FIRST战队的人我们一个也不收，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你定的天条，谁也不能触犯。”卢庆一说道。
Kiss虚惊一场，她向旁边的肖尧看去，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对手，是一张她不认识的生面孔。
肖尧无暇理会她，只是心中莫名涌起一腔热血，胸口滚烫得厉害。
有一种气息，在身体里面顶着肖尧向前走去，不为别的，就为了争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Kiss面前：
“Kiss你好，我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微信电话都行。”
Kiss没想到肖尧会在比赛结束后做出这样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转而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经纪人再三嘱托不要让别人借她上位之类的教导。
“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你。”Kiss保持了如吕布般的高傲。
“我，我……”肖尧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像武大郎一样谦卑说道：“我想找机会再和你约战。”
“大家听到了吗？”Kiss忽然拿起麦克风，向全场宣告道，“这位选手跟我说，刚才这局她输得很不服气，想和我再次约战。”
现场所有人哄堂大笑，台下的大多数资深玩家自然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巨大悬殊。
“同学，你是不是以为刚才伤到了我，就可以赢了我？”Kiss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两局我都让着你。你见过一只猫不想吃老鼠吗？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猫吃饱了，第二种是这只老鼠太没劲了，勾不起猫吃它的欲望。”
肖尧怔住了，她没想到Kiss会这样说。
“你再好好练几年，等我快退役时心慈手软，或许你还有机会。”
撂下这句话，Kiss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场去了。
“你——”肖尧内心愤懑，忽地产生了强烈的要去找Kiss复仇的念想，那种渴望战胜对手的欲望，好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跟苏子琛对局的时候，这让她有了宁死不输的惊人爆发力。
“我一定要打赢你，Kiss！”
肖尧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不是什么职业选手，人家为什么会再接受自己的挑战？
除非……
自己也成为职业选手！
这个念头仅仅在肖尧脑海里一闪就被否定掉了，想什么呢，职业选手，那不是三年前自己都否定的事情？今天只不过是阴差阳错打了场并不属于她的战斗，她有别人艳羡的教育背景和良好的职业发展前景，为什么要来打电竞？苏子琛那么早开始练习还屡战屡败，对于她来讲，就更荒诞不堪了。
想到这里，肖尧释然地退场，离开时她又转头望向那个舞台，两旁的展板雕刻着各式各样栩栩如生的武将，一招一式似乎都在和她告别。
下了场，FIRST战队的工作人员立即迎了过来，带她到后台领取了这场比赛的红包，还特意赠送给肖尧一台最新的PlayStation 4 Pro和《长空3》的游戏套装。
肖尧百般推辞不过，只好默默接受，心想这台机器不如送给沈鹏吧，反正他是个加班狂，闲暇之余可以在办公室放松一下。
正当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之际，一个高挑的女人突然走到她面前，非常客气地寒暄后，递上了一张名片：
“肖尧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FIRST俱乐部的总裁助理Rita。刚才我们老板在贵宾席观看了你全程的比赛，觉得你在电竞领域非常有潜质。如果你愿意在这个行业发展，他想和你聊聊。当然，你可以考虑一下，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他说你要是愿意的话，随时电话他。”
肖尧接过名片，上面写着：陆奇，FIRST俱乐部董事总经理。
她朝着不远处的贵宾席看去，有一位满脸堆笑的男子正朝她挥手致意。
肖尧收下名片，对Rita笑道：“你们弄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职业选手。我今天是误打误撞来这里的，你们战队刚才有一个选手临时找不到了，我才被抓来参赛，我根本不懂游戏。”
“但是你的赛感很棒啊！”Rita不禁惊讶道，“你完全可以考虑从事这个职业啊，肖小姐要是不急着走的话，一会儿陆总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
“这……”肖尧脑袋里一片空白。
7.
肖尧在床上睁开眼睛，纯白的床单，纯白的枕套，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银色的正方形闹钟，刚好指向八点。她沉思了一会，又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肖尧总感到一种睡不够的累，觉得自己毕业这些年像斗士一样，与时间对抗，追分赶秒。她想起昨天刚从美国回来的同事董校校问她的那个问题：
“肖尧，与世界交手的这些年，你是否光彩依旧，兴致盎然？”
哼，是谁出的题这么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
这个时代，总是特别容易患上焦虑症。
人们对新的知识、新的信息和新的认知迭代始终有一种匮乏感，因为担心自己知识匮乏而落后于社会和他人，从而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
“我不想被超越，更不想被落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紧跟这个时代，用自己的不断变化去对抗这个时代的不断进化。”董校校郑重其事地表示。
“然而结果呢？”肖尧笑着问他。
董校校无奈地说道：“如果你每天还在看耶鲁公开课，上3W咖啡听创业讲座，知乎果壳关注无数，36氪每日必读，对马云的创业史了如指掌，对张小龙的贪嗔痴如数家珍，喜欢罗振宇胜过乔布斯，逢人便谈互联网思维……那你应该还在每天挤地铁。”
昨天，丁韶仪又在360度领导力评估当中作梗，让肖尧在晋升答辩环节与评委发生了尖锐冲突……
“我就问一句，凭什么升你？”刚从微软跳槽来的首席人才官Vieki发问。
“我三年内带领浏览器团队，拿到了北美市场份额第一，去年还获得了总裁特别奖。”肖尧淡然说道。
销售副总裁高远翻了下肖尧的履历，问道：“可是你太年轻了，年轻能够服众吗？”
“老板创业的时候也是我现在的年纪，我不觉得自己年轻。”肖尧毫不退让。
一向能言善辩的高远竟然词穷了起来。
偌大的会议室里，灯光昏暗，唯有投影仪的光亮穿过细细的灰尘照射在画幕上。评委们面面相觑，这种态度强硬的候选人他们鲜有遇到。
丁韶仪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问道：“360评估你的分数在这一轮候选人最低，你如何看待？”
“我正想问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肖尧语出惊人。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和HR（人力资源）联手来操纵评估结果吗？”丁韶仪急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被分到你的市场团队，你上上下下三十多个人，我都没有太多打过交道，我不知道这个评估结果从何而来？！”肖尧针锋相对，现场充满了空前的*药火**味……
一小时后，沈鹏的办公室。
“评委会的意见给出来了，你没有通过这次晋升。”沈鹏显得很无奈。
“为什么？就因为我和丁韶仪吵了一架吗？”肖尧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360评估你没过，还有就是现场Vieki对你的performance（表现）表示质疑。”
“大爷的，我在北美拼命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我performance不够好。这些后系统的人，每天都唯恐天下不乱，推出各种所谓创新的评估工具，就是要拖垮业务部门的人。我现在是彻底体会到岳飞当年的心情了，风波亭、莫须有，这个Vieki就是秦桧啊！”肖尧气不过，开始爆粗口。
沈鹏听完哭笑不得：“肖尧，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太强势了，你这个性格太容易得罪人！当然，他们也想给我这个空降的VP（副总裁）一点颜色看看。”
“Anyway（不管怎样），我对这个结果不太接受。大哥，你能不能搞定这件事情？你堂堂一个VP，连自己人晋升都保不了？我跟你讲，如果在这件事情上有退路，那么接下来就会有更多事情让你没有退路！”肖尧义愤填膺。
“你也别着急，我再和晋升委员会谈谈你的情况。”沈鹏对他的这位得意下属也无可奈何。
“老板，其实能不能升成高级经理，对我来说无所谓。不过还有件事情我要问你，公关公司为什么不是睿仕？”
肖尧话锋一转，摆出来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沈鹏没想到肖尧画风突转，只好闪烁其词：“他们的价格太高。”
肖尧偏偏不依不饶：“你们高层的决策我无权过问，不过这次我看了价格，和最终中标的W&U也没差太多。”
听到这个，沈鹏感到颇为意外：“你怎么拿到的报价？那不是采购部门的事儿吗？”
“我自己找睿仕他们要的。”肖尧不紧不慢说。
沈鹏一听有些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违规操作？”
肖尧冷静地冒出来一句：“沈鹏，你觉不觉得你变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注意一下分寸，OK（好吗）？”沈鹏觉得肖尧过线了，尤其是她作为一个三年级员工而言。
“在北美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但我们能够创造很多奇迹，因为我们的心思都在产品上，但是回国后我知道公司太大，几千人，你需要平衡的东西太多。电动汽车这个项目，之前是丁韶仪负责，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甘为，你们领导的决定我都很理解，但我很不开心，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请假一个月，你要是想开除我，随时！”
说完这句话，肖尧转身就走，留下瞠目结舌的沈鹏一个人。
躺在床上，肖尧的脑海中一幕幕地闪过在TLT工作这三年多的点滴，她越来越感到索然无味，尤其是在自己和Kiss激战过后，似乎她的内心被种上了一粒种子，正在不断生根发芽。
肖尧并不否认自己迷恋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的感觉。
小时候父亲教授自己截拳道，她渴望站在台上像男孩子一样搏击出位。
青春期，她拼命在练舞室内一个人孤独练习只为谄媚世人而学的舞步，却舞得轻盈自如，宛如天使。
大学时代，她做话剧，最喜欢谢幕时的聚散离合，让观众在陌生人的故事当中，流下自己的眼泪。
在TLT的头三年职业生涯当中，她作为新人风头一时无二，“最佳新人”“年度优秀团队”“年度新锐产品经理”……
肖尧始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但是现在，什么才是她最想要的，她有些茫然了。
不想起床的她瞥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那台PlayStation4，忽然有一种想打开它的冲动，没有什么能够比干掉Kiss更让她重燃斗志的事情了！
她忽然想起了J.K.罗琳在24岁那年，在火车旅途中，抬头一瞟，猛然看见的一个瘦弱、戴着眼镜，冲她微笑的黑发小巫师。
那一瞬间，肖尧就像被击中一般，脑海中迸发出一个想法：游戏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哈利·波特？！
说做就做，她干脆放弃洗脸刷牙，兴致勃勃地拆开游戏包装盒，将那台白色限量版主机取了出来，连接好电视，设置好网络，她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开始和世界各地玩家在《长空3》上切磋起来。
然而，当以一个初学者的身份进入这个虚拟游戏世界中，她可悲地发现自己的技术根本无法与高手同日而语，那种被秒杀的挫败感让她重新找回想赢的冲动。
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她不知不觉开始徜徉其中，乐此不疲。原来沉迷某件东西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你把那段时间交给它，无论是一段感情、一款游戏还是一部美剧。人生有时候需要萎靡不振胜过斗志昂扬。
通宵打了一宿后，她忍不住自嘲道，苏子琛当初做过的事情，自己现在正在做。原来自己并不是讨厌游戏，而是讨厌当年苏子琛没有目标浪费时间地打游戏。
除了在武大郎身上精进了所有技巧外，她还找到了另外两个自己喜欢的角色：张三丰与貂蝉。
张三丰速度飘逸奇诡，攻击力一流，尤其在连续技及灵活操控性上，无人能及；而貂蝉则属于攻守相对平衡的角色，发动连续技虽然对技巧要求颇高，但一旦掌握后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就连在整个游戏当中攻击力一流的角色都相形见绌。
她着迷于在国内外网站上寻找技战术打法的资料，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短短数日，她对于虐电脑已经丧失了兴致，即便是Professional Model（职业模式），她也信手拈来，攻城拔寨。
毕竟虐电脑虽然会非常开心，但提升相对缓慢，同时瓶颈出现得非常早。肖尧还爱上了被高手虐的快感，由于她使用了真实头像，使得不少高手看在她外表的前提下还是愿意接受她的挑战，肖尧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有颜值的自豪。
肖尧理科生的背景和专注力被很好地应用在游戏技巧研究上面，她很善于通过实战过程进行角色分析以及发掘新的连续技。在经历了大量实战之后，肖尧初步形成了自己的三大主力针对不同角色的对策。
帧数表记录了每个角色、每个技能的出招时间、收招时间、持续时间、硬直差等信息，是每一位格斗选手修神之路的必经劫难。很多玩家都不愿意死记硬背的帧数表，肖尧得益于当年考雅思时练就的快速记忆力，干脆将它视作一门语言来学习，背起来得心应手，如有神助。
天分颇高的肖尧开始体验到游戏的真正乐趣，以前她总觉得游戏人生是一种对生命不负责的事，等到真正领悟后，她发现《长空3》不只是游戏，还是一种生活态度。
肖尧不断地练习，从深夜到清晨，不知不觉，和天地一起醒来。看到沉寂的天空一点点变得明亮，她有一种新生的触动：
做想做的事情，剩下的交给宿命吧。
一个月后，肖尧已经可以轻松打败她所在服务器半数以上的对手。
“像你这种人，最不能忍的，就是把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忍过去！肖尧，你打游戏是有天赋的，另外，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热爱竞技游戏，你有想赢的欲望，要不要考虑加入职业战队？”
肖尧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工作了，满脑子都是陆奇在电竞表演赛那天的VIP（贵宾）包厢中对她说的这席话。
“我真的适合打游戏吗？”肖尧问道。
“还记得上一次冒险是什么时候吗？”陆奇向她眨了眨眼睛：“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你现在TLT薪资多少钱，我愿意给多一倍的薪水。”
“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因为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肖尧，毫无疑问，世上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时区’。你身边的人可能领先于你，有的可能落后于你，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区，与自己赛跑。他们在他们的时区，而你在你的。生活中要等待时机，伺机而动。因此，放轻松。你没有迟到，也没有过早。你很准时。”陆奇一脸的真诚。
第一次听到“时区”理论，肖尧觉得无比新鲜。
虽然有强烈的不确定性，但那才是她真正希望去挑战的事情。沈鹏在管理风格上的摇摆不定，面对强悍对手丁韶仪的步步紧逼，他并没有表现出要保护自己的姿态，反而劝自己要以大局为重。至于肖尧从北美回国后费尽心血的电动汽车项目，都可以作为筹码转给他人。
去*妈的他**IPO（首次公开募股），去*妈的他**员工第一，去*妈的他**职业生涯，去*妈的他**客户体验！
世界那么大，老娘不干了！
玩《长空3》一个月后的某天凌晨，她最终做出这个决定：辞职。
肖尧狠狠地摁灭烟头，让残留的火星一点点彻底失去死灰复燃的可能。她打开窗户，让黎明前寒冷却足够新鲜的空气袭击自己裸露的身体。蓝牙音箱当中传来许巍那有些沙哑的声线：
就在我进入的瞬间 我真想死在你怀里
我看到我的另一个身体 飘向那遥远的地方
我的身体在这里 可心它躲在哪里
每天幻想的自己 总在另一个地方
肖尧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孤独的状态。
1922年，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在瑞士一个名为伯林根的村庄建起居所，并在其中开辟了一间私人办公室。
“在休息室时，我可以独处。”荣格这样评述这个房间，“我随时都带着钥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个房间。”
现在游戏就是肖尧心中的独处室。
8.
肖尧很平静地表达了自己希望尽快离开TLT的意愿，沈鹏听着一言不发，事实上他内心的震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虽然近几个月来他已经明显感受到肖尧的不满，但他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爆发而且态度决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一次，她让他措手不及了。
沈鹏立即想到一旦肖尧离开，他就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和北美生意伙伴的关键对接人。那边的负责人Vincent对肖尧非常赏识，一度还动过把肖尧挖过去的念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必定会引起对方的不满，这对于沈鹏以及公司而言无疑是个棘手的难题，他有些后悔先前的决定了。
“肖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鹏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声线暴露出自己的惊讶与愤怒。
“我自己的选择，我当然知道，沈总，我也不是和您来商量的，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这是离职申请单，请您帮忙给我签下字吧。”
沈鹏注意到一个细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肖尧对他的称谓格外客气，用“您”替代了更为随意的“你”。
肖尧悄无声息地将离职申请放到沈鹏的办公桌上。
沈鹏瞟了一眼将它晾到一旁，和颜悦色道：“肖尧，你有没有想过，你去电竞圈能做什么？虽然中国电竞行业这几年发展很快，但它是一个以内容来驱动的产业，营销预算肯定比不上电动车项目。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预算老板已经批下来了，两亿元的市场费用，你有很多可以施展才华的空间！”
“您可能误解了，我去FIRST不是去做品牌marketing（营销），也不负责promote（推广）什么赛事，我是过去做职业电竞选手！”肖尧笃定说道。
沈鹏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这个答案无异于天方夜谭：“听我说，肖尧，作为一个女生，你现在还很年轻，只有23岁。但是，如果作为一个职业电竞选手的话，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你已经太老了！现在主流的电竞选手年龄都在16到20岁之间，你过去做个主播还行，做选手，太不靠谱了。而且肖尧，你回国就为了做电竞选手？这也太浪费了吧！电子竞技是个吃青春饭的地方，这不是谁规定的，这是不可抗力。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反应速度和思维运转速度都会逐渐降低。如果不能保持身体的巅峰状态，你能拿到好成绩的可能只会越来越渺茫。你清楚吗？肖尧。”
肖尧并不打算向沈鹏解释太多去FIRST俱乐部的原因，因此她打定主意和即将成为前老板的沈鹏打太极。
“沈总，你没必要这么一本正经去扼杀一个小姑娘的电竞梦想吧？”肖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还记得吗？当初你刚到硅谷，那边的汽车行业大佬还有投资人不也没有人搭理你么？你还跟我说，不要管什么风口，做自己想做的产品才重要。”
沈鹏意识到自己的结论下得为时尚早，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呃，肖尧，我倒不是担心你的游戏天赋，只是担心你是否能够适应那个生态链。我前段时间还接触了几个电竞圈的人，跟我们的风格差别太大，无论是思维还是做事的方式。”
“老板，你就当我想逃避上班一段时间总行了吧？”肖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听我一句劝，你别去那里了，以你的性格，真心不适合那个圈子，那个圈子太乱了，野蛮生长，不适合你这种在大公司规范制度下培养出来的职业经理人。”沈鹏摆出来一副谆谆教导的职场导师做派。
“其实，我也考虑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一事无成地荒废一年呗。我想清楚了，我毕业的时候也没有Gap Year（间隔年），还没毕业就被你拉过去工作，现在就当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借口，让我去休息一年吧。”肖尧说得很诚挚。
事已至此，沈鹏自知难以说服肖尧回心转意，但依旧苦口婆心劝道：“肖尧，如果你是追求梦想，我不阻拦你，但是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最近有些事是委屈了你不少，可是你必须知道，以我这个位置去衡量一个结果，专业没错，是很重要，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需要去平衡太多东西了。”
“沈总，你说你一直相信老子的理论，不要累积焦虑，人往往是因为脑袋病，身体才会出问题。现在TLT距离IPO（首次公开募股）不远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盯着你现在的位置。而你就凭着自己的平和、包容、平衡各方势力，用你独有的‘淡然’‘无为’把人蒸得‘软绵绵’。这是你厉害的地方，但我无法接受的是，你作为市场负责人，为什么不能够做一次对的选择呢？”
沈鹏这才意识到肖尧依然对上次公关公司的选择耿耿于怀，连忙解释道：“那次竞标，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控制的，这次是集体打分制，而且，肖尧，这种上亿元的标的，不应该是你这个级别可以过问的。”
“你不用解释，沈总，至少你纵容了丁韶仪操纵这次竞标，你们只给了那几家公关公司几天的时间，这个公平吗？”肖尧异常犀利。
“这个世界有绝对的公平可言吗？”沈鹏终于也被肖尧冷漠的态度惹得恼怒了起来。
“当然没有。”肖尧冷冷回复道。
“肖尧，你可以不走吗？我单独给你一个部门，这摊水太浑浊，你可以不去负责电动车项目。还有，公司在英国的海外办事处也要在下个月建立了，你要是嫌在国内待着不开心，干脆去那边吧。”沈鹏亮出来底牌。
“之前我们在美国，人少，事多，你的缺点没有暴露那么多。回来这段时间，让我认识了另外一个你。沈鹏，你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无畏。”肖尧平静地将一切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沈鹏盯着肖尧，气鼓鼓地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拿起笔，在旁边的单子上快速签好了字。
“好的，肖尧，你的辞职单，我批了，你可以走了。”沈鹏终于恢复了冰冷的态度。
“入职的第一天，你给我们所有的应届生做training（培训），我至今记得你那句话，‘跟对人，永远比去一个有光环的公司重要’。你让我相信，你是我值得跟的那个人，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沈鹏怔住了，这么狼狈地被下属炒，这还是第一次。
肖尧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她对沈鹏的失望无以言表，就算不是因为FIRST突如其来的邀请，她也会义无反顾离开这家她曾经倾注了三年时间的公司。
离开TLT总部大门的时候，肖尧想起莱昂纳多·科恩的那句名言：
“万物皆有裂痕，那又怎样，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