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冷极了,又完全黑了。这是2021年最后一个储备月,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一个疲惫的女柜员,穿着工装在街上走着。她在网点的时候人模狗样,但是有什么用呢?她的微信里有很多客户,但这一整天,谁也没买过她一万块钱保险,甚至是趸交。
可怜的女柜员!她又冷又饿,哆哆嗦嗦地向前走。雪花落在干枯毛躁的头发上,那头发打成结披在肩上,看上去很邋遢,不过她没注意这些。每个窗子里都透出灯光来,街上飘着一股家常饭的香味,因为这是元旦节前夜—她可忘不了这个。
她在一座房子的墙角里坐下来,蜷着腿缩成一团。她觉得更冷了。她不敢回行里,因为她没卖掉一单保险,没让行里挣到一分钱的中收,行长一定会训斥她的。再说,单位跟街上一样冷,虽然一直开着空调,但零出单的低气压形成冷风灌进来,心还是冷的。
她的一双小手几乎冻僵了。啊,哪怕是一万小小的趸交,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她敢从微信列表里找一个人营销一下,给自己破个零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事?”,咚!有人回复了!她心中亮起了一团火!她把小手拢在火焰上。多么温暖多么明亮的火焰啊,女柜员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跟同桌争执一道题究竟选什么,前面,老师也在听着,不住得点头。教室里的灯暖烘烘的,多么舒服啊!哎,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刚想凑过去,火灭了,教室也不见了。她坐在那儿,客户在微信里回复她,“哦,我没兴趣。”
她又联系了一个。手机发出亮光来了。亮光落在墙上,那儿忽然变得像薄纱那么透明,她可以一直看到理财室里。沙发上坐满了排队等待出单的客户,茶几上摆着砂糖橘和沙琪玛,大厅里停着的电动车。更妙的是这辆电动车自己在厅堂里行驶起来,车上载着已经出单的客户,摇摇摆摆地在大厅里走着,一直向下一个目标客户。这时候,火光又灭了,她面前只有客户在微信里说自己再考虑考虑。
她又联系了一个客户。火光又亮起来了。这一回,她坐在一个豪爽的富婆旁。这位富婆,比隔壁网点十万大单的富婆还要富,还要干脆利落。她打开手机银行,账上有数十万不知作何用途的活期存款,已经在卡上放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怎么存合适。女柜员的手伸向客户的手机。这时候,火光又灭了。客户的手机从手里飞走了,越来越高,最后成了在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有一颗星星落下来了,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细长的红光。
“有一个什么人快要死了。”女柜员说。一个借调到省行的领导走的时候告诉过她∶一颗星星落下来,就有一个柜员要干不下去了。
她赶紧群发给了所有客户,要把客户留住。手机发出强烈的光,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客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大,这样美丽。客户跟着女柜员来到了理财室,她们俩在光明和快乐中出单去了,越出越多,那里没有惩罚式加班,没有令人焦虑的推进会,没有报不完的工作群,也没有领导黑脸的训斥。
第二天清晨,这个女柜员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她死了,在旧年的大年夜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的尸体上。女柜员坐在那儿,手里的手机里还留着没发出去的微信,“姐咱有个产品挺适合你的要不要来网点看一下?”
“她想给自己暖和一下……”人们说。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多么幸福,跟着客户一起走向出单的喜悦中去。